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奢侈的母愛
白衣男人走近病牀，看着牀上的女人微低頭說道：“大嫂，按您說的，我找到了您的女兒，並把她帶來了。”
聞言，女人眼前一亮，那雙無神的眼睛似乎一瞬間充滿重生，望着白衣男人，雙眼開始波濤翻湧。
“小陌……小陌呢……”女人的聲音很輕柔無力，聽着有些氣短的感覺，看來她確實病得不輕。
不知怎的，在林小陌剛剛看到病牀上女人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就好像被什麼揪住了，說不出的疼痛，就像是骨肉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感覺。
她的眼神看起來多麼溫柔慈祥啊，她的嘴巴微微上翹，笑起來的樣子一定很迷人，她的秀髮烏黑油亮，她一定是個愛乾淨的女人，這個女人的一切都與林小陌心中標準的媽媽形象相吻合，不差一絲一毫，只是林小陌一直無法將這些細節拼湊在一起，所以她一直想象不出媽媽的樣子，而如今，這個自己唸叨了十幾年的媽媽就在眼前。
牀上的女人那雙清亮的眼睛此時此刻也正望着林小陌，看着林小陌，她的嘴角漸漸綻出微笑，那微笑慈祥寬容博愛，還有一些幸福，她的夙願總算得償，她終於見到了她的親生女兒。
看着看着，林小陌的眼睛竟然模糊了，女人含笑面容漸漸在眼前模糊了，林小陌忙抹去眼角的淚水，繼續看着這個與她想象中媽媽有着相同面容的女人，此時的林小陌並不承認這女人是她的媽媽，畢竟，在這有生以來的記憶裏，她從沒盡過一個當媽媽該盡的義務，她甚至不曾看過林小陌一眼。
林小陌，爭氣點，哭什麼，別讓人看到你軟弱的一面，林小陌，堅強點，她咬了咬下脣，走近病牀，問道：“請問，是你找我嗎？”她的語氣裏帶着陌生感和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林小陌是故意的，這十幾年來她受了多少苦，都是因爲這個女人的缺席，她爲什麼生下她卻不要她，讓她一個人流落在外，可知她的心有多無助，有多孤單，有多少個夢裏她夢到媽媽來接她回家，她可知道她幼小脆弱的心裏有多渴望能有一個家，哪怕那個家裏清貧如洗她也不介意。
似是一桶冷水澆了下來，將女人眼睛裏燃起的幸福的火焰一下子便澆滅了，剩下的是無盡的失望和愧疚，她依舊疼惜的看着林小陌，似乎想將她的樣子深深的刻在心中。
有人說，這世間最偉大的愛就是母愛，可林小陌不是這麼認爲的，至少，她從不知道母愛是什麼東西。
女人喫力的揚起纖白卻枯瘦的右手，似是想要抓住林小陌的手，可兩人距離有點遠，始終沒有抓到，林小陌故意不向前走，她恨，她心裏有恨，這埋在心底多年的恨折磨着這對苦命的母女。
“小陌……”女人伸着手虛弱的叫着，“我的小陌……來……讓媽媽……好好看看……小陌……”
儘管那女人深情的呼喚着她，可林小陌還是堅持着不向前靠近，缺席了這麼多年的媽媽，竟然在她生命的最後突然出現，告訴她，她不是一個孤兒，在這個世間裏有一個人是她的媽媽，這叫她如何接受？她相信，眼前這個女人如果在十幾年前找她的話，絕對輕而易舉就能找到，爲什麼拖到現在才找她？這就是人們口中的母愛嗎？未免也太一文不值了吧？！
林小陌的眼神有些發直，她靜靜的深默了下，冷冷的說道：“我沒有媽媽。我媽早死了。”
女人聽完猛的一驚，眼神裏盡是失望，林小陌的這句話猶如一把利劍，狠狠的刺進了她的心臟，女人一口氣沒提上來，便捂着胸口劇烈的咳了起來，旁邊兩個女傭忙遞水拿藥，但都被女人推開了。她傷是心，並非這些藥物所能醫治的，所以不喝也罷。
女人喘着氣依舊看着林小陌，兩行清淚順着顴骨淌了下來，她喫力的坐起來，俯着身子抓住林小陌的手，林小陌沒有甩開，也沒有握她的手，只是任由她抓着。
“小陌……媽媽不好……媽媽對不起你……你聽媽媽解釋好嗎？”女人哀求着，雙手緊緊的將林小陌的手握在掌心，如至寶般捨不得放。
其實，林小陌早已心如刀絞，卻依舊面無表情的說道：“好吧，那您快點說，聽完我還有事。”
女人無奈的嘆了口氣，看着旁邊的白衣男人道：“天成，你們先出去吧，我想跟小陌單獨聊聊。”
“好的，嫂子，有什麼事的話，別忘記按牀邊的按鈕。”白衣男人一行人和屋子裏的女傭都走了出去。
女人依舊握着林小陌手，望着她，眼神糾結神傷，問道：“小陌，你恨媽媽，媽媽不怪你，是我這個當媽的不好，沒有盡到爲人之母的職責。”說着，女人的眼淚不住的流下來。
