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頒旨將冊皇三子越,皇四子華,皇五子瀚,皇六子鉉,皇十子杉爲郡王,擇期移藩至北疆就藩以鎮邊陲,此詔一經頒佈便在朝野引起軒然大波,如果僅是頒發冊封郡王爵,這的確能叫很多人震驚,甚至是驚喜,特別是對上述所涉諸皇子,那絕對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畢竟這是一衆皇子中首封郡王爵的,這在政治上是有非凡含義的。
別看正統帝的成年皇子,一個個都派了對應差事分管,但在爵位上卻格外吝嗇,最高所封不過鎮國將軍,即便立有功勳的,最高也不過是享郡王宗祿,但這不過是政治待遇,而非政治實封。
敕封郡王爵,留在本土與外派就藩,這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如此對朝所生影響是不一樣的。
故而該旨頒發,在虞都一些地方出現不同狀況。
皇四子府。
“爲什麼會這樣!”
“我不甘心!”
“不甘心——”
憤怒的聲音在正堂迴盪,而正堂內更是狼藉一片,凡是能摔的一切盡數被摔,楚華怒目圓睜的站着。
額頭暴起的青筋,起伏不定的胸膛,無不訴說着他此刻的內心。
敕封郡王,擇期移藩北疆,這等消息被他知曉時猶如晴天霹靂,把他所有的雄心壯志給徹底擊碎了。
一個是繁華的大虞國都,一個是苦寒的邊陲之地,這兩者能施展的舞臺是截然不一樣的。
他不明白他的父皇爲何如此絕情,連一點機會都不留給他呢?!
爲什麼!?
就因爲他是庶出嗎?!
要知道他的身份並不低他,他的外祖是大虞十七位異姓王之一,他的舅舅是世襲國公的保國公,這還不算完,其舅宗織更憑戰功得敕二等國公爵,也就是說到下一代,其可有兩子分襲世襲國公爵與三等國公爵!
而不談及母族,自其成年以來就在戶部歷練,這前後是爲國朝解決不少實際問題的,這其中就有貫徹南北的馳道建設,水利工程,更別提是十數次賑災之舉,這不知爲國朝解決了多大麻煩,讓多少帝國子民得以改變命運。
他不明白爲何命運要如此待他。
他就想待在本土,這有什麼錯?
“王爺,事情已經這樣,憤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一道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讓楚華冷眼看去,就見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邁步而入,其正是府中長史鄔謙。
“憤怒確實解決不了問題。”
楚華的聲音低沉而壓抑,他死死盯着鄔謙,“那你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真要我去那苦寒之地,了此殘生?”
鄔謙神色平靜,拱手道:“王爺,北疆雖苦寒,卻並非絕路。塞外之地,天高皇帝遠,正可養精蓄銳,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未必不能捲土重來。”
楚華聞言目光微凝,怒火稍斂,卻仍帶着幾分譏誚:“捲土重來?說得輕巧。北疆千裏荒蕪,兵馬糧草從何而來?朝中耳目遍佈,我若稍有異動,只怕父皇的旨意比我的刀還快。”
鄔謙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王爺可曾想過北疆雖荒,卻毗鄰草原諸部,那裏有的是戰馬、精騎和可用之人。”
“若能以恩義結之,以利益驅之,何愁無兵?”
“至於朝中耳目,王爺只需示之以弱,示之以忠,讓陛下以爲您已認命,甘心戍邊,自然不會再緊盯着不放。”
“再者言我朝雖傾覆北虜殘部,但在北更有像贊普欽汗國這等勁敵,王爺可曾想過,爲何天子要在新收之地設藩國,而不似先前那般設都護府以轄之?”
