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夠看清他,也夠他看不見我。”
“說人話。”
“高處。”秦淵淡淡道。
梧桐裏第三次行動被安排在晚上七點二十。
夜色剛好沉下來,街邊燈牌全亮,糖炒慄子、烤腸、熱奶茶的香氣在巷子裏浮動,行人比白天雜,視覺也更容易被光影切碎。真正適合捕食的人,會喜歡這種時段。
警方這次動用了比前兩次更多的便衣,卻都藏得極深。老周親自坐鎮外圍,裴紹在中段調度,周崢還是那身一看就讓人煩的行頭,只是熒光綠帽子換成了更刺眼的橘色漁夫帽,許悅看完滿意得不得了,評價說:“像個會被正
主親手打死的冒牌貨。
周崢聽完臉都苦了:“姐,您別咒我。”
“不是咒你,是祝福你成功把他氣出來。”許悅拍拍他肩,“加油。”
行動開始前十分鐘,秦淵已經上了梧桐裏一家廢棄照相館的二樓。
那地方位置高,窗戶破了一半,簾子垂下來,剛好能遮人。視野卻極好,能看到下方兩條主巷的交匯處,也能掃到幾處能藏身的二層連廊。
林雅詩站在他身後兩步,聲音壓得很低:“你確定這裏能看全?”
“夠了。”秦淵低頭調整耳麥,“夜貓如果真來,不會站在燈下。”
“你臉色不太好。”林雅詩盯着他側臉。
“正常。”
“這兩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基本就是不正常。”
秦淵沒理會,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樓下。
七點二十二,目標出現。
那是一個穿米色風衣,拎着黑色手袋的年輕女人,步子不快,身邊沒有孩子,沒有老人,也沒有明顯身體不適。她是警方篩出來的配合目標之外,經過多輪觀察後選定的“真實可控對象”——她不知道今晚會被“搶”,只知道警
近期在附近加強了治安布控,真出事能第一時間回收。
周崢靠在巷邊一家關門的飾品店捲簾門前,帽檐壓着,嘴裏叼着根沒點燃的煙,整個人晃得很討嫌。
目標經過。
他猛地伸手,勾包,轉身,跑。
動作比前兩次都順,像是真被逼出來一點經驗。
“搶包了!”
“有人搶東西!"
人羣瞬間炸開。
周崢按路線往西南角衝,邊跑邊回頭嚷嚷:“什麼夜貓不夜貓,學一學老子也會——”
這句嚷到一半,他拐進第二條巷子。
然後,他腳步猛地頓住了。
不是因爲前面有警察。
而是因爲巷子盡頭,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人。
那人穿一件極普通的深灰色連帽衫,帽子壓得低,看不見完整的臉。身形修長,不算特別壯,卻有種說不出的輕和穩。他就那樣不聲不響地站在巷子中間,像是從牆影里長出來的一截夜色。
四周很嘈雜,遠處還有便衣追趕時故意製造出來的動靜。
可週崢偏偏覺得,自己耳朵裏的聲音一下都遠了。
那人抬起頭,露出下半張臉,線條利落得有些冷。
“你在學誰?”
聲音不高,卻透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乾淨。
周崢愣了兩秒,下一秒差點沒把包直接扔了。
他不認識夜貓長什麼樣。
可這一刻,他就是本能地知道——
這是正主。
“操……………”周崢喉結一滾,後背唰地出了一層冷汗。
樓上,秦淵眼神驟然收緊。
“來了。”他低聲道。
林雅詩立刻看向下方:“就是他?”
“嗯。”
“你怎麼確定?"
