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正統四十二年,盛夏。
拓武避暑山莊。
蟬鳴如沸,熱浪席捲天地,讓人熱的心浮氣躁,儘管這裏地處北疆,可依舊難逃這暑氣侵擾。
“父皇,這是有人仍不肯安分啊。”
勤政殿內。
一頭戴翼善冠,身着明黃常服的青年,看罷手中那封密奏,俊美面龐浮現出一抹笑意,沉思了片刻這才抬眸看向御前,對身倚軟墊的大虞天子開口。
“你是怎樣想的?”
楚凌神色淡然,看着有幾分酷似自己的太子,“這件事牽扯到的人不少,藉着北狩之勢欲行刺駕之事,且有一些跡象引到你這位太子身上,看來有人想要的是你這個位置。”
“兒臣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
聽到這話的楚稷,陷入到短暫的沉思中,隨即開口,“若真只爲爭儲,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且還留下如此馬腳,這在兒臣看來太過糙了,真要是老二、老三、老四他們所爲,兒臣反倒是有些瞧不上這幾位弟弟了。”
“何況對爭儲一事,老二他們至今沒有表露出跡象,即便他們身邊是聚起了一些人,但更多是爲了鞏固各自利益,自兒臣看來,有這個想法跟表露出來,這完全是兩種概念,是不能混爲一談的。”
“兒臣反倒覺得…這是有人故意爲之,就是想通過此事將水攪渾,順帶將我朝真給拖進奪嫡之爭中,畢竟只有這樣,我朝纔有可能陷入到內耗內鬥下,不然我朝根本就無可能改變現勢力。”
楚凌露出讚許之色。
“你能看到這一層,朕心甚慰。”
楚凌坐直了些,目光深邃,“你沒有因爲眼前的這些就貿然去下定論,而是能跳出局中去統看全局,這很好,在你的身上,朕已看到一位合格儲君所具備的素質了。”
“謝父皇誇讚。”
楚稷聽後抬手作揖道。
“不過,既然有人想借朕北狩之名行刺,那朕便給他們這個機會。”楚凌端起茶盞,輕呷一口,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且說說,這局該如何破?”
楚稷聞言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後方纔開口:“兒臣以爲,既然對方想借北狩行刺,那便給他們這個機會,只是這可能需要父皇做些樣子。”
“對外宣稱龍體抱恙?”
楚凌笑着看向自家嫡長。
“正是。”
楚稷欠身說道:“如今這避暑山莊的防務,是由兒臣奉旨負責的,既然有人想藉此機會鼓搗些事情,那必然會拿兒臣來做突破。”
“既是這樣不如將計就計,且看看他們會做哪些反應,想挑起我朝內鬥內耗,不管怎樣謀劃,兒臣這一關是他們繞不過去的。”
“如此你可就處在衆矢之的下了。”
楚凌眉頭微挑,打量着楚稷開口,“這要真出現任何狀況,對你這儲君之位,可是不小的衝擊。”
“兒臣不怕。”
楚稷抬起頭,目光堅定,“若連這點風浪都經不住,將來又如何擔得起這江山社稷?”
“好!這纔是朕的兒子該有的氣魄。”楚凌撫掌而笑,眼中滿是欣慰,“既然你已有成算,那便放手去做。朕會配合你演好這場戲。”
楚稷躬身一禮:“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去吧。”
楚凌擺了擺手,目光中帶着幾分深意,“記住,這場戲不只是演給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看的,更是演給滿朝文武看的。”
“現在有些人啊,知道正面對抗已無成效,就開始將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使出來了。”
楚凌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幾分冷意,“你且放手去做,朕倒要看看,這朝堂之上,究竟還有多少人心懷鬼胎。”
“待此次北狩結束,涉及土地法案一事,便交由東宮來辦,此事若經東宮之手辦成,對你,對東宮一系都是有好處的。”
“兒臣遵旨!”
楚稷強壓心頭激動,朝自家父皇作揖拜道。
土地法案是楚凌自登基以來所推新政中最爲複雜與棘手的一項,畢竟這牽扯到的是全體羣體的切身利益,也正是這樣,使此議僅在覈心圈層商榷便爭議極大,這比推動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還要難上許多。
畢竟在大虞是不限制土地買賣的,儘管在過去,朝廷用過一些政策與措施,來抑制土地兼併,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也使得成效始終不盡人意,地方層面的土地問題,已然是很尖銳的矛盾了。
這也就是大虞仍處國力上升期,故而這一矛盾也被遮掩下來了,不然國力一旦開始衰退,那矛盾就不可避免的出現。
爲了解決此事,楚凌決意推行土地法案,從根本上去解決土地兼併這一頑疾,不是有人喜歡兼併土地嗎?