楚華眉頭緊鎖,目光在鄔謙臉上逡巡,似在咀嚼這番話中的深意。“王爺,北疆之局,非止於戍邊。”
鄔謙壓低聲音,目光灼灼,“天子設藩而不設都護,正是要借藩王之手,以藩制夷,以夷制險。王爺此去明爲戍邊,實則掌一方生殺大權,草原諸部、邊塞商路、軍鎮屯田,盡在掌握之中。”
“可父皇要的,是一個聽話的藩王,而不是一個擁兵自重的兒子。”
楚華緩緩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庭院外,語氣低沉道:“我若真在北疆養兵蓄銳,他豈會坐視不理?”
“所以,王爺要做的,不是養兵,而是養勢。”
鄔謙的聲音愈發低沉,卻字字清晰,“養民望、養商路、養草原之心。兵,不過是勢到之時,隨手可執的刀。陛下要的是北疆安穩,王爺給的便是安穩;待安穩之中,王爺的根基便也紮下了。
楚華沉默良久,指尖輕輕叩擊窗欞,終於緩緩轉身:“先生之言,倒讓本王心中豁然開朗。只是這‘示之以弱,示之以忠’八字,說來容易,做來卻極難啊!”
因爲將移藩北疆一事,這對其門下亦造成不小衝擊,而據他所知已有一些人暗中聯繫,準備另投他處。
畢竟跟富饒的中原相比,北疆苦寒,前途未卜,人心浮動也是常情,這也是他爲何會如此暴怒的原因之一。
“難,卻並非不可爲。”
鄔謙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王爺請看,這是臣草擬的《北疆經營疏》,其中詳列了三條方略。”
“第一條,以屯田爲名,廣納流民,既可充實邊鎮,又能暗中蓄養民力;第二條,以通商爲餌,聯結草原諸部,使商路財貨盡歸王府;第三條,以聯姻爲策,結好周邊部族首領,逐步收攏人心。”
楚華接過帛書,展開細看,目光在字裏行間遊走,神色漸漸凝重。
他抬起頭,望向鄔謙,“先生這三條方略,環環相扣,步步爲營,確實精妙。”楚華將帛書輕輕捲起,目光中閃過一絲銳色,“只是這方略雖好,卻需有人去執行。朝中耳目衆多,邊關將領又多是父皇所拔心腹愛將,若走漏半點風聲,只怕反受其害。”
鄔謙微微一笑,拱手道:“王爺所慮極是。正因如此,臣已暗中物色了幾位可用之人——皆是出身寒微、無根無基之輩,卻各有所長……”
聽着鄔謙的敘述,楚華眼中漸漸亮起一抹精光。
“何況在北疆,保國公可是領北庭都護府的。”而鄔謙所講之言,卻叫楚華表情有所變化。
“此事就不必想了。”
楚華臉色冷了下來,“孤那位舅舅,是不會摻合進這紛爭中的。”
別看楚華的母族是強,但在諸子之爭中,其卻沒有參與其中過,甚至在海外移藩大舉推行時,其嫡次子、嫡三子被派去了海外,這兩位都得到了保國公府的支持,這意味再明確不過了。
此二人誰若能在海外闖蕩出一番名號,則保國公之爵外的另一非世襲公爵,將由其中的勝出者承襲。
而這類現象可不止侷限於保國公府一系,在不少公爵、侯爵之中也屢見不鮮,特別是憑功得敕爵位的,除了世襲那個爵位外,還有額外的爵位,畢竟他們都看出來了上意,其所在宗族即便是想留在本土,那也只能留一個,至於多出來的就只能去海外爭取了。
而要說其中也有例外,如黃龍、李斌這等得敕郡王爵的,他們派出海外的子嗣,無一例外都是嫡長子,這在當時是引起軒然大波的,因爲這意味着他們極有可能會保留郡王爵到海外去。
但這其中具體是他們個人的意思,還是說得了上意,那就不得而知了,爲此朝野間是衆說紛紜。
而牽扯到這一點,其實是楚凌的意思,楚凌他不是冷血無情的天子,特別是對黃龍、李斌這等忠心耿耿者,隨着本土對外徵伐,特別是陸上徵伐漸漸減少,與其叫他們在本土坐冷板凳,不如放他們去海外開疆拓土,既全了君臣情分,也爲大楚多留一條路,所以異姓王出去也不失爲是一個選擇。
當然這其中還藏着別的深意。
