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豐看着合子,合子也倔強地看着林豐。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擊在一起,誰也沒有躲避。
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好久。
“合子殿下,你真的要爲大合皇族放棄自己的生命麼?”
合子一愣,她剛纔處於激動亢奮之中,覺得林豐的目光是那麼激烈刺目,彷彿找到了男人那種特有的貪慾。
可是,林豐的話,如一盆冷水,將合子的熱情澆滅。
“王爺,合子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豐嘆口氣:“你年輕美貌,正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刻,我已經給了你幾次機會,......
轟——!
震耳欲聾的齊射聲撕裂曠野長空,不是一杆槍響,而是四千杆霰彈槍在同一個呼吸間迸發怒吼!硝煙如灰白巨浪,轟然騰起,翻滾着撲向衝鋒而來的西夏戰騎。剎那間,前排衝鋒的數百騎連人帶馬炸成一片血霧——霰彈在五十丈內穿透力極強,鋼珠裹挾着火藥爆燃的動能,撞上皮甲、革胄、甚至未披甲的脖頸與面門,如熱刀切脂,毫無滯澀。
馬嘶人嚎驟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左翼李元昭所部前隊三千騎,第一波三百餘騎尚未衝過三十丈,便已倒下近半:戰馬肚腹洞穿、腸子拖曳在地仍狂奔數步後轟然跪塌;騎士胸甲凹陷如紙糊,背後噴出碗口大的血洞;更有甚者,整顆頭顱被數十枚鋼珠掀飛,只餘一段頸腔噴着熱氣歪斜晃動。後排騎兵收繮不及,撞上屍堆,人仰馬翻,陣型登時亂作一團。
右翼張振明亦遭同等重擊。他親率前隊,剛見鎮西軍舉槍,尚冷笑“豎子持木棍虛張聲勢”,話音未落,身邊親兵副將整個右肩連同半邊臉被轟得粉碎,血漿濺了他滿頭滿臉。他猛勒繮繩,戰馬人立長嘶,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瞳孔驟縮——對面那兩千人竟紋絲不動,第二排槍手已穩穩抬起槍口,第三排正利落地從腰囊中抽出新彈匣,“咔噠”一聲推入槍膛,動作整齊劃一,快得如同演練過千遍!
“停!全軍止步——!”張振明嘶聲咆哮,聲帶撕裂般沙啞。
可衝鋒之勢已成洪流,豈是喊停便停?前排潰卒反向衝撞,中軍陣腳動搖,戰馬驚跳踐踏,自相踩踏者不計其數。西夏戰騎引以爲傲的鐵蹄洪流,在鎮西軍四千杆霰彈槍織就的死亡幕布前,硬生生撞得頭破血流、碎骨折筋。
中軍高處,仁多盡忠猛地攥緊馬鞭,指節泛白。他身後十幾員將領臉色煞白,有人喉結滾動,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方纔還鬨笑秦方“來得去不得”的得意,此刻盡數凍結在臉上,化作難以置信的僵硬。一名參將失聲低語:“這……這不是弓弩,也不是牀子炮……這是何等妖器?!”
仁多盡忠沒答話,只死死盯着那兩道巋然不動的鎮西軍防線。煙塵稍散,他看清了——那些士兵身上泛着冷硬青光的輕鋼甲,臂上套着的圓盾缺口裏,一杆杆黑黢黢的短銃正重新抬起,槍口幽深,寒光凜冽。更令他心悸的是,對方陣列後方,竟有數百名騎兵策馬緩行,馬鞍旁懸着怪異的鐵筒,筒口粗大,筒身刻着螺旋紋路,幾人正低頭擺弄着什麼,似在調整角度……
“擲彈筒?”他心頭一跳,驀然想起數月前洛城艦運抵邊城的一批新式火器名錄裏,曾提過此物。當時他只當是虛言恫嚇,未料今日竟真見於戰場!
“傳令!”仁多盡忠聲音陡然拔高,再無半分戲謔,“李元昭、張振明,立刻撤回本陣!全軍收縮,盾陣前置,拒馬樁速設!快——!!”