林小陌眼裏蓄滿了委屈的淚水，這麼年的心酸與委屈又都浮現在眼前，她這個沒人要的孩子一個人苟活到現在得需要多大的勇力的毅力啊，又豈能憑她這幾句懺悔的話，就原諒她這麼多年的缺席。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別以“媽媽”自稱，你不是我媽媽。”說完，林小陌無情的抽回自己的手，賭氣似的站在一邊，強忍着眼眶裏的眼淚。
女人痛得捂住了嘴巴，削瘦的肩膀劇烈的顫抖着，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可林小陌知道，她在哭，而且哭得很傷心，因爲血液相連，她似乎能體會她心裏的悲傷。
“小陌……”女人淚流滿面的叫道，“別這樣對媽媽好嗎？你怎麼懲罰媽媽都可以，別不認媽媽……媽媽當年將你一個人丟下，確實是逼不得已……媽媽也是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林小陌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她轉身看着女人，厲聲說道：“爲了我好，就不會讓我一個人流落在外，爲了我好就不會讓我變成一個所有人都嘲笑的孩子，爲了我好就不會讓我在孤兒院那樣的地方長大，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你知道嗎？！你知道我長這麼大沒坐過摩天輪嗎？你知道我爲什麼不敢做摩天輪嗎？因爲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媽媽陪着坐，而我就一個人，我怕我在空中害怕的時候，沒有人抱着我！”
林小陌說完，胸口裏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這麼多年，雖然生活得很苦，但都不曾這麼心疼，爲什麼想起來會這麼心疼呢？
女人的雙肩劇烈的抖動起來，她又喫力的抓住林小陌的手，將她的手捂在了胸前，而林小陌也哭着跪倒在牀前，女人忙借勢將林小陌抱在了懷裏。
林小陌聞着她身上的溫暖的馨香，淚水不斷的湧出來，這是她幻想了多少次的味道啊，今天總算是將這味道緊緊的抱在了懷裏，林小陌伏在女人的肩頭，接着說道：“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這麼多年來，每次看到流星我都許同一個願望，就是有一天我放學以後可以痛痛快快的喊一聲“媽媽”。”
現在，這個願望算是實現了嗎？
“小陌……”女人一聲痛哭打斷了林小陌，“別說了，小陌，別再說了，媽媽欠你的太多太多了，多得這輩子都還不完，是媽媽不好……”
林小陌直起身，抽噎着看着她，問道：“爲什麼？爲什麼生下我，又不要我？”
“小陌，你願意聽媽媽解釋了嗎？”女人的眼圈哭紅了，與蒼白的臉色反差很大，更添了一分淒涼。
林小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林小陌是個心軟的人，她最受不得別人在她面前掉淚，何況，眼前這個是她的親媽媽。
女人也擦乾眼淚，將林小陌從地上扶起來，坐在她的牀邊，喃喃的說起了那段沉睡在她心底十幾年了的祕密。
“當年，我嫁給你爸爸林宇成，正值林氏財閥的發展如日中天的時期，你爸爸作爲林氏董事長兼總裁更是威風一時，那時林氏的資產遍佈全世界，涉及了十幾種產業。一年以後，我生下了你，你爸爸很開心，就在你辦滿月酒的那天，宴請了幾乎所有世界上頂尖的商業頭腦級人物，參加宴會的人很多，都是掌握着全球經濟命脈的人，本來只是一場歡慶的滿月酒，可卻被有心人利用，將你的滿月宴變成了變成了一場槍戰，代價是生命，目的是利益，他們想利用爸爸開的這次宴會幹掉一些掌握着經濟命脈的人物，你爸爸也捲入了這場混戰，槍林彈雨中，你爸爸拼命護着你，終於，帶着我們母子逃了出來，爲了你的安全，我們便決定暫時把你丟在一家孤兒院門口，等事情過去，再將你抱回，可不幸的是，你爸爸在那次事件中丟了性命，偌大的林氏從此便由我一個人支撐了下來，我在你爸爸死前發過誓，就算死也要保護你和林氏家業，於是，爲了你的安全，也爲了我能夠有精力重振林氏企業，我決定暫時不接回來，可是這一拖便拖了十幾年，直到一個禮拜前，醫生檢查出我得了胃癌，而且晚期，我纔想到，我還有個女兒，我還來不及爲我的女兒做些什麼，老天爺竟然就要奪去我的生命了，我以爲我還有機會彌補對女兒的虧欠，原來……一切……都來不及了……”說到這裏，女人又痛哭起來。
