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工坊。
這裏被重兵把守,只有那位吳王殿下能夠自由進入。
皇城中的人私下裏都將其稱之爲宮城大工坊,實際上那位吳王殿下更願意將其稱之爲研究院。
此時,工坊內傳來一陣喧鬧。
巨大的爐膛內,精煤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焰舔舐着巨大的銅製鍋爐底部,發出沉悶的轟鳴。
粗壯的黃銅管道如同巨蟒盤繞,連接着鍋爐與一個被擦拭得鋥亮的鋼鐵造物。
那便是楊易傾注了無數心血,耗費海量資源打造出的“鐵牛”,大唐第一臺實用型蒸汽機原型機!
楊易站在最前方,距離那鋼鐵怪物不過數步之遙。
一身親王蟒袍的下襬被按在腰帶裏,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此刻,他緊緊盯着幾個關鍵部位的連接處和壓力儀表。
那儀表盤也是他親自設計,由工部最頂尖的匠人手工打造,指針在粗刻的銅盤上微微顫動。
在他身後,是數十名核心工匠。
爲首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目光卻精光四射的老者,他是墨家巨匠魯衡的嫡傳弟子,公輸磐。
旁邊是他最得意的幾個徒弟,以及從工部,將作監抽調來的頂尖大匠。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緊張,眼中卻是近乎朝聖一般癡迷的看着面前的機器。
“鍋爐壓力?”楊易道。
“回殿下,已至預設紅線!”負責監控鍋爐的年輕工匠死死盯着壓力錶盤上那根顫巍巍攀升的指針。
“主閥密封?”
“反覆檢查三遍,嚴絲合縫,無滲漏!”公輸磐親自檢查後,嘶啞着嗓子回應。
“傳動連桿?”
“所有關節處油脂充足,活動順暢!”另一個洪亮的聲音應道。
楊易深吸一口氣,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的面孔。
“諸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成敗在此一舉!一年心血,無數汗水,只爲今日!點火升壓,起!”
“起!”公輸磐猛地一聲暴喝。
負責爐膛的工匠狠狠拉動風箱連桿,鼓風機的葉片瘋狂旋轉,將更多空氣送入爐膛,火焰瞬間由橘紅變爲白,發出更加狂暴的咆哮!
鍋爐的轟鳴聲陡然加劇,壓力錶的指針猛地一跳,穩穩地釘在了預設的最高刻度線上,微微震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楊易死死盯着蒸汽機那巨大的飛輪和連接着沉重測試負載的傳動杆。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只有鍋爐的嘶吼在工坊內迴盪。
突然!
“嗤!”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蒸汽噴發聲響起!
****......
“嗡......咚!咚!咚!咚!”
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被驚醒。
那巨大的鋼鐵飛輪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着,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它開始轉動了。
初時極其緩慢,帶着彷彿要撕裂金屬的摩擦聲。
沉重的連桿帶動着曲軸,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響。
連接着飛輪的那根粗壯傳動杆,如同巨人的手臂,開始笨拙地推動着前方沉重的鑄鐵砝碼!
“動了!它動了!”一個年輕工匠失聲尖叫,隨即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祖師爺顯靈了。”
公輸磐喃喃自語,老淚縱橫,佈滿油污的手顫抖着,幾乎握不住工具。
他窮盡一生鑽研機關之術,從未想象過能親眼目睹如此“無馬自行”的磅礴偉力。
“咚!咚!咚!咚!”飛輪轉動的速度在緩慢但明顯地提升。
蒸汽機運行的轟鳴聲開始穩定下來。
“噗嗤噗嗤...咚!噗嗤噗嗤...咚!”
“成了!成了!殿下!成了啊!”
狂喜的浪潮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工匠們忘記了疲憊,互相打着肩膀,擁抱着,歡呼着,跳躍着!
有人激動地跪倒在地,朝着那轟鳴的鋼鐵巨獸和楊易所在的方向叩首。
楊易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成就感和狂喜衝上心頭,幾乎讓他眼眶發熱。
他成功了!
在這個時代,點燃了工業革命的星星之火!
他大步走上前,不顧那灼人的熱浪和飛濺的油星,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的蒸汽機。
“公輸先生!諸位!你們的名字,將與這臺蒸汽機一同銘刻於青史!”
