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陳繼民現在在哪裏?”谷主任問。
“我還沒驚動他,他那邊我派了人盯着了。”老孫說,“但我覺得應該先向您彙報。”
谷主任點了點頭:“把他叫來。先控制住,問清楚情況。”
陳繼民被帶進谷主任辦公室的時候,神色嚴肅。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保衛科長親自來請,而不是打電話,讓他覺得這事情,不太對勁。
“谷主任,您找我?”陳繼民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發緊。
“進來,把門關上。”谷主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繼民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作業本,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這個你認識嗎?”谷主任把作業本推過去。
陳繼民低下頭,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徹底變了。他的嘴脣開始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谷主任,這是……這是我兒子的作業,這上面的印痕,是怎麼回事?”
陳繼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很快就聯想到了一些東西。
谷主任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陳繼民身上,“陳繼民,你知不知道,這些印痕被人利用,泄露了廠裏的機密?”
陳繼民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眶紅了:
“谷主任,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會處理的。我……我錯了,我不該讓孩子在辦公室寫作業,我不該把文件隨手放在桌上……”
谷主任沉默了很長時間。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在敲打陳繼民的心。
“老孫,”谷主任終於開口,“先把陳副主任安排在保衛科,配合調查。不要爲難他,但也不能讓他離開廠區。”
陳繼民站起來,嘴脣哆嗦着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跟着老孫走了。
門關上之後,谷主任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對趙振國說:
“振國,你覺得這件事,就這麼簡單?”
趙振國一愣:“您的意思是……”
“陳繼民承認了疏忽,但我對他還算是瞭解。”谷主任吐出一口煙,“可是那些印痕在作業本上,作業本是怎麼變成詳細情報的?怎麼把那些零碎的印痕拼成完整的句子?”
趙振國心裏一動:“谷主任,您是說,有人從王老師那裏拿到了作業本?”
谷主任沒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孫,你先別審陳繼民了。你去查一件事,小軍的班主任王老師,跟外面的人有沒有來往?尤其是,她有沒有把作業本給過別人?”
老孫的調查用了三天。
三天後,他再次走進谷主任辦公室,這一次,趙振國也被叫來了。
老孫的臉色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沉重了。
“谷主任,查清楚了。”老孫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陳副主任確實沒有故意泄密。那些印痕的來源,跟他說的完全一致,是他兒子小軍用了他的空白稿紙...在他辦公桌上寫作業時印上去的。”
“但是,”老孫翻過一頁,“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小軍不是無意中用了陳副主任墊在防止墨跡暈開的稿紙,而是有人讓他這麼做的。”
趙振國猛地坐直了身體:“什麼?”
老孫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我找到了小軍,跟他聊了很久。小孩子一開始不敢說,後來我買了些大白兔和酒心巧克力,他就全說了。有一個人,大概兩個月前開始,經常在放學路上找小軍。這個人認識小軍,知道他是陳副主任的兒子,也知道他可以放了學去廠裏等爸爸。”
“那個人給了小軍不少好處,零食、小人書、還有玩具。他讓小軍做一件事:每次在爸爸辦公室寫作業的時候,專門撕爸爸寫過字的那疊稿紙後面的空白稿紙來寫作業...小軍每次就用那麼一兩張,陳副主任也一直沒發現...”
谷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還有呢?”
老孫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一件事。那人還高價收買陳副主任辦公室垃圾桶裏的垃圾。小軍每天放學後,會趁爸爸不注意,把垃圾桶裏的廢紙團、碎紙片偷偷撿出來,裝在書包裏帶出去,交給那個人。每次給一包,那個人給小軍兩塊錢。”
兩塊錢對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來說,是一筆鉅款。
“小軍知道那些廢紙和印痕是什麼嗎?”谷主任問。
“不知道。”老孫搖頭,“他以爲那個人是收廢品的,或者是什麼收藏家。小孩子嘛,哪懂這些。”
谷主任沉默了。趙振國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谷主任問。
老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削,花白頭髮,穿着一件舊棉襖。
“他現在在哪裏?”谷主任問。
老孫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谷主任,我正要跟您說這個,老錢已經不見了。”
谷主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見了?”谷主任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
老孫翻開筆記本:“我查到老錢的線索之後,馬上去郵電所找他。郵電所說,老錢半個月前就辦了停薪留職手續。我又去了他家裏,房門緊鎖,鄰居說他有一個多月沒回來了。
我找到街道辦事處,一查才知道,老錢兩個月前申請了去港島探親,手續都批了,大概一個星期前就走了。”
趙振國愣住了:“去港島探親?”
“對。”老孫說,“他有一個遠房親戚在港島,早年過去的。老錢以探親的名義辦了手續,一去不返。街道辦事處的人說,他走的時候很匆忙,連房子裏的東西都沒怎麼收拾。”
谷主任手裏的菸頭在菸灰缸裏狠狠碾滅,“查,一查到底!現在還不確定,陳繼民那邊,到底泄了多少祕密出去...”
——
三天後,港島那邊傳回消息:確實有個疑似老錢的人到過港島,但只待了幾天就走了。那邊的人順藤摸瓜查了他接觸過的幾個人,推測此人很可能跟灣島本地的黑幫有勾連。
港島現在還是英屬,他們這邊的手伸不過去,公安過不去,案子也過不去。
趙振國自然不肯就這樣善罷甘休,他託黃羅拔去找人,甚至還默許他去找了幾個本地黑幫的“地頭蛇”,許了重金,只要能把老錢翻出來。
結果呢?一無所獲。
趙振國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只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悶得喘不上氣。
現在,人已經跑了。他們這邊,所有的證據都燒成了灰,所有的線索都斷了線。
現在,他們能做的只有收拾殘局。
首先是陳繼民,哪怕他是無心之失,但這件事情的性質太惡劣,不處理他不行,副主任的位置就這麼空了下來。
唐康泰的資歷擺在那裏,眼下還夠不着那個位子,可谷主任的態度誰都看得出來,他看唐康泰的眼神,說話時拍他肩膀的分量,會議上讓他列席的頻次,樁樁件件都在往外透着一個意思:這個人,未來未必沒有機會。
喫一塹長一智。谷主任在趙振國的幫襯下,把廠裏的保密規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新的規矩一條條定下來:所有機密文件,下班後一律鎖進保密櫃,鑰匙專人保管,誰經手誰簽字;所有科室統一通知,不許帶子女進辦公區,哪怕是週末也不行。
海市的事情告一段落,趙振國就準備回京。
剛下飛機,就被老人家祕書派人接走了,說是老人家要見個外賓,點名讓他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