比如黃龍,代表的是羽林一系,而在過去這些年的徵伐下,羽林巾幗一系,得敕爵位的不下三百,從公,到侯,到伯子男,皆有之,這其中有超半數都是世襲諸爵,這其中固然有他們立下的戰功所致,但也要政治考量在,這是叫世人知曉國朝對待戰爭遺孤,致殘將士到底是何等的態度。
這也是爲何大虞頻對外發起徵伐,但在內部,特別是底層卻罕有厭戰情緒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爲這真能實現逆天改命,即便是戰死沙場了,那也能給子孫留下一份足以改換門庭的蔭庇。
這樣一股勢力若獨留本土未免太過龐大,儘管羽林巾幗一系是絕對忠誠於皇權的,但這股力量實在太龐大了,龐大到足以在朝堂上形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楚凌深知若任由這股力量在本土繼續膨脹,不僅可能打破朝堂平衡,更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黨爭與內耗。
因此將這股力量分流出海外,既能爲大楚開拓疆土,又能讓這些功勳將領在海外施展抱負,實乃一舉兩得之策。
而李斌所代表的便是勳貴子弟一繫了,經這些年的徵伐,不少勳貴子弟也立下赫赫戰功,得敕爵位者不在少數,而他們的父輩也都漸漸老去,他們成爲了大虞的中堅力量,若將他們盡數留在本土,難免會出現新舊勢力之間的摩擦與衝突,何況他們本就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留在本土只會讓各方勢力更加糾纏不清,不如放他們去海外另立根基,既能化解內部矛盾,也能爲大楚開拓新的局面。
除了上述兩系以外,還有良家子、貧寒出身等各色羣體,楚凌也一一做了安排,或放其出海,或調任邊陲,務求各得其所,不使人才埋沒,也不使勢力失衡。
如此一番佈局,朝野上下雖仍有議論,但大體上已無人再敢質疑楚凌的深謀遠慮。
鄔謙聞言,神色微凝,沉吟片刻後低聲道:“王爺所言極是。保國公府的態度,確實早已分明,但保國公的其他子嗣就……”
講到這裏時,他停頓了下來,而聽到這話的楚華,立時就明白其意了,保國公府雖以保國公爲首,但其膝下諸子各懷心思,未必皆與國公同心,畢竟宗氏雖有得敕郡王爵的殊榮,更有一門兩爵的榮耀,但能繼承爵位的只有兩人,其餘子嗣難免心生不甘,所以有些事他們未必會完全聽從保國公的安排……
而這樣的事情,不止是在皇四子府發生,在別的皇子府也有發生,畢竟這是關乎他們未來的大事。
天家就是這樣的,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在這裏的確是有親情在,但這卻又是最爲奢侈的,特別是皇子成年後,這牽扯到的就不只是親情,還有利益、權位、乃至生死,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楚凌纔會做此決斷,甚至在這次敕封中,還將其中一位嫡子也給安排到了北疆去了。
這或許會給未來帶來一定的隱患,但卻保證了本土的秩序安穩,如果說到日後,作爲儲君的楚稷坐擁如此江山,可連這點事情都解決不好,那活該被人從皇位上拉下來,不過就依着楚凌對他這位嫡長子的瞭解,這種事情是斷無可能發生的……
楚稷所表現出的能力與眼界,在諸多子嗣中無疑是最全面的,最重要的一點,是其對科技層面格外看重,其心思不全在權謀之上,對於一國君王來講,這恰恰是最爲可貴的品質。權謀之術可以習得,但眼界與格局卻非人人能有。楚稷能跳出朝堂的方寸之地,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這便已勝過許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