公輸磐帶着衆工匠,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深深拜伏下去。
楊易的目光掃過仍在穩定運行的機器,沉吟道。
“公輸先生,立刻記錄所有運行數據,溫度、轉速、負載、耗煤量!一絲一毫都不能差!找出摩擦最大、效率最低的節點!”
“是!殿下!”公輸磐立刻起身,親自拿起炭筆和記錄板。
“李鐵頭!”楊易看向一個身材魁梧、負責鍛造的匠頭,“帶人檢查所有軸承和連桿連接處,高溫高壓下磨損必然加劇,尋找更耐磨的材料和潤滑方案!用精鋼!用最好的油脂!”
“遵命!”李鐵頭聲如洪鐘。
“還有密封!”楊易指着還在微微噴着白汽的活塞桿密封處,“必須解決!嘗試用浸油麻繩、軟金屬......不惜代價!”
“明白!”
“另外………………”楊易眼中閃爍着光芒,“造一個更大的鍋爐!更粗壯的汽缸!這臺蒸汽機的力量還太小!”
他語速極快,思路清晰,衆人聽得心潮澎湃。
兩年後。
景元三年,深秋。
長安城西郊,十裏亭外。
原本空曠的原野已被一條筆直延伸的鋼鐵割裂。
烏黑鋥亮的鐵軌如同兩條凝固的墨線,穩穩地鋪設在堅固的碎石路基上,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爍着冷硬而神祕的光澤。
鐵軌兩旁,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長安城的百姓,周邊州縣的鄉民,乃至聞風遠道而來的行商、好奇的士子,將這片開闊地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瀰漫着興奮、好奇、不安與難以置信的複雜氣息,嗡嗡的議論聲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乖乖!這......這就是王爺弄出來的鐵龍道?”
“聽說是用那‘蒸汽機’的力氣拉車,不用牛馬,不用人力,自個兒就能跑!比奔馬還快!”
“吹牛吧?鐵疙瘩還能自己跑?怕不是神仙手段?”
“嘿,你還別不信!吳王他老人家那可是言出必踐,絕不矇騙人。”
“快看!那黑乎乎的大鐵疙瘩就是‘火車頭?好傢伙,這麼大個兒!比城門樓子還高!”
人羣的目光焦點,是停靠在臨時搭建的一個頗爲寬闊的月臺旁的一個龐然大物。
這正是耗費了楊易兩年心血,由公輸等頂尖工匠和無數人力物力打造出的第一臺實用蒸汽機車“神行號”。
它通體覆蓋着厚實的黑色鋼板,粗壯的煙囪筆直指向藍天,此刻正有絲絲縷縷的白汽嫋嫋逸出。
下方是巨大而堅固的驅動輪和導輪,連接着複雜精密的連桿機構。
車頭前方懸掛着巨大的青銅汽笛。
後面連接着數節同樣由鋼鐵和厚重木材製成的車廂,整個機車散發着一種原始粗糙卻又充滿力量感的工業美學,與周圍古樸的農田、遠方的長安城牆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衝擊。
月臺最前端,早已搭起了高大莊嚴的明黃色御用帷帳與觀禮臺。
金吾衛精銳身着嶄新的明光鎧,手持長戟,神情肅穆,將觀禮區域與洶湧的人潮隔離開來,形成一道威嚴的屏障。
“陛下駕到!”
隨着司禮太監一聲穿透力極強的長喝,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無數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通往長安城的官道方向。
一支規模不大卻無比華貴的皇家儀仗緩緩行來。
八匹純白無一絲雜毛的駿馬,牽引着一輛紫檀木鑲金邊的巨大鳳輦。
頂覆蓋明黃色繡金鳳的錦緞,四角垂着金鈴,隨着行進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輦車四面垂着薄如蟬翼的輕紗,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着一位身着玄底金鳳常服,頭戴金鳳冠的尊貴身影。
鳳輦在觀禮臺前穩穩停下。
金吾衛統領裴光庭親自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臣裴光庭,恭迎陛下聖駕!一切準備就緒,請陛下登臺觀禮!”
