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柒咬牙從牀上站起身來,一邊活動着痠麻如針扎一般的腿腳,一邊巡視着自己臥室的情況。
這是一處朝北的院子,姜公館裏的人看不起曹可兒,連帶着自己這個女兒也不受待見,住着下人才住的廂房。牀上一條半新不新的桃紅褥子和一張粉紅色緞子面的棉被,那緞子面因爲用的時間久了,已經勾起了不少線。
腳上的疼痛稍稍緩解,姜小柒自己倒了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喫了兩口,坐着思考日後的對策。
在姜小柒裹腳之前,自己那個便宜父親姜大公子已經去世了,緊接着就要和曹可兒一起被趕出姜公館了。
在外面租房住了一個月後,曹可兒才從外面救回了駱坤,從此搖身一變成爲駱公館的正經太太。
民國時期正逢亂世,就算這時候逃出姜公館去,姜小柒也沒有養活自己的營生,一個不慎就可能淪落風塵。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抱上駱坤的大腿,他雖然是一個機會主義者,但還算懂得知恩圖報。
要想個辦法將這個救人的機會抓到手,絕不能便宜了曹可兒,讓她得到繼續折磨自己的機會。
一夜輾轉,外面剛矇矇亮的時候姜小柒才稍稍合了閤眼,卻不想外面的門被擂鼓般的拍響,曹可兒幾步走了進來,大嗓門如號角一般嘶鳴着:“憊懶丫頭,太陽都照腚溝了,你還在那挺屍呢!”
姜小柒有點後悔自己忘記鎖門了,只得從被褥間探出頭來。只見曹可兒一隻手撐着門,一隻手撐了腰,窄窄的袖口裏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着銀紅衫子,蔥白線香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褲子,瘦骨臉兒,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滿臉厲色,將好端端的相貌給扭曲成了晚娘相。
“哎呀,你這死丫頭,誰讓你把裹腳布解開的?你是想氣死我吧?”曹可兒嗷的一聲撲過去,高高揚起手臂就要抽打在眼前那張酷似癱子丈夫的臉頰上。
姜小柒不客氣的一把將曹可兒推了個趔趄,還沒等曹可兒緩過神來,姜小柒已經奪門而出。
“死丫頭,你敢推我?反了你了!今天不抽的你皮開肉綻,我就不姓曹!”曹可兒滿眼冒着兇光,抓過一根門栓就朝姜小柒追打過去。
姜小柒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迅速的跑到了姜家此時的管家人劉姨奶奶門前。這個姨奶奶年輕時極爲得寵,熬死了當家奶奶後,生了三個兒子兩個閨女,除了癱子大少爺外,姜家所有的子嗣幾乎都出自她的肚皮,所以她現在在府中無疑是老太太一般的地位。
姜小柒跑過來正趕上劉姨奶奶清晨在花園裏散步,旁邊兩個漂亮的丫頭扶着,身邊還陪着她兩個兒媳婦和一個梳着學生頭的小女兒。
“姨奶奶救我!”姜小柒連鞋子都沒顧得上穿,披散着頭髮撲到劉姨奶奶身上,順勢蹭了她一袖子鼻涕。
“你這是幹嘛?”劉姨奶奶驚魂未定,又看見姜小柒哭的一塌糊塗的髒臉,噁心的直扯袖子。
“姨奶奶,我娘她,我娘她瘋了!”正在這時,扭着小腳跑的快要岔氣的曹可兒也趕到了,看見姜小柒就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揚着門栓嗷嗷叫着就衝了上來。
姜小柒靈機一動,一把抱住了劉姨奶奶,大喊道:“姨奶奶小心!”曹可兒的門栓正好砸在了姜小柒的肩膀上,疼的姜小柒悶哼一聲。
劉姨奶奶身邊的丫頭婆子拽的拽拉的拉,好容易將草可兒手中的門栓給制服了,還沒等曹可兒叫出聲來,姜小柒又火上加了點油,“快把她嘴堵上,她瘋了見誰都咬的!”
曹可兒瞪着眼珠子剛想罵兩聲“小賤人”,卻被一個眼疾手快的婆子一把堵住了嘴巴,用的還是那婆子用來擦汗的汗巾子,那味道,忒酸爽!
曹可兒噁心的連連作嘔卻根本吐不出來,姜小柒見成功制服了曹可兒,方裝作疼痛難忍昏厥了過去。
因救姨奶奶有功,姜小柒頭一次在姜家被重視了起來,不僅給換了一件寬敞些的屋子,連衣服、首飾都賞賜了不少。眯着眼睛看着外面忙碌着給自己熬藥的丫頭,姜小柒稍稍籲出一口氣來。
曹可兒就慘了,全家上下都以爲她反了瘋症,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將她捆了扔到了柴房中,每日只給她些硬邦邦的饅頭和清水充飢,任憑她怎麼在裏面叫屈都沒人搭理她。
姜小柒稍微休養好身體便藉着報恩的由頭,每日到劉姨奶奶屋中伺候着,望着劉姨奶奶的眼神也滿是孺幕,端茶倒水、插花訓鳥姜小柒都做的頭頭是道,把個老太太逗的天天樂呵呵的。
姜小柒抱緊了劉姨奶奶的大腿,在姜家逐漸混得風生水起。當然姜小柒也不曾忘記前去“探望”自己的母親,當然每次迎接她的都是曹可兒的破口大罵。
姜家人無疑不說姜小柒孝順懂事,而瘋子曹可兒愈發不受待見,劉姨奶奶等人也有了將她趕出姜公館的念頭。
姜小柒在劉姨奶奶面前苦苦哀求,總算讓他們在離姜家不遠的地方單獨給曹可兒賃了一間小房,派了個兩個下人每日看守着。姜小柒也藉着探望母親的由頭,暗自對駱坤守株待兔。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寒冷的深秋早晨,姜小柒提着一籃子剛出鍋的饅頭和稀飯,穿過姜家的角門去給曹可兒送飯,途中正好看到小巷子裏昏倒的中年男人。
姜小柒賊笑一聲,上前打量了一下那男人的面容,果然是書中描寫的駱坤那樣:蒼白的國字臉上是兩道漆黑的濃眉,帶着胡茬的下巴上有一道陳年的傷疤。
姜小柒像拖死豬一樣將駱坤拖到了關押曹可兒的小房子,簡單給他擦洗了一下傷口,餵了些稀粥進去。駱坤的傷勢並不是特別嚴重,半個時辰後便悠悠醒轉了過來。
“小姑娘,是你救了我?”駱坤輕輕的咳嗽了幾聲,暗自打量了幾眼眼前梳着兩條麻花辮的姜小柒。
姜小柒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摸了摸自己的辮子,笑道:“說什麼救不救的,大叔醒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