號角嗚咽響起,淒厲急促。西夏兩翼殘存的萬餘騎倉皇回撤,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上橫七豎八躺着近千具屍體與哀鳴的傷兵,斷肢、馬屍、破碎的旗幟鋪滿一裏焦土。風捲起血腥氣,濃得令人作嘔。
秦方端坐馬上,面沉如水。他抬手,緩緩摘下右手鋼手套,露出掌心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銀州邊境伏擊西夏斥候時,被狼牙棒掃中的痕跡。今日,疤未疼,心卻燙。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喧囂,“左翼防禦陣,向前推進三百步,列散兵線;右翼原地固守,火力壓制;中軍戰騎,全體下馬,持霰彈槍、圓盾,呈三疊陣,緩步向前。”
鼓聲頓變,不再是催命的急擂,而是沉穩、厚重、帶着金屬撞擊韻律的“咚、咚、咚”。一萬鎮西軍戰騎,竟真依令下馬!他們解下馬鞍旁的輜重包,取出備用彈匣、水囊、乾糧,動作迅捷如風。隨即,前排千人單膝跪地,圓盾斜舉,槍口微揚;中排千人半蹲,盾牌交疊,槍口平伸;後排千人肅立,槍口低垂,隨時準備填補空缺。三疊陣如鋼鐵礁石,緩緩向西夏主營方向碾去。
每一步,都踏在西夏軍卒的心尖上。
西夏主營,營門已閉,轅門高懸拒馬,三千盾兵頂着櫓盾,密密麻麻擠在柵欄之後,弓箭手在後方垛口探出身子,手指發顫。可當他們看清鎮西軍推進的姿態——非是吶喊衝鋒,而是沉默、機械、帶着金屬摩擦聲的步步逼近,盾牌縫隙裏,一雙雙眼睛平靜得令人心膽俱裂——弓弦便再也拉不滿。
“放箭!放箭啊——!”一名百夫長嘶吼。
稀稀拉拉幾支羽箭射出,落在鎮西軍前排盾陣上,“叮噹”脆響,彈開墜地。輕鋼甲與圓盾,早已將箭矢威脅降至最低。後排鎮西軍士甚至懶得抬頭,只專注調整呼吸,校準前方西夏盾陣的縫隙。
“擲彈筒,試射。”秦方忽道。
話音落,陣後六名擲彈手迅速就位。其中一人手持黃銅水準儀,另一人俯身,以刻度尺丈量距離,三人同時報數:“三百二十步!風向偏北,三級!”爲首小校點頭,扳動機括,“咔噠”輕響,筒口微調。他舉起一面小紅旗,手臂沉穩揮下——
“轟!”
一枚黑鐵彈丸自筒口呼嘯而出,劃出一道低平弧線,精準砸在西夏主營轅門左側三十步外的空地上!泥土炸開,煙塵翻湧,衝擊波掀翻了兩個靠得太近的西夏弓手。雖未命中目標,但那一聲炸雷般的悶響,比千箭齊發更懾人心魄!轅門後頓時一陣騷動,盾牆出現細微晃動。
“再測,校正,覆蓋射擊!”小校聲音冷靜如鐵。
六具擲彈筒再次裝填、瞄準、發射。這一次,六枚彈丸如六道黑色閃電,齊齊掠過天際,轟然砸進西夏主營轅門兩側的拒馬樁羣!木屑橫飛,粗如兒臂的榆木拒馬被炸得四分五裂,鐵釘崩射,當場扎穿兩名西夏盾兵大腿。轅門豁口大開,再無屏障!
“殺——!”秦方終於拔出腰間那柄三尺五寸的狹長鋼刀,刀鋒映着日光,寒芒刺眼。
“殺——!!”一萬鎮西軍齊聲怒吼,聲浪如山崩海嘯,直衝雲霄。他們不再推進,而是如離弦之箭,由三疊陣轟然散開,化作無數個十人小隊,持盾、端槍、彎腰疾進!霰彈槍不再齊射,而是以小組爲單位,點射、輪射、交叉壓制——“砰!砰!砰!”槍聲如暴雨傾盆,節奏分明,精準得可怕。西夏盾陣在密集火力下,不斷爆出血花,盾牌後慘叫聲此起彼伏,陣型開始龜裂。
仁多盡忠立於主營高臺,甲冑已被汗水浸透。他看見自己最精銳的五千鐵鷂子重騎,此刻正被擋在主營外圍,因地形狹窄無法展開衝鋒,只能眼睜睜看着輕騎同伴在槍林彈雨中徒勞掙扎。他看見李元昭渾身浴血,被親兵架着撤回,右臂齊肘而斷;張振明跪在泥地裏,用斷刀剜出腿上三枚嵌入的鋼珠,血流如注卻咬牙不吭一聲。他更看見,主營後方囤積糧草的三十座大帳,已有兩座被擲彈筒引燃,黑煙滾滾,火舌舔舐着蒼穹。
敗了。徹徹底底,毫無轉圜。
不是敗在兵力,不是敗在勇氣,是敗在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破解、更無法追趕的……力量。
“傳本帥令!”仁多盡忠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全軍……棄營!向銀州方向,突圍!能走多少,算多少!其餘人……斷後!”
