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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抗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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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斜,暮色漸來,陳昌從兵部侍郎府中離去,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皇宮方向,一臉志在必得上了馬車。

馬車行過長街,在陳府外停留。陳昌甫一進府,一身青衫裙的美婦人迎了上來,“昌郎。”美婦人捏着香帕爲他擦汗,又奉上冰鎮過的玫瑰飲子與他解渴。

陳昌一口喝了飲子,緩了神色,“這種事不必你做。”

周杏兒眉目流轉,欲語還休的望他一眼,“我心裏念着昌郎,想要多看一看昌郎。”

陳昌面上不顯,心中很是受用。

周杏兒親密的挽着陳昌的手,兩人沿着抄手遊廊往二院去,周杏兒言語嬌軟,說着瑣事,道陳荷白日裏來過,還送了喫食酒水。

“我曉得妹妹妹夫不缺嚼用,只是瞥見妹妹素面,所以我自作主張,送她些胭脂水粉,"

陳昌點點頭。

那廂張澄也回到府中,咕咚咕咚喝了三杯水,然而看了一眼花廳,除了三兩下人,不見陳荷影子。

張澄幽怨:“娘子呢?”

婢女神情猶豫,張澄道:“你說。娘子問起,我擔着。”

婢女:“主君,娘子面上腫脹,羞於見人。

“什麼!”張澄坐不住了,匆匆往後院去,院門的小廝還想攔,被張澄目光一瞪,駭的退下。

張澄大步入正院,聽見屋內動靜,裏面慌張女聲喊着:“你別進來。”

屋門卻從外面推開,張澄已經進屋了,陳荷捂着臉往裏間去,張澄揮退下人,跟了進去。

“娘子?娘子,是我啊。”

陳荷背對他不語,張澄落寞:“你我夫妻,也要這麼生疏了?”

“不是。”陳荷忙不迭轉身反駁,一張通紅的臉也入了張澄眼睛。

那不是羞澀的暈紅,竟是泛腫,顴骨處還破皮了。

張澄大驚,抬手要碰,陳荷慌忙躲開了,張澄把住她肩膀:“娘子,可看過大夫了?”

陳荷深深低着頭,“我看過了,大夫說要些日子纔好。”

“可是我上朝前,你的臉還好好的。這怎麼………………”像被人掌摑了。張澄不明白,實在想不明白。他如今也是四品京官,誰敢隨便動他娘子?!

偏偏陳荷支支吾吾不肯說,張澄多問幾句,陳荷就偏過頭掉眼淚,張澄也不好再問,抱着人安撫,再次着人請大夫。

天色已經黑透了,關府燈火明亮,書房內,以御史大夫爲首的文官憤憤不平:“荒唐,實在太荒唐了。我等若不阻止,天下都要毀在孟後手中了。”

“關尚書,當初是你一手扶持陛下登基,有天大的功勞啊。”

關尚斂目:“過去的事,不必提了。”

那人自覺失言,訕訕閉嘴。

御史大夫道:“左右我是不會屈服,明兒就告病假。沒有朝臣,看陛下和皇後如何自處。”

關尚沉默不語,但此刻不反對,便是默認了。

一行人議定,明日告假。

門外通傳:“主君,有神祕人傳信。”

御史大夫幾人也看來,關尚接過信紙一看,神情驟變。

御史大夫急問:“關尚書,怎的了?”

關尚把信給他們瞧,幾人也變了臉色,一名御史坐地怒捶:“堂堂天子,竟威脅臣子,這,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說着說着悲從中來,“先皇,您在天有靈,管一管罷。”

“先皇啊??”

關尚面色鐵青,“子不語怪力亂神,本官看你是糊塗了。”

若是自身正,哪能被陛下捉到錯處。

他心頭窩火,但一時也沒有良策,御史大夫遲疑:“那明日還告病假否?”

關尚雙手成拳,因爲太過用力,手背青筋凸顯,咬牙切齒:“照舊上朝。”

他派人送走御史大夫,又召來傳信小廝:“讓你傳信的人是什麼樣子。”

小廝搖頭:“那人一身黑袍,效仿女子戴黑色幕笠,完全看不見臉。只說小的不轉交信,關府會有大禍,小的這才斗膽通傳。”

他說謊了,實則因爲黑袍人給了他一錠金元寶,錢財動人心,他這才冒險一試。

關尚不知他所想,誇道:“你做的不錯。”順手賞了小廝二兩銀子。

小廝千恩萬謝的退下了。他行走在夜色下,也忍不住琢磨那名黑袍人,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來關府。

黑袍人在京中繞了大半圈,打更聲響了兩道,這纔回到恭王府,而鄧王和膠東王也在府中。

恭王頷首:“你做的很好,退下罷。”

黑袍人離去,書房內剩下三王。

膠東王不解,“十七,你爲何這麼做。難道轉性了,替陛下分憂?”

