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大橋是楚雲市的重點工程之一,原本納入國家投資計劃,但因市財政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已經議論了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動工。最近楚雲市又一次招開政府辦公會議,討論楚江大橋墩的事。
新市長吉雄飛在會上說:“我在中央黨校期間,國家重點工程建設部門就給我透露,楚雲重點工程建設情況不太理想,尤其是涉及國計民生的交通能源項目,相當一部分遲遲不能上馬。究其原因,主要是招商引資工作跟不上。以楚江大橋爲例,剛纔聽老方講,談了不知多少家,沒有一次成功,到底爲什麼?”
方格明低着頭,臉色很不好看。
副市長遊之對方笑道:“老方這個差事不錯啊!每天喫得油直鼓,打得鼾—直撲。”
“哈哈哈!”大家笑了。
方一臉通紅,自我解嘲道:“是的!每天喫得腦殼直甩,你以爲我願意呀!現在就這樣,洽談洽談,洽(呷)是談的前奏,可談來談去,談(彈)棉花,都他媽一倒無風。”
遊之還想調侃,吉雄飛手示他別說了。
吉市長:“喫嘛!工作需要,也算不了什麼,若大個政府也喫不跨。不過,雖說喫不窮,花不窮,可盤算不好一世窮啦!我們今天就從楚江大橋切入,盤算一下怎麼搞?希望大家羣策羣力。”
遊之:“政府喫幾頓飯是喫不窮,可是,要把楚江大橋搞起來,那可就是老虎喫天----無從下口了!”
方格明:“你說咋辦?”
遊之:“咋—辦!現在不是作興出賣嗎!我看啦——!乾脆賣掉這個項目得了,政府也得點利,項目也搞起來了。免得總這麼拖着,勞民傷財。”
大家議論開了。
吉市長:“遊副市長講的,也不失爲一個方案,但是,作爲國家重點項目,政府控制不了,也是一個問題。我琢磨,賣和招商引資,其實有共同點,都要有投資方,甚至賣的難度比招商引資還大。”
周副市長:“我認爲,要想吸引投資商,必須加大項目的宣傳力度。投資楚江大橋,政府有哪些優惠政策?投資方能獲得哪些利益?投資這麼大,政府沒有明確態度,要人家怎麼放心?”
吉市長:“對!周市長這話說到點上了。老方啦!你是不是和招商局研究一個方案?從讓利、兩贏的角度考慮,要大度、要細化,要給投資商充分的餘地,濃厚的興趣。”
遊之:“說話要算數,不能唬。”
方格明:“原來有一個方案,但不是很細。”
吉市長:“要細,細節決定成敗。我的意見,儘快搞個招商簡章,從楚江大橋着手,具體一些,實事求是,不能唬。搞出來後,近期再開個會定下來。”
楚江大橋確如朝旭所分析的,它是楚雲市國民經濟的重要幹線,建成後將成爲楚西南直至成爲聯繫大西南的交通樞紐,具有重要的經濟價值。還在朝旭未離開楚雲時,他就曾看到過有關楚江大橋市長辦公會紀要,心中有些底。所以叫他拿個方案,他是有把握的,內心也是樂意的。雖然,他曾受到不公正待遇而被迫辭職,但故鄉情依然銘刻在心。按他自己的話說,來深圳半年多的時間,一直魂牽夢繞的還是楚雲。朝旭除了程佳運及在深圳的個別朋友外,很少向人提及自己過去所受的委屈,一門心思放在公司的工作上,是個工作狂,這符合他的性格。
他拿着華宇公司的《信息簡報》,從程佳運辦公室裏出來,首先到信息部瞭解了楚江大橋信息的來源,並囑咐信息部這幾天再作進一步的調查。他說:“程總對這條信息十分重視,很感興趣。請問,這信息的來源?”有同志答到:“我們是從楚雲市招商局編印的《經濟情報》上發現的。”朝旭問:“是最近的嗎?”答:“是最近的。”一名工作人員將《經濟情報》半月刊第21期遞給朝旭,並翻到用紅筆槓記的這一頁。朝旭看後,鄭重地說:“根據程總的指示,我們將對這個項目進行研究論證,有幾個問題必須儘快搞清楚,請你們記一下。”