可以啊。
那就按着朝廷定的規矩來,名下土地多的就多繳一筆稅,名下土地少的就少繳一筆稅,名下土地在免徵範圍內的就不繳這筆稅,這便是呈階梯狀的土地稅制,這從某種程度上來將是在推行免徵農業稅。
但這個免徵標準,是主要針對底層羣體的,爲的就是更進一步的去減輕他們的壓力,至於說有大量家產的便不在此列。
經過這些年的治理與發展,大虞底層的壓力是減輕了不少的,人丁稅攤派到田畝裏了,徭役被徹底限制住了,除非有特定的情況出現,否則官府是不準徵發徭役的,即便在治下有大工要興修,那要按着朝廷定的標準給工錢,不準再像過去那樣無償徵調百姓……
這一系列的政策與舉措推行,使得大虞底層百姓的日子好過很多,連帶着大虞治下新生人口一年比一年要高。
人口多了土地卻還是那些地,若不從制度上加以約束,兼併只會愈演愈烈,最終釀成禍端。
推動土地法案的推行,還牽扯到另一項決策的試行,即海外移民政策的加快落地,畢竟這些年的發展下來,大虞治下人口不斷增多,而土地資源終究有限,再一個集約型手工製造業儘管全面推行起來,但能吸納的勞動力依舊是有限度的,不將一部分人口轉移出去,這對本土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再者言大虞在海外的疆域日益擴大,這也是需要衆多人口去填充的,若是沒有足夠的人口去經營,那這些疆域便只是名義上的疆土,無法真正爲大虞所用。
因此,楚凌在推動土地法案的同時,也着手製定了一套詳盡的海外移民激勵政策。凡自願遷往海外疆域者,朝廷不僅賜予田畝、提供種子農具,還在前三年免除賦稅,並給予路費補貼與安家銀兩。
這一系列的舉措都是爲了長效發展,土地法案與移民政策相輔相成,既緩解了內部壓力,又夯實了海外根基,哪怕中間遇到再多挑戰他也必須要推下去。
“出來吧。”
隨着楚凌的聲音響起,一道身影從屏風後走出,卻見楚徽手持一把竹扇,面露笑意的便朝着楚凌走來。
“跟先前比起來,稷兒要穩當不少。”
楚徽面露笑意,看向自家皇兄開口,“到底是當爹了,這變化不可謂不大,臣弟要恭賀皇兄了。”
“哼,朕想聽的是這些嗎?”
楚凌卻冷哼一聲,瞪了眼楚徽說道。
“嘻嘻…”
楚徽笑了起來。
別看楚徽快五旬了,連孫輩都有了,且在朝掌着不小的權柄,但在楚凌面前有時還跟孩子一樣。
“有時這子嗣多,未必是什麼好事啊。”
見楚徽如此,楚凌卻輕嘆一聲,言語間透着感慨道。
“人多是非就多。”
楚徽點點頭道:“尤其是在這天家,很多時候不是你想不爭就不爭的,除非從一開始就斷了所有人的念想。”
“這便是人性啊。”
楚凌眉頭微皺起來。
在這個位置待了四十多年了,楚凌看透了太多東西,也是這般長的時間,讓楚凌有着衆多子嗣,三十六子,二十女,最小的還在襁褓中,最大的已是而立之年,而這些子女沒有一人早夭,也因誕下這般多子女,使得天下對自家天子是極爲敬畏的,這要不是天命所歸的話,如何能誕下這般多子嗣?
而在這些子嗣中,庶出的都不說了,單是嫡出就有七人,除去已立爲儲君的楚稷外,還有三位嫡子,三位嫡女,或許與楚凌嚴抓皇室教育有關,這幾位嫡子皆非庸碌之輩,各有才幹,這在還小時是好事,但隨着年歲的增長,這心思也就跟着多起來了。
如何將這些事解決好,也成了楚凌所必須面對的。
“稷兒這個位置不好坐啊。”
楚徽神色有所變,“尤其是他那些兄弟,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何況東宮一系在朝做的事情,也確實是樹立了不少敵人,儘管東宮一系做的事情,是利於稷兒,利於社稷之事,但終究是牽扯到的利益太多了。”
“何況還有朕這位天子在上壓着是吧?”
楚凌眉頭微挑,看向楚徽說道。
“臣弟可沒有這樣講過。”
楚徽聽後立時擺手道。
“你的意思就是這個。”
楚凌似笑非笑的開口,“朕沒有做過儲君,自是不懂這其中滋味如何,但朕卻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不要乞求別人給予,這終究是不牢靠的,若是沒有真本事的話,就算給了你,你也守不住。”
楚徽聽到這雖沒有開口,但他的表情卻表明瞭他的內心,對這樣的話,他是頗爲認可的。
“所以啊,朕這個做父親的,能做的也只是在背後替他撐着,但路終究要他自己走。”楚凌說着,目光望向殿外,“朕能給他的,不過是一方天地,能走多遠,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皇兄說得是。”楚徽微微頷首,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不聊這些了。”
楚凌擺擺手道:“說說這次北狩,茂弟那邊準備的怎樣了?”
“都準備好了。”
楚徽神色立時嚴肅起來,“宗軍,羽林皆按預定計劃部署到位,只要御前這邊旨意頒佈,則在北疆所設盟旗治下心懷不軌之徒及所統部落,皆可一網打盡。”
“如此就好。”
楚凌悠悠開口,“待到這批奸佞盡數解決,則對北虜殘部的傾覆一役,便可按計劃推進了,這次朕要生擒那慕容真!”
“皇兄既有此志,北虜殘部必可一戰而定。”楚徽拱手道,不過其心中卻生有別樣思緒,歷經這些年的爭鬥,即便雄踞北疆大片疆域的慕容皇朝,也終是走到了末路窮途。
這個王朝,曾經可給大虞帶來了衆多麻煩與威脅,現在也終將被大虞擊敗,這對大虞來講是意義非凡的。
而在對北虜的一場場征戰中,大虞在軍制上也有不小的改變,除了既定的前後左右中五軍都督府外,在北還特設了兩都護府,分別是北庭都護府和瀚海都護府,這使大虞軍威更盛,震懾四方。
當然在此態勢下,大虞還有別的都護府,如在西的安西都護府,在南的安南都護府,而在東域無盡海域上,還設有東夷都護府,統轄海外諸島與藩屬,使大虞的疆域與聲威遠播四海,真正實現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宏圖。
當然在此舉措之下,大虞還定下了四京,形成了特有的一都四京制,以此來統御這幅員遼闊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