談話結束了。
席巴?揍敵客終歸沒在露出那種令人壓力倍增的視線。
他輕描淡寫將這件事揭了過去,甚至隨意與你聊了兩句家常。
比想象中要健談,語氣也溫和了許多,彷彿剛剛的冷冽只是錯覺。
再之後,就沒別的什麼了。
“那麼,我不打擾了。”
你從座位上起身,與席巴?揍敵客告別,一步一步朝着大門走去。
按下的門把發出清脆聲響,直直撞在胸口,讓你眼皮不自覺抽動了一下。
直到走出房間,大門吱呀一聲閉合,你才覺得身上猛然一輕,那種壓力被瞬間抽走。
......似乎被注意到了。
在被審視。
你低着頭在走廊裏步行,習慣性地將手指放在鼻尖,去感受自己的呼吸。
??感覺不到鼻腔裏的氣流。
彷彿從剛剛空氣凝固開始,自己就不再呼吸一樣,一口氣憋在心裏,在肺部堆積。
擠壓,膨脹,不向血液輸送氧氣。
你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憋氣很久了。
......呼吸是怎麼樣的動作來着?
...忘記了。
呼吸應該怎麼做纔對?
意識到這點時,肺部的空氣已經所剩無幾,你已經快被自己憋死過去了。
缺氧感伴隨着窒息的痛苦,你忍不住開始用手垂向胸口,企圖喚回身體的主導性。
難受。
好難受。
不行!
力氣一下比一下重,在你幾乎發狂,就要因爲缺氧窒息時??
最後一拳的力度在骨骼內迴盪,大腦瞬間被雷擊貫穿,喚回了喪失的理智!
“??!”
你登時大喘了一口氣,瞪大眼睛,寒涼的空氣逐漸擠滿肺部,卻沒能緩解心臟傳來的尖酸。
你急促地呼吸着,下意識扶住牆面,以此來支撐綿軟的身體,卻依舊覺得胸口發悶。
堵塞,壓抑,如今日天空中的霾霧。
差、差一點......
差點把自己憋死了。
面部的皮膚依舊緊繃,席巴?揍敵客視線的餘韻仍如大山一般壓在頭頂,令人喘不過氣。
這並非內心的恐懼,而是生物遇見強大的敵人時,身體不受控制的反應。
帶動血液發出顫鳴,提醒自己警惕周圍。
他很危險。
他很危險。
你抽回放在牆上的手,忍不住捂臉,瞳孔在掌心裏放大。
席巴?揍敵客可以對自己造成威脅,自己或許應該盡力避免和他接觸。
??但是。
他同時,又是個很好的保護者。只要有他在,自己在揍敵客家會很安全。
你捧着心口,感受到因壓力開始加快的心跳,微微攥緊了衣襟。
沒控制好...
又沒控制好。
這樣下去可不行。
空蕩蕩的走廊寂寥無聲,所有的生物彷彿都從這個世界上被剔除,只留自己一人於此。
你無神地盯着前方,不知過了多久,飄散的思緒逐漸回籠,這才重新有了動作。
沒有叫回拉卡和菲奧娜,你獨自在古堡內繼續拆卸那些機關。
一個,兩個。
很快,所剩無幾的攝像頭終於全部解決。
你摘下了最後一個礙眼的監控,垂下手時,感到肩膀無比痠痛。
可能是因爲這些累人的活計,也可能是因爲席巴?揍敵客帶來的壓力還沒完全散去。
他令人苦惱的壓迫感蓋過了清除攝像頭的喜悅,讓你的心情變得異常沉悶。
很顯然,這位家主對自己有些誤解,雖然已經解釋清楚了,但他仍有戒備。
你走出大門,天空的毛毛細雨還未停止,絲絲涼點在皮膚上。
冷風吹過,在衣裙的空隙間遊過,捲走了部分體溫,卻沒有帶走腦內盤旋的對話。
席巴?揍敵客。
威嚴的同時不失親和。
雖然平常話不多,但卻是家裏權威的存在。
不肯遺漏任何細節,這是一個優秀家主需要具備的條件,這一點你還算贊成,但用在自家人身上,實在是不可取。
雖然他思維跳躍,但這也說明他並不死板,或許在一定程度上懂得靈活變通......儘管你和他對話如此困難。
不過,算是摸清了這位家主的一點行動準則。
只要沒觸及一定的底線之前,這位先生不會干預家庭內部的運行。可一旦超過某條分界線,他就會從幕後走出,將威脅剔除。
??最起碼不能出現傷亡。
就是這條分界線。
當然,普通的家庭怎麼會出現傷亡呢?
基裘的事情完全是個意外,只是因爲諸多巧合導致她發病,因此並不能算在內。
啪嗒。
溼潤的泥土濺到高跟鞋上,甩出兩點星痕,你動作一頓,垂眼看去。
泥巴沒過鞋底,粉色的鞋面染着褐色的小點,混着雨水滲進綢緞之中。
......怎麼會有泥巴?
你終於回神,驚訝地打量着四周??不知不覺自己竟然走到了揍敵客家的後山。
這個位置已經看不見城堡了,四周只有茂密的林葉,烏泱泱蓋在頭頂。
好像離住宅有點遠了......
