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時起了風, 吹開她額前的劉海,髮絲撩過耳畔,聞到淡淡的硫磺味。
高大的梧桐樹擋住了路燈,燈下路面如積水空明, 蓋上縱橫交錯的影子,枝葉隨風拂動, 影子跟着搖晃。
仙女棒也燃盡了,李不琢站起來, 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最終在她跟前停下,歪頭看一眼她手裏的仙女棒, 笑:“許了什麼願?”
她沒由來的緊張, 哽住一口氣:“就升職加薪, 嗯。”
“沒有我嗎?”
誒?
光線穿過枝椏,從他側臉照來。夜風拂過他頭頂, 塌下的額髮泛起一小塊細軟的光。李不琢抬頭, 撞進他額髮下深邃的眼眸,眸中淺淺的笑意讓她心臟顫了顫。
才發現他站得這樣近,胳膊一伸就能抱住她。
他罕見地沒穿西裝, 中長款的brioni鉛色獵裝夾克, 強烈的工裝風,裏面的白色棉質襯衫和黑色針織衫疊出有秩的層次感。沒那麼硬漢,像個摩登的紳士。若有若無的混合木質香味捲入鼻息,李不琢湊近聞了聞,辨出沉香木和雪松。
好聞的男香,比往日濃烈一些。
“這味道不是衣服上的吧?”他出現得意外,李不琢有片刻方寸大亂。她臉上裝作若無其事,心思卻飄忽,便撿了句突兀的來問。偏偏俏麗聲線聽在對方耳中,又帶上纏人的繚繞。
沈初覺垂眸看她,眼底的笑意盛了些,“下飛機後抹了一點點,在手腕靜脈和後頸。因爲要來見你。”
來見你這件事,讓我覺得隆重。
李不琢聽出他話裏的意思,抿脣笑起來,眉梢挑着得意。
沈初覺捏起她耳側一綹髮絲,低頭輕聲問:“說啊,爲什麼願望裏都沒有我?”他聲音輕得近乎耳語,音色慵懶,讓李不琢心裏冒起密密麻麻的癢。
“因爲”她揚臉眯了眯眼,纖細手指緩緩撫上他臉龐,捧住。細膩冰涼的觸感激起她的愛憐,想用脣貼上,給他捂熱了。
“姐姐!”身後一聲清脆少年音打斷他們。
李不琢大腦“嗡”地響起來,哀嘆一聲“要命”轉過身去。小偉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初覺。
“你同學呢?”
“都回家了,姐姐,我也想回家。”
李不琢回頭抱歉地看向沈初覺,他淡然地笑着。
“好,我們現在回家。”說完她記起還沒做個正式介紹,便叫住小偉,“小偉,這是姐姐的朋友。”
小偉瞥一眼沈初覺,點點頭,“叔叔好。”
沈初覺:“”
洪少娜對沈初覺的突然拜訪顯然不知所措,她過去還從未和主管以上級別的領導打過交道,便僵在一旁聽李不琢滔滔不絕地解釋,什麼酒店管理層除夕夜爲基層員工送溫暖啦,什麼年會臨時增設的幸運抽獎節目啦,盡扯些虛頭巴腦的幌子。
可洪少娜到底是過來人,瞧出沈初覺看李不琢的眼神,察覺到什麼。反正自己沒犯錯,便也放鬆了神情,招呼道:“沈總渴了吧,都這麼晚了,我去給你倒杯水。隨便坐啊!”
於是他和李不琢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中間還留了一點空。
“你怎麼今天回來了?不是說待到初二嗎?”李不琢想起正事。
“是爲了酒店的事。”沈初覺說着,不動聲色地挪了挪,和她腿挨腿,填上那點空,“華澍今年要在中國繼續擴張,我負責一部分相關事務。”
李不琢眨眨眼,“可你不是,只管這裏的華澍嗎?”
怎麼會操心擴張那種事?
沈初覺揉揉眉心,“這是集團的安排。”
“莫非你是沈氏的什麼祕密高層?”