“站位。”秦淵盯着那個人,聲音壓得更低,“他不是來搶包的,是來截人。
樓下,周崢還沒來得及按預案做出反應,夜貓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腳步聲。
“帽子太醜。”他看着周崢頭上那頂橘帽,語氣裏居然帶了點淡淡的嘲意,“你不配學我。”
周崢這輩子沒被人嫌過帽子,此刻卻連一句回嘴都不敢。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結果後面便衣追趕的腳步也越來越近,整個人卡在中間,進退不得。
夜貓目光落到他手裏的包上,伸出手:“拿來。”
周崢腦子裏一片空白,下意識想按原計劃激怒他,可一張嘴,臺詞全忘了,反倒結結巴巴地蹦出一句:“你......你誰啊?”
夜貓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淺,甚至不算真的笑意,卻讓人心裏發涼。
“你不是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嗎?”
周崢腿都軟了半分。
樓上,秦淵手指無聲收緊。
“別急。”林雅詩低聲道,“再看一秒。”
“再看半秒。”秦淵道。
夜貓已經走到周崢面前。
兩人之間只剩一步距離。
周崢硬着頭皮想往旁邊閃,夜貓卻抬手極快,直接扣住了他手腕。不是那種蠻力死拽,而是一種極精準的控制,像蛇纏上去一樣,瞬間就把周崢的力卸掉了。
“你搶得太難看了。”夜貓低聲說,“還髒。”
周崢疼得臉色一白,手裏的包啪地掉到地上。
幾乎同時,後方便的腳步聲已逼近巷口。
夜貓卻連頭都沒回,只把周崢往旁邊牆上一按,聲音輕得像夜風:“替我帶句話。
周崢都快哭了:“什......什麼話?”
“告訴那個在背後看的人。”夜貓慢慢抬眼,目光像是穿過了層層屋檐和窗影,直直落向某個更高的地方,“想釣我,就別用這麼醜的餌。
樓上,林雅詩後背一涼。
“他發現你了?"
秦淵眼神不動,只盯着下方那雙在陰影裏抬起來的眼睛。
隔着幾十米,隔着昏黃燈影和碎亂巷道,他居然真有種被那人看見了的錯覺。
下一秒,秦淵動了。
“攔他!”
他幾乎是在開口的同時翻窗而出。
林雅詩心臟猛地一縮:“秦淵!”
可他已經踩着外牆一處凸起借力下躍,動作快得像一道驟然撕開的黑線。胸口的傷在落地時肯定扯到了,可他連停都沒停,直接衝着夜貓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巷子裏,裴紹和兩個便衣剛撲進來,就只看見周崢癱在牆邊,帽子掉了,臉色煞白,黑色手包躺在地上,而前方屋檐下一道灰影已經閃進了更深的巷網。
“人呢?!”裴紹吼。
周崢哆哆嗦嗦指着前面:“夜......夜貓......”
“追!”
整個梧桐裏一下像被驚動的蜂巢。
外圍警力開始收口,幾條預設通道同時封閉。屋檐下,連廊邊、後門口,全有便衣往裏撲。可夜貓像是真的熟透了這片區域,拐彎、翻欄、借檐、貼牆,一串動作快得近乎沒有停頓。
秦淵追在後面,始終沒被甩開太遠。
兩人之間隔着二十多米,時近時遠。
夜貓明顯察覺到了後方這股追勢。他沒回頭,但路線開始變得更刁鑽,像是專門在試探身後的人是不是跟得上。
秦淵臉色越來越白,額角冷汗浸出來,呼吸也重了,可腳下反而越來越穩。
他沒一味直追,而是在第二個分岔口突然斜切,直接抄向夜貓可能的落點。
果然,下一秒,一道灰影從左側連廊盡頭落下。
兩人第一次真正近距離對上。
夜貓落地的一瞬間看見前方堵來的秦淵,腳步終於停了一拍。
昏黃路燈落在兩人中間,像割開一條窄窄的光河。
夜貓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很黑,帶着點意外,也帶着點興味。
“原來是你。”他說。
秦淵盯着他,聲音低啞:“包留下,人也留下。”