輕紗被一旁的宮女恭敬挑起。
女帝在貼身女官上官婉兒的攙扶下,儀態萬方地走下鳳輦。
她今日未着繁複的朝服,一身常服更顯雍容。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巨大的鋼鐵造物,又掠過黑壓壓的臣民,最後落在了早已等候在觀禮臺下的楊易身上。
楊易今日也換下了蟒袍,穿着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錦袍,雙目炯炯有神,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楊易,恭迎陛下。”
女帝微微頷首,脣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她伸出手,楊易會意,上前一步,輕輕託住女帝的手腕,引着她步上鋪着紅毯的觀禮臺。
狄仁傑、婁師德、魏元忠、姚崇、宋?等重臣,以及一衆宗室勳貴早已在臺上恭候。
衆人見到兩人並肩而來,紛紛躬身行禮:“吾皇萬歲!吳王殿下千歲!”
女帝在中央主位落座,目光再次投向“神行一號”,輕聲道:“這便是你所說的蒸汽火車?朕拭目以待。
楊易信心十足。
“陛下,此‘火車’一旦開動,日行八百裏不在話下。它將徹底改變我大唐的交通邏輯,歷史必然會記住今日。”
“今日,便是我大唐邁入新時代的第一步!請陛下准許發車!”
女帝深吸一口氣,環視全場。
“準!”
楊易立刻轉身,對着月臺下方蓄勢待發的工匠們用力一揮手!
正在等待的公輸磐便立刻大聲道。
“殿下有令!點火,升壓!”
早已準備多時的司爐工們立刻行動起來。
巨大的爐門被拉開,通紅的炭火被投入,風箱被瘋狂拉動,熾熱的空氣湧入爐膛,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變得白狂舞。
巨大的鍋爐如同被喚醒的洪荒巨獸,開始積蓄着恐怖的力量。
“嗚!!!”
一聲前所未有的尖銳汽笛聲猛然炸響!
許多靠前的百姓被嚇得一個趔趄,捂着耳朵,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就連觀禮臺上的不少官員,如魏元忠等人,也是臉色微變,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
狄仁傑捻着鬍鬚的手也頓住了,有些錯愕。
緊接着。
“嗤,嗤嗤!噗嗤!噗嗤!嗤!”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伴隨着大量濃密的白汽從機車兩側和煙囪猛烈噴出,發出尖銳的嘶鳴,巨大的驅動輪在高壓蒸汽的猛烈推動下,先是劇烈地顫抖,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連桿如同巨人的臂膀,開始笨拙而有力地前後擺動!
動了!
那重達數十噸的鋼鐵巨獸,在無數道或驚恐、或呆滯、或狂熱的目光注視下,伴隨着雷鳴般的轟鳴、刺耳的汽笛、噴湧的蒸汽以及越來越連貫有力的“哐當!哐當!”聲,緩緩地向前移動!
它的速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動了!真的動了!”
“我的老天爺!鐵疙瘩......鐵疙瘩自己跑了!”
“龍!是鐵龍!王爺造出了鐵龍!”
“神蹟!這是神蹟啊!”
短暫的死寂後,人羣徹底沸騰了!
恐懼被巨大的驚奇和狂喜所取代!
百姓們不顧金吾衛的阻攔,拼命地向前擁擠,伸長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有人激動地跪倒在地,朝着遠去的火車叩拜,有人瘋狂地揮舞着手臂,聲嘶力竭地吶喊。
觀禮臺上,女帝早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抓住身前的欄杆。
她看着那噴吐着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一條甦醒的鋼鐵巨龍般沿着鐵軌堅定前行的龐然大物,感受着腳下大地傳來的微微震顫,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就是她的夫君,她的吳王,爲這個帝國帶來的力量!
一種超越了她所有想象,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楊易。
楊易也正看着她,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他迎着女帝震撼而灼熱的目光,微微頷首,彷彿在說:“看,這就是我許諾的新時代。
女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看向衆人。
“傳朕旨意!今日鐵路首通,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此‘神行鐵路”,當爲天下先!着工部,將作監,會同吳王所轄‘格物院”,總結經驗,速速規劃長安至洛陽、長安至幽州之幹線!所需錢糧、人力、物料、戶部、兵部、工部
當全力協同,不得有誤!”
狄仁傑、姚崇、宋?等大臣眼中也是一陣激動,連忙躬身領命:“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其餘大臣臉色複雜,他們知道,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阻擋的力量,已經在這位吳王的手中誕生,並將在女皇的支持下,徹底改變這個帝國運行的軌跡。
所有的百姓都目視着遠去的火車。
鐵軌的盡頭,延伸向遠方,伴隨着“鳴”的汽笛長鳴和“哐當、哐當”的鏗鏘節奏,宣告着一個新時代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