沈初覺動作一頓,拿眼看她,但笑不語。
在一旁站了有一會兒的洪少娜總算找到插話的機會,笑吟吟地遞來兩杯茶,“家裏很少來人,沒什麼好茶。這是我自己做的冬瓜茶,勉強拿得出手。沈總別嫌棄啊。”
沈初覺垂首,“不會。”淺淺呷了一口後,又說,“很好喝,謝謝。”
洪少娜面露欣喜。
“這是給小偉的。”他放下茶盞,從衣袋摸出一個紅包,“來的匆忙,忘帶桔子了。”
洪少娜略感意外,把兒子叫過來,收下後朝他拜年作揖,說了兩句吉利話。隨後快步從臥房也拿出兩個紅包,發給沈初覺和李不琢。
沈初覺坦然收下了,見李不琢還在猶豫,解釋說:“這是我們那邊的習俗,沒結婚的都有紅包收,小孩也會有。”
她這才接下,嘀咕:“都被你弄麻煩了,我忘了給小偉的紅包,還以爲能敷衍過去”
洪少娜笑道:“不琢,你來和我們一起過年已經很開心了,不必拘泥這些習俗。”
“我是家裏規矩多,所以記得,你不要太在意。”沈初覺說着站起身,去把放在玄關的盒子提過來,“這也是給小偉的禮物。”
李不琢倒先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樂高。”
“怎麼你也買樂高!我買的也是樂高!得寶豪華樂趣盒。”
沈初覺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旋即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嗯,看來我和聰慧過人的李小姐一樣有眼光。”
李不琢狐疑地擰眉,愣是沒從他臉上窺見丁點端倪。不經意掃見他腿邊另一個深紅色的紙袋,認出是菲拉格慕。
沈初覺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單手提起紙袋,“差點忘了,這是送你的,今天剛買來。”遞給她,“這次回來是臨時通知,走得急,沒時間慢慢挑,就請機場免稅店的店員推薦了。”
李不琢有點好笑地歪頭看他,“趕時間就交給祕書。”
“來不及,正月不好買鞋,要趕在今天。”
“你不是不信這一套?”
“送人講究些。”
“爲什麼突然送我?”
“你上次說只有一雙jimmy choo,我那時想,不然每月送你一雙。”
李不琢記起是她喝醉那次,立馬打蛇隨棍上地掰手指數數,認真念出聲:“一、二呀,還真是沒到兩個月。不過一個月一雙有點少哦。”
“你要是答應了,我可以每天送你一雙。”
“那我豈不是好賺?”
“一本萬利。”
只顧調情的兩個人全然忘了眼下身處別人家中,直到圍觀許久的小偉突然扯了一下洪少娜的袖子,“媽媽,那個紅色的,不是給我的嗎?”
沈初覺和李不琢聽到一齊抬頭去看,洪少娜大驚失色地糾正,“不是不是不是,那是哥哥買給姐姐的。哎,你這小孩怎麼這樣,媽媽教過你,人家的東西不要亂問,要講禮貌。”
小偉被訓一通,“哦”了一聲低下頭,幾秒後又抬起,“他是叔叔。”
沈初覺無奈地笑。
李不琢今晚過得十分愉快,笑着出門下樓,一直走過小廣場,笑聲還斷斷續續。笑到沒力,步子就雜沓,每一腳都踩得歪歪扭扭。
白色風衣沒扣,她雙手揣進衣袋,兩邊衣襬張開又合攏,像月色下翩躚的蝴蝶。燈下看去,一張小臉美豔又靈氣。
沈初覺一手提着紙袋,一手放進夾克口袋,不錯眼地盯着她,走在她身後。
一會兒蝴蝶飛回來,抬臉問:“能問問你紅包包了多少嗎?”
“68塊。”
“好少哦,我小時候莊佩茹都給幾百。”
“我們就爲討個吉利,不太計較包多少。家裏的長輩也不會給我太多。”
“這樣還挺好的。”李不琢贊同地點頭,轉而想起剛纔他意味不明的笑,追問,“可你那聲‘聰慧過人’,我怎麼聽都不太簡單。”
“能聽出不太簡單了,確實很聰慧嘛!”沈初覺說着,兀自笑起來,露出潔白齊整的齒列,藉着燈光看去英俊儒雅。緩緩走到她面前,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樂高的得寶系列是給學齡前兒童設計的,那孩子快小學畢業了吧?”
李不琢僵了僵,吐字突然出現障礙,“學學齡前?”