信息部部長和幾個工作人員都拿出紙筆,非常興奮的準備記錄。他們知道,公司採納了他們提供的信息,一旦付諸實施,獎金是可觀的。朝旭說:“你們必須儘快搞到有關楚江大橋建設的全套文件,包括:1、近兩年來,楚雲市政府對建楚江大橋的一系列文件,如歷次的市長辦公會議紀要,正式文件,交通局的報告,政府的態度性批文。2、項目計劃報告及市和上一級計委的批文;3、前期準備的情況,包括:拆遷、徵地、水底測量,以及設計、圖紙等資料;4、弄清由國家投資改爲招商引資的來龍去脈,還有何種投資方式?5、迄今爲止,有無其他商家介入,他們的意向和要求的共同點和不同點;6、工程項目由哪個單位、特別是市政府由哪位負責人牽頭?具體聯繫的方法。以上幾點,越細越好,越快越好。爲此,我給你們提供幾個聯繫的渠道:一是楚雲市建委重點工程處;二是市辦公廳城鄉建設處;三是市交通局路橋建設處。通過這三個部門,完全可以把以上情況搞清楚。此外,楚雲市駐深圳辦事處聯絡處我熟,你們今天去聯繫一下,晚上我請他們的客,他們全處參加也就三個人,加上你們和我剛好一桌。客我請,具體工作你們去做,當然,意圖我會講清楚的。”說完,寫了一個條給信息部長,一邊套筆一邊說:“就這樣,地點由他們定,定好後5點以前告訴我,晚了怕程總找我有事。”朝旭交待清楚以後徑直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世紀之交,國人在工作效率上一直予以推崇的是“深圳速度”。深圳之所以獲得這一美譽,不僅僅是深圳幾年迅速崛起的發展速度,更重要的是,深圳人的辦事作風。而這作風的來源,其前提是,深圳集中了全國最優秀的企業家,思想家和管理幹部,這一層次的素質高、少禁錮;深圳集中全國有錢的老闆,資金充足,辦事有底氣;深圳的市場競爭力最強,觀念先進,這裏不象內地,幹事的不如不幹事的。而在深圳,競爭幾乎成了每一個人的基本概念,深圳人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他們的工作和生活節奏都是明快的,既緊張又瀟灑。
程佳運認真地看完了朝旭《關於楚江工程的幾點意見》後,只在“我方投資以少爲好”的這句話下面打了一槓,並加括弧寫了一句“視情況而定。”爾後在眉批寫道:“朝總,我意,由你攜工程部負責人去楚雲考察,投資額度,相機而動,以促成此事爲宜。近日即出發。”
何玉芳拿着這份批件看了一眼,心裏很不是滋味,但還是及時地將它送到了朝旭手中。下了班,玉芳站在自己宿舍門前,雖掏出了鑰匙,並沒馬上開門。她回頭眺望華宇公司那棟白色的住宅樓,朝旭就住在那棟高級職員樓。
玉芳自言自語地說:“他還沒下班……”這纔打開門,進到房間。
靜夜,一輪明月當空。從白樓那邊傳來悠揚的《漢宮秋月》琴聲,玉芳知道這是朝旭在拉二胡,她興奮地跑到門前,倚門聆聽。她輕輕嘆息道:“人世間竟有如此優秀的男人!可他明天卻要去很遠的地方,該不會有很長時間吧?”伴隨着琴聲,玉芳的腦海裏幸福地浮現朝旭的身影:朝旭在懂事局會上講話,作爲會議服務人員的玉芳,有機會一睹朝旭的風采;朝旭在食堂用餐,端着碗向自己走來,和她說話,言談舉止持重、幽默,玉芳發笑,佩服地點頭;朝旭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工作,玉芳將一疊文件送到他辦公桌上,他“嗯!”了一聲;晚餐後,玉芳在白樓對面的林蔭道上散步,驚異地發現朝旭坐在涼臺上拉二胡,她欣喜地佇足聆聽。
二胡聲停止了,玉芳仍倚門眺望那幢白樓,心馳神往,臉色憂傷。她回到臥室,坐到書桌旁,拿出筆記本放在桌上,心意諳然,透過窗戶,那白樓隱約可見。她開始寫詩,琴聲又從白樓那邊飄來,啊!是的——《月夜》,玉芳囁嚅道:“他在想念誰啊?是孤獨、寂寞,思念楚雲的妻兒?還是……。
又是一曲《二泉映月》玉芳的眼表溼潤了,心時在說:“啊!這支日本人認爲,要焚香跪聽的曲子,朝旭你、你能不能不拉那令人心顫的第一弓呢?你不知道這揪心的一聲長嘆,象針一樣把人家的心都給扎流血啦!是不是有啥不順啊?還是家裏……”玉芳悄然墮淚。
忽而琴聲轉奏《梁祝》玉芳走到陽臺上,抬起頭來,彷彿看到朝旭挽着她迎着晚霞,在白雲藍天中飄飛。琴聲停了。玉芳似乎也停止了呼吸,陷入極度苦悶的相思之中,她看着手中的詩稿—
那白色的構築物/是一處迷人的磁場/
它聖潔、瀟灑、偉岸/它傲然屹立/英姿勃發/
有一股一往無前的力量/娓娓佳音/
從那裏飄出/象天女散花/沁人肺腑,撩人心房
撲鼻的馨香/遏住了晴空的白雲/留住了樓前的彩蝶
醉人的白樓啊/真真叫我神往/
女寢室怕這邊發生的一切,朝旭茫然不知。
第二天,程佳運又拿着朝旭《關於楚江工程的幾點意見》在琢磨,他舉起筆,想再寫卻又放下,對門外----
“小何——!”