天氣不怎麼好,再閒逛下去一定會感冒的,還是趕緊回去吧。
你將裙子提高了些,避免讓底部的蕾絲蹭到泥土。
就在此時。
一陣淒厲的慘叫突然從遠方傳來。
密林中震出幾隻休息的鳥,你下意識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偏頭,然而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黑乎乎的灌木叢。
聲音的主人距離自己有一段距離...大概六百米左右,藏匿在樹林背後。
對方叫得實在悽慘,顯得有些可怕。你有些遲疑,不太確定要不要直接過去。
雖然這座山是揍敵客家的私人領地,但不能保證完全沒有其他危險。
可就這麼回去的話,似乎也不太好。
糾結了一會,最終,你還是擋不住心中的好奇,朝聲音的來源走去。
雨水變大了些,嘩嘩啦啦如同白噪鋪在地底。
前方傳來什麼磨牙撕扯的聲音。
慢慢放大,逐漸清晰,變成了猛獸的低吼,和天邊滾動的悶雷一樣低沉。
幾道輪廓逐漸出現在視野之中。
大眼睛,短髮,和服。
是柯特。
他正站在密林中,身前還有一隻三米高的大狗,正發出低吼,嘴裏咀嚼着什麼。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蔓延,連雨水都無法覆蓋。
是揍敵客家的看門犬。
或許是你的視線太過直白,柯特察覺到了什麼,朝你的方向轉身。
在看到你的瞬間,男孩的身體猛地一頓,站在原地不動了。
既然被看到了,那就沒有辦法了。
“柯特。”
你率先開口:“你在這裏做什麼?”
對方動作頓時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你。
“芬子...小姐...”
他有些拘束地站直身體,不自覺往後瞥了一眼。
“我在陪三毛玩...順便喂一點零食。”
小孩子喜歡貓貓狗狗,也在所難免,你表示理解。
不過一個幼童單獨跟大型犬待在一起,安全隱患成疑,揍敵客家未免太不上心了點。
柯特這個年齡的孩子,身邊怎麼也得隨時跟着個看護人。
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雨下大了,不要再待在這裏了。”
你走出密林,向柯特靠近,最終站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
“跟我回去吧。”剛好自己也要走,很順路。
柯特握緊了手裏的摺扇,盯着腳邊的地面,看上去有幾分不安。
他飛快地掃了你一眼,隨後小小聲答應:“好的。”
“......”
真可愛。害羞的樣子也很討喜。
萬分喜愛柯特的乖巧,你慢慢地走上前,摸了摸對方的頭。
還是跟之前一樣暖烘烘的。
柯特被你摸得有些僵硬??揍敵客家的孩子都很內向,和別人說話時,也總是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不過這些以後再說吧,你們得在雨變得更大之前趕回去,不然就要變成落湯雞了。
這麼想着,你的手順着孩童的頭頂落在肩膀,又撫向後背,半攬住了他。
“走吧,柯特。”
“...是。”
柯特抿着嘴,乖巧地跟在你身邊,長袖被風拂動飄起。
絲絲血腥味隨着他的動作鑽了過來。
你的動作一凝,準備離開的腳步頓在原地。
“柯特。”你重新低頭,反覆打量着對方:“你受傷了嗎?”
“...什麼?”
男孩看起來有些意外,他下意識抽了抽鼻子,然後打量起自己的衣衫。
在意識到身上並沒有什麼污漬時,他詫異地抬頭與你對上視線,頓了一秒,又倉促地移開。
......似乎沒事。
你朝身後瞥去,灰白色的大狗呼氣時,帶着白霧一起噴出。
那股血腥味加重了。
對了,柯特剛剛說過,自己是來餵狗狗零食的。
大概是生肉之類的吧...沒什麼特別的。
不再廢話,你領着孩童快速回到了古堡。
一路上,這位年幼的少爺都沒說什麼,始終保持着安靜的狀態。
你問什麼,他回答什麼,一板一眼像是回合制遊戲。
柯特有些過於文靜了。不像糜基,一聊到動漫像是變了個人,外向得不可思議。
不過想想也是,這孩子平常跟在基裘身邊,應該沒有什麼玩伴。
或許以後自己可以多跟他說說話,柯特就不會這麼孤獨了。
“柯特,等會一起喫晚飯吧。”你道。
“七點鐘,記得準時過來。”
“是...”
此刻,距離主宅不過幾步之遙。
二人進了大廳,倒說不上被淋得多溼,只是確實沾了雨水,有些涼嗖嗖的。
溼潤的裙裝貼合在身上,不大舒服,你現在迫不及待想去洗個澡。
與柯特告別,你急匆匆奔向臥室。
古堡的長廊依舊點着昏暗的油燈,將影子烤成輕重不一的顏色。踏過石板,鞋跟的撞擊聲發出迴響,一陣陣落入耳中。
就在即將到達目的地之時。
遠遠的,一道陌生的身影立在門口。
對方隱沒在陰影中,長髮遮蓋住了上半身的輪廓,僅能看到過分纖細的腰部,以及延伸出來的腿部線條。
你停住腳步,呼吸下意識凝滯了。
突然。
一種莫名的,微妙的,怪異的情緒湧了上來,像是紡錘上的絲纏繞在一起,將心臟層層包裹。
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誰?
“...啊。”
聽到你的腳步聲,那人微微偏頭,露出一點下頜。
中性的嗓音從他喉間冒出,帶着些許瞭然的情緒。
“回來了嗎,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