“你是不是趕時間,去超市隨手拿一盒就走了?”
“對!對對對!昨天趕在超市關門前買的,今天一下班直接過來了真的沒時間。”她不但借坡下驢,還厚着臉皮得寸進尺,“看你又是紅包又是禮物,來見我真是費心了。”
“畢竟李小姐身負25萬英鎊的‘債務’,我怕她不認,必須哄住。”
“對了,”說起這事,李不琢不禁放緩了語速,“我想找機會跟洪姐澄清這件事,別讓她揹着人情包袱。”
“好。”沈初覺應着,視線仍留在她身上。
有和暖笑意掠過他的臉,牽起他嘴角,像是在說“想怎麼做都隨你”。
不過李不琢沒有看見。
做出一個決定即是放下一樁心事,她腳下帶起雀躍,開始碎碎唸叨些生活閒事,就像他們以前讀書時那樣。偶爾她音調揚起來,偶爾講着講着聲音小下去,變成徹頭徹尾的自言自語。
而沈初覺,永遠是那個唯一的聽衆。
大年夜的鞭炮終於放到尾聲,凌晨一點,最後幾下“噼裏啪啦”吼盡,四處闃寂無人。後來李不琢也收了聲,一時間,靜得連腳步都轟隆。
夜風吹面不寒,她掖進衣領的頭髮被弄散,便抬手把長髮勾在耳後,低頭時在樹影中找到時長時短的兩個人影,長一點的那個,不會當衆拆穿讓她難堪,甚至識破後還爲她找臺階,何其體貼。
行至坡底,李不琢一眼看到停靠路邊的黑色奔馳,扭頭問沈初覺:“你的車?”
“不是我的。”
“我就說嘛。”她眉間透着自得,嘴角微翹,“你們這一級的管理是不是都開寶馬法拉利之類的”
“我沒有車,這輛是酒店配給我的,平時司機開。今天爲了送你,特意借出來。”
李不琢:“”
車子啓動後,平穩地潛入夜色。
路上沈初覺解釋了來之前讓祕書打聽到,李不琢在洪少娜家裏過除夕,粗淺瞭解了後者的家庭情況,買了樂高過來。李不琢則告訴他,過年這幾天都會去酒店正常上班。
沈初覺笑了,雙手扶住方向盤,飛快瞟她一眼,“很積極嘛。”
“閒人一個,又沒有約會,過兩天關璞搬家也不要我幫忙,還不如去上班。”
“那今天晚上呢?”
“啊?”李不琢聞聲轉頭,見沈初覺修長手指一下一下敲打方向盤,狀似不經意地發問。
她心跳陡然加快,下意識去想自己的單人牀夠不夠擠下兩個人,沙發牀雖然夠了,不過有點短
停停停停停!
沈初覺拿眼角的餘光掃到她繃着一張臉,像在自我譴責和糾結,忍不住起了壞心,“你在期待什麼嗎?”
“期待”李不琢回過神,氣急敗壞地大嚷,“沒有!絕對沒有,我沒有任何期待!就是很抱歉,你特意過來接我,不能邀請你上樓坐會。因爲現在太晚了,我想回去睡覺。沈初覺,你沒事亂想什麼?”
“我啊,就在想你剛纔想的事情。”她一口氣說這麼多,實在此地無銀三百兩,沈初覺忍笑。
李不琢:“”
“上次應該答應你找個房間,我現在有點後悔。”
李不琢:“”
後來的一路,李不琢鼓着小臉,裝作生氣的樣子不跟他說話。
下車後,她嘟囔一聲“謝謝沈總”,關上車門就要跑走。
沈初覺在後頭叫住她,“不琢,過段時間酒店可能會發生一些事情,你不要擔心,我搞得定。”
什麼?
“你也不能做什麼,看着就好了。總之,不要擔心。晚安。”
還來不及問清楚一些,那輛黑色奔馳就駛離了。李不琢站在路邊發了一會兒呆,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料他必定意有所指,怕她這個行動派腦子一熱闖出禍來,先提個醒。
不過,要真的和你有關,我怎麼可能僅僅在旁邊看着。
她想起今晚剛和他見面時,那句撩人心絃的“你的願望裏爲什麼沒有我”。
因爲你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