“原來……我是一個被母親遺忘的孩子。”林小陌喃喃的說着，心裏是無盡的失望與痛苦，旋即，她提高聲音道：“你怎麼就不能騙我一下啊！你怎麼就不能說你找了我十幾年，一直到今天才找到我！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啊！嗚……”
女人一臉糾結的望着林小陌，接着又捂着胸口劇烈的咳了起來。
“小陌……你恨媽媽吧，媽媽不配當你的媽媽，你恨媽媽吧……”女人愧疚得用雙手捂住了臉頰。
“確實，你不配當一個媽媽，可你是一個好妻子。”
說完，林小陌站起身，欲離去，她再也忍受這種又恨又愛的感覺了，那明明是幸福的母愛，卻讓人痛徹心扉。
女人慌的揚起右手，哀求道：“小陌，小陌，不要走……陪媽媽一會兒，好嗎？再陪媽媽一會兒，好嗎……”
林小陌回眸，嘴角帶着一抹殘忍的笑：“現在想起讓我這個女兒陪在身邊了，早幹嘛去了？”
“咳……咳咳……咳咳……”女人似乎咳得真厲害，臉色憋得都有些紅了，雙手捂着嘴巴，胸口不斷劇烈起伏着，咳過一陣之後，女人又抬起頭乞求着林小陌。
而林小陌卻眼睜睜的看着她手上那一攤鮮血，一滴一滴的滴在雪白的被子上，如一朵朵梅花盛開在這雪白的世界裏，妖豔，猙獰，如鬼魅的食人花一般。
女人的嘴角也沾染了鮮血，可她竟全然不知，依舊哀傷的望着林小陌，乞求她不要走，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與嘴角那抹妖豔的紅形成鮮明的對比，身體也似乎一下子虛弱了很多，連呼喚她名字的力氣都沒有。
林小陌眼裏，那一滴滴鮮血不斷在被子上蔓延，她的心劇烈的顫抖着，抽蓄着，想哭。
“小……陌……”女人揚着的右手終於支撐不住也垂了下去，削瘦的身體緩緩的躺地了牀上，只有一雙眼睛，依舊噙着淚花，望着林小陌，不肯閉上。
林小陌快步走到她跟前，緊緊握住她的右手，她的手冰涼得嚇人，拭去她嘴角的血漬，有些不知所措的說道：“你怎麼樣？不要嚇我……不要嚇我……”
女人看着林小陌緊張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就連眼睛裏也是幸福。
忽爾，她的胸口又一陣起伏，揚頭吐出了一大口鮮血，雪白的被子又被染紅了一大片，林小陌嚇壞了，拼命的喊道：“來人啊，醫生！醫生！快救救她！醫生啊！”
叫了半天，那扇緊閉着的門沒有一點動靜，她想起白衣男人離去時說的話，忙雙手瘋狂般的按起了牀頭邊上的按鈕，她的手上也沾滿了血，按起按鈕來有點滑。
女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又緩緩的揚起右手，撫上了林小陌的臉頰，瞬間，林小陌的臉上也沾上了一道道血痕，她終於親手摸到了她的親生女兒了，這是她的女兒。
“小陌，別動，讓媽媽好好看看你。”她小聲說着，雙眼似乎比剛纔有神一些。
看着她的樣子，林小陌喉嚨裏堵得很難受，心裏像是被人澆了硫酸一樣，是那種灼熱而又撕心烈肺的感覺。
緊接着，白衣男人一行人和醫生護士一羣人都湧了進來，將整個病牀圍得水泄不通，兩個身着白大褂的醫生靠近欲爲他輸液，女人卻揮手拒絕了他們，她早已知道自己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此刻她只想再好好看看她的女兒。
“天成。你們都出去，我想跟小陌在一起。”女人如夢囈般的聲音響起。
“可是……嫂子……”白衣男人有些猶豫。
“出去。”女人喫力的加重了些語氣。
白衣男人一揮手，那羣護士都走了出去，最後那兩位醫生也無奈的搖了搖頭慢慢走了出去。
偌大的病房裏只有林小陌和女人兩個人，女人越發顯得虛弱了，那雙眼睛也如黑夜裏獨自閃耀的星辰一般，漸漸的失去了顏色。
“小陌。”女人的聲音很微弱，但在靜可聞針的病房裏，林小陌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你知道嗎，你跟你爸爸……長得一模一樣……”
“嗯。”林小陌緊緊的握着她越發冰冷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