軍令如驚雷炸響。西夏主營頓時陷入混亂與悲壯交織的漩渦。號角聲淒厲長鳴,不是進攻,而是撤退的喪鐘。盾兵哭嚎着扔掉櫓盾,轉身奔逃;弓手將弓弦扯斷,箭囊踢翻;重騎紛紛調轉馬頭,用長矛驅趕着潰卒,爲突圍撕開一條血路。斷後者,則默默解下皮囊,將烈酒澆在身上,點燃火把,嘶吼着衝向鎮西軍側翼——以身爲炬,焚燬輜重,遲滯追兵。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秦方勒住戰馬,靜靜看着西夏大營化作一片火海與潰流。他沒有下令追擊。十萬火急的戰報,已由三匹快馬分赴上林城與洛城艦——西夏五萬兵團潰敗,主力盡喪,仁多盡忠僅率殘部三千遁入銀州山隘。此役,鎮西軍戰死二百一十七人,負傷八百四十三人;西夏軍陣亡逾七千,傷者不計其數,俘獲戰馬四千餘匹,甲冑器械堆積如山。
暮色四合,曠野上硝煙未散,血腥氣濃得化不開。秦方翻身下馬,走到一處尚未熄滅的篝火旁。火堆旁,躺着一個西夏少年兵,約莫十六七歲,左腿被霰彈打得血肉模糊,卻死死攥着半塊硬饃,嘴裏還含着一口,眼睛圓睜,望向灰濛濛的天。
秦方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隻粗陶水壺,擰開蓋子,將清水緩緩倒進少年乾裂的脣縫。少年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卻終究沒能睜開。
“叫什麼名字?”秦方低聲問,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無人應答。只有火堆裏枯枝“噼啪”一聲爆響。
秦方沉默片刻,伸手合上少年雙眼。他起身,解下自己腰間那枚刻着“鎮西”二字的青銅虎符,輕輕放在少年胸前。然後,他拿起旁邊一杆遺落的西夏制式長矛,矛尖朝下,深深插進少年身側焦黑的土地裏,權作墓碑。
“收兵。”他轉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收攏戰馬,押運繳獲。另——派人去西夏營地,把那支被扣的商隊,連人帶貨,原封不動,送回邊城。”
一名親兵愣住:“將軍,那商隊……”
“按公冶治主簿說的辦。”秦方打斷他,目光掃過遠處燃燒的西夏主營,火光在他瞳孔深處跳躍,“生鐵礦石,是貿易協定裏的貨物。大宗的規矩,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刀尖上,烙在血裏。”
他翻身上馬,鋼刀歸鞘,發出一聲清越龍吟。馬蹄踏過焦土,濺起細碎灰燼。身後,一萬鎮西軍戰騎沉默列陣,鐵甲映着最後一線天光,如一道移動的鋼鐵長城,緩緩回師。
邊城西門,在暮色中巍然矗立。
而千裏之外,洛城艦深處,林豐正站在巨大舷窗前,凝視着桌上一份剛剛送達的加急戰報。他指尖撫過“霰彈槍五十丈有效殺傷”、“擲彈筒三疊覆蓋射擊”、“輕鋼甲抗箭性能驗證”等一行行墨字,嘴角緩緩揚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窗外,浩渺星河無聲流轉。艦底,巨大的蒸汽輪機正發出低沉而恆定的轟鳴,彷彿一頭沉睡巨獸,在深藍之中,緩緩睜開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