何玉芳:“噯——!來啦!”她來到程佳運身邊“程總!”
程佳運:“你去把朝總請來!”
何玉芳:“噯—!”
朝旭與何玉芳,雙雙穿過走廊,來到程佳運辦公室。
程佳運:“呵呵!來啦!好好!請坐請坐!”
朝旭坐下,玉芳捧上一杯熱茶退出。
程佳運:“楚江大橋這事,我還想聽聽具體想法。”
朝旭略一思忖:“這個項目值得重視。我估算25年收費權,除去5年工期,實際上是20年。”
程佳運:“前五年只有投入,沒有產出,要背五年利息。”
朝旭:“不是!這期間的產出,靠5萬平方米土地使用權,不僅可收回前期利息,還將拿回全部投資的三分之二。”
程佳運:“是嗎?”
朝旭:“那個地段我知道,位置很不錯,北邊原是一個大型批發市場,紅火了好多年。同一線上,開發出5萬平米,或租或賣,坐盈不虧。”
程佳運:“嗯!看來,當地政府還是考慮了投資方的利益。”
朝旭:“隨着運輸業的發展,根據車流量推算,除去人員工資,稅收及維修費用等,年收入達7000餘萬元,別開建設期,20年14億元以上,是投資三倍。”
程佳運:“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朝旭:“有!一、政府行爲既可靠又不可靠,有人說:‘現在的政策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跟政府打交道,有利有弊,投資的回收問題上,不可不防。”
程佳運:“對!是應到政府部門把政策文件找全,先把政策弄清楚,這個你內行。”
朝旭:“二、週期長、管理難度大;三、就是剛纔所說,關係盤根錯節。”朝旭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獨資風險太大。”他看着程佳運。
程佳運:“合資?”
朝旭立即接道:“最好是合資,把政府拿進來,雖說利潤少些,但風險共擔。前期收入,必須先歸還我方投資,這是前提,到手就是財,見好就抽身。”
程佳運:“那人家會幹嗎?”
朝旭:“我想會的,橋是建在他們的地皮上,錢是我們投的,我不要錢,難道把橋搬走?必須據理力爭。否則,寧可不做。”
程佳運:“我們大體出資多少?”
朝旭肯定地“越少越好。”
程佳運:“那是爲什麼?”
朝旭:“爲了那塊地!”指了指他手中的材料。
程佳運:“嗯!對!你昨天提醒了我,當下,那塊地是蠻誘人的,這事兒還是我昨天那句話,非你莫屬哇!”
朝旭笑道:“有您的支持,我啥都敢想。”
程佳運:“哈哈!我的意見,你儘快攜工程部負責人去楚雲考察,行麼?”
朝旭:“行啊!”
程佳運:“至於投資額度嘛——!還是相機而動,以促成此事爲宜。”
朝旭:“我明白!只要有利可圖,不在投資大小。啥時走?”
程佳運:“準備好了,儘量早點過去。”
朝旭:“好的,我把丁克帶上。”
程佳運:“行!您願意帶誰都可以。“說完,無意思地眇了一眼,站在陽臺上的玉芳。
朝旭拿着材料從程佳運辦公室出來,看了一眼何玉芳。
玉芳:“您要出差?”
朝旭:“嗯!”一聲走了。
玉芳看着他的背影,悵然若失,顯得很沮喪。
第三天,程佳運和公司幾位領導,還有何玉芳等,送朝旭和工程部負責人丁克前往楚雲考察。一臺乳白色轎車早已停在公司門前。
程佳運握着朝旭的手說:“謹記,招安之道不可取!”
朝旭堅定地:“我是林沖,義無反顧。”
程佳運點頭,滿意地:“這我就放心了。”他從懷中取出塊包裝精美的手錶,遞給朝旭,笑道:“送給夫人,表示慰問,我把您鎖在這兒,委屈她啦!”
朝旭:“這!”他拿着手錶,無意思地看了眼玉芳,玉芳低下了頭。
程佳運:“拿着!替我向您夫人問好!”
朝旭接表:“謝謝!一定一定!程總再見!”
程佳運:“向伯母和夫人問好!早點兒回來噢!”
朝旭:“謝謝!爭取一星期內返回。”
朝旭與丁克,和程佳運等公司領導,一一握手道別。
朝旭握着何玉芳的手:“小何再見!”
何玉芳:“朝總再見!一路平安!”流露一種不安的表情。
朝旭:“嗯!謝謝!”
朝旭、丁克上了車。向大家揮手“諸位!請回吧!再見!”
小車離開公司大樓,送行的人們回辦公樓,何玉芳走在最後,她不斷回頭,看那迅即離去的白色小車,人象丟了魂兒似的,軟軟綿綿地把着樓梯扶手,幾乎是一步一挨的進到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