恭王嗤笑一聲,他懶散地倚坐榻上,慢條斯理地剝葡萄,晶瑩的葡萄塞入口中,汁水四溢,酸甜可口,令他眯起漂亮的眼睛,“怎麼可能。”

鄧王在榻的另一側坐下,若有所思,“你怕關尚他們倒下的太快,無人抗衡帝後。”

恭王偏了偏頭,面上笑意更濃,?麗若霞,“知我者,四哥也。”

膠東王坐在桌沿,手上摩挲白瓷杯,“就算如此,以帝後之盛,朝臣也抗衡不了多久。不過早晚問題罷了。”

恭王挑眉,似笑非笑道:“七哥,你在膠東的日子太富足,磨平了你的心氣了。”

膠東王沉聲:“十七!”

鄧王也道:“十七,他是你兄長,莫要無禮。”

恭王取了方帕擦手,起身同膠東王一禮,“弟弟言語無狀,是弟弟不是,還望七哥海涵。”

膠東王哼了一聲,揭過這茬。

恭王坐回榻上,又取了一顆葡萄,不疾不徐剝着,汁水順着他修長的指骨,落在小桌上。鄧王遲疑:“十七,你是怎麼想的?”

恭王咬了一口葡萄,口中清甜,齒間滾動着果肉,那溼軟的口感,猶如一塊真肉,他垂眸淺笑,“醫術有言,瘡者,治標不治本。非得全部剜去,才能好全。”

鄧王和膠東王心頭一跳,額頭滲出細汗,膠東王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水,入口冰涼。水早就冷了。

恭王視若無睹,一心一意喫着葡萄,銅鶴臺上的紅燭削減,高足果盤裏的水晶葡萄也見了底兒。

恭王意猶未盡的擦擦脣角,“上貢的果子是比宗正寺分的野果好許多。”

鄧王倏地抬眸,“你截貢品?”

“哪裏能叫截?弟弟我真金白銀買來的。”恭王打了個呵欠,芙蓉面上浮現疲色,“天晚了,弟弟乏了,且歇下了。兩位哥哥全當自家隨意。’

恭王走的利落,留下膠東王和鄧王心如擂鼓。兄弟倆對視一眼………………

夜色深深,月上中天。

張澄哄着陳荷睡下,躡手躡腳退出正屋,順勢將陳荷身邊伺候的婢女帶去廂房。

他沒了外人面前的溫和風趣,燭光映着他沉沉的一張臉,猶如寒刀:“說罷,主母的臉是怎麼回事?”

兩名婢女對視一眼,叩拜道:“主君,上午主母攜禮去陳府,與周娘子相談甚歡,於是周娘子送了主母胭脂水粉。回來後,主母取用了一部分,沒多久主母的臉就紅腫了。”

張澄皺眉,吩咐道:“去把周杏兒送的胭脂水粉拿來。”

“是。”

不多時,婢女帶着東西回來,張澄打開瞧了瞧。

他曾跟着孟躍行商,對市面上的各種貨品都有瞭解。他捻着胭脂水粉搓磨,又仔細嗅聞。

半晌,書房傳來一聲悶響,胭脂水粉砸了一地,張澄怒極反笑,“好個周杏兒,我娘子拿好東西與她,她打發叫花子呢。”

婢女深深埋下頭,不敢吭聲。

張澄閉了閉眼,冷靜些許:“你們出去,明日主母問起,你們搪塞過去。”

書房恢復寂靜,張澄看着銅燭臺上跳躍的燭火,只覺得那股火燒在心頭。

轉瞬想起陳荷的淚眼,又將他的心火澆滅。

難怪娘子不肯與他實話說,這事捅穿了,陳家兄妹間不好收場。

可叫他娘子喫這麼大個悶虧,而不作爲,他又實在憋屈,一晚上思來想去,睡不下來。

次日,他頂着眼底淤青上朝,剛入宮門被人拍了拍肩膀,陳昌低聲道:“放心罷,天命在陛下和皇後。”

張澄看着大舅哥,就想起陳荷破皮紅腫的臉,一肚子窩火,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昌哥比我得主子看重,平日裏主子給你的賞賜不少,有錢了還是買些好東西罷。”

話落,張澄一頭往前去,不理會陳昌。

陳昌一臉莫名,張澄腦子進水了?

恭王抱胸望着這一幕,眼中閃過一抹興味,姻親又如何,仍是生齟齬。

他慢吞吞往前走,身側行過的官員向他行禮,又神色匆匆往前,愁眉不展的模樣。

終於,百官入殿,恭王隨意掃了一眼,朝堂上九成官員都來了。

剩下的官員,今日不來,今後恐怕也來不了了。

隨着太監甩塵高唱,“陛下駕到,皇後駕到。”

奉寧帝一身明黃團龍紋圓領袍,腰繫九環玉帶,腳踩玄靴,矜貴非凡。

皇後則更隆重些,一身深藍黑色?衣,滿繡翟紋,腰間寬帶,頭戴珠翠九翟博鬢冠,眉若遠山,脣紅如日,英氣而明麗。

帝後攜手而來,耀眼奪目,其璨璨若明珠。

羣臣一時垂眸,避其光芒。恭王目不轉睛的盯着孟躍,在對方看過來時,垂下眼。

百官齊聲道:“臣等見過陛下,見過皇後。”

帝後二人並排而坐,顧珩溫聲道:“愛卿免禮。

君臣雙方默契略過皇後臨朝一事,如過往般,上奏政事。

穆延偷偷鬆了口氣,這樣就是最好的,雙方都不要正面衝突,無聲無息把矛盾解決就好了。

這樣大家都體面。

忽而一名御史出列,怒指孟躍:“妖後,別人怕你,姜某不怕你。你倒行逆施,顛倒陰陽,遲早天誅地滅。”

穆延:???

話落,姜御史一頭撞向金漆盤龍大柱,血濺當場。

穆延:!!!

穆延嚇的一顆心都快從喉嚨裏蹦出來了。

怎怎麼辦!!

陛下,皇後.....

殿內死寂,穆延下意識望向帝後,皇後面無波瀾,淡聲道:“罪人姜氏,御前失儀,誣陷國母,驚擾聖駕,數罪併罰。今革其官職,姜氏一族男丁戍邊,女眷罰沒爲奴。”

御史大夫驚怒交加,“陛下,皇後她......”

顧珩道:“皇後之意,便是朕意。”

御史大夫驟然失聲,原本死寂的大殿,憑空泛出寒意。

起居舍人壓下心悸,如實記錄。

奉寧四年,五月中旬,帝後同朝,姜御史憤而斥之,死諫大殿。孟後降罪姜氏一族,男丁戍邊,女爲奴。

金吾衛抬走屍身,朝會繼續,衆人卻是心神恍惚。

昭王一顆心似有螞蟻在爬,幾次張嘴又閉上,終於捱到朝散。

他急吼吼求見天子,快步入內政殿,孟躍亦在。

昭王渾身彆扭,到嘴邊的話又吞了,一張臉憋的通紅。

孟躍見狀,起身道:“陛下,後宮還有事,臣妾告退。”

孟躍離去,昭王再也忍不住,“十六弟,我知道姓姜的罵的很難聽,但他是御史,勸諫帝王乃職責所在,如今他身死也算折罪,何必再牽連家人。”

顧珩想了想,“十五哥,你意如何?”

昭王試探道:“能不能免了姜家人的罪,對其好生照料。”

顧珩看着他,嘆了口氣,昭王心裏莫名忐忑:“十六弟?”

顧珩道:“十五哥,倘若如此,皇後威嚴蕩然無存。天子之威,也大大降低。你也爲曾帶兵平叛,該知曉主將無威,是何等禍事。”

“無人聽你所言,無人行你所令,架空你,隱瞞你,祝你若傀儡。”

昭王急道:“可是,可是......”

顧珩起身,繞過龍案向他行來,“君非君,臣非臣,秩序混亂,奸人渾水摸魚,纔是真正的民不聊生。”

昭王:………………………

昭王失落的低下頭,糾結而難過:“十六弟,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我心裏還是不好受。

顧珩握住他的手,“我和躍躍不會收回成命,但十五哥暗中保人,我們也不知曉。”

昭王抬起頭,對上顧珩溫和清澈的眸,他落寞的雙眼也慢慢染起光亮,把顧珩抱了滿懷,“我就知道十六弟還是我的十六弟。”

顧珩拍拍他的背,手上忒用勁,把昭王拍的咳嗽,昭王道:“弟,你手勁好大,別拍了。”

顧珩收回手,哼了一聲,昭王反應過來他十六弟是故意的,嚷嚷着要同顧珩切磋,給拍回來。

兄弟倆打了一架,剛生的嫌隙就打沒了。

顧珩氣喘吁吁坐在地上,對三步開外躺屍的昭王道:“母後也想你了,晌午你同我一起去長寧宮,陪母後用膳。”

昭王一口應下。

午後,昭王神採奕奕離宮。

探子匿去,迅速回恭王府稟報,正好叫鄧王撞見,他心裏轉了幾個念頭,跟上去。

“姜御史死諫,是不是你攛掇的。”

面對鄧王質問,恭王不以爲意,隨手揮退探子,他親自給鄧王倒茶,“四哥,消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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