夜貓像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脣角輕輕勾了一下:“你追得不錯。”
“你廢話太多了。
夜貓低頭看了眼他微微起伏過快的胸口,忽然道:“你傷得不輕,還敢用自己釣我。”
秦淵眼神一冷,沒再跟他說第二句,直接欺身而上。
夜貓反應快得驚人,側身避開,手臂反切,動作輕而準,像一把薄刃貼着空氣滑過。秦淵右手一抬格住,腕骨相撞的一瞬,兩人都從對方那一下裏感覺到了不一樣的分量。
不是街頭鬥毆那種亂狠。
是受過正經訓練的人,纔有的那種收放。
夜貓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終於收了收。
“難怪敢設局。”他低聲道。
秦淵沒答,膝頂、反肘、切步,每一下都乾淨利落。夜貓也不硬拼,專借角度和空隙滑開,像真是一隻黑夜裏不沾地的貓。巷子太窄,兩邊牆皮老舊,偶爾有碎磚被撞下來,嘩啦掉在腳邊。
打到第三個回合時,秦淵左肋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一下太熟悉了,像舊傷口被人從裏面用鉤子狠狠扯住,呼吸瞬間一滯。
夜貓極敏銳,幾乎立刻抓住這一絲變化,抬手就扣向他肩頸。秦淵咬牙側頭讓開,反手攥住他手腕,借力把人往牆上撞。夜貓背部擦過磚面,發出一聲悶響,卻順勢踩牆半轉,竟從極彆扭的角度抽身出來,一腳掃向秦淵下
秦淵往後撤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磨出一道刺耳聲響。
遠處警笛聲已經近了。
夜貓聽見了,卻不見慌,反而還有空看了秦淵一眼:“你的人來了。”
“也是來抓你的。”
“那你要快一點。”夜貓微微一笑,“不然就又讓你白忙。”
他說完,忽然轉身躍上旁邊一截低牆。
秦淵眸色一沉,跟着撲上去。
低牆後面是兩戶舊宅夾出來的一道窄院,晾着衣服,堆着盆栽和舊椅子。夜貓踩着那張舊椅借力再上一層矮棚,身形輕得過分。秦淵慢了他半拍,卻硬是跟了上去。棚頂木板不太結實,被兩個人連續踩過,發出讓人牙酸的咯
吱聲。
夜貓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你不像警察。”
秦淵踩碎一截木板邊緣,聲音冷硬:“我本來就不是。”
“怪不得。”夜貓像是笑了笑,“警察想不到這種招。”
下一秒,他突然把手裏不知什麼時候撿來的半截竹竿往後一挑,直掃秦淵膝彎。
秦淵抬腿踢開,竹竿哐當砸下屋檐。
就這一下耽擱,夜貓已經翻到了另一戶屋頂邊緣。
秦淵追過去時,只看見那人站在高低錯落的瓦脊上,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揚起。他沒再立刻跑,反而停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着秦淵。
遠處燈火,腳步聲、警笛聲都在逼近。
可他站在那裏,卻像和整片夜色連成一體。
“你用一個蠢貨釣我。”夜貓說,“我本來不該來。”
秦淵盯着他:“那你爲什麼來。”
夜貓偏了偏頭,像真的認真想了一下:“因爲太醜了。”
秦淵:“......”
“而且。”夜貓眼底多了點很淡的銳意,“你故意把第三次放在梧桐裏,是想告訴我,你知道我來過這裏。”
“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夜貓道,“但不夠。”
秦淵沒說話,只一步步朝他逼近。
夜貓看着他走近,忽然低聲道:“你要是沒傷,也許今晚真能留下我。”
“也許不用等沒傷。”
“試試看。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下一秒,秦淵猛地前撲,夜貓側閃,腳下瓦片嘩啦滑落一片。兩人在狹窄屋脊上幾乎同時失去一次平衡,又同時穩住。夜貓反肘撞向秦淵胸口,秦淵生生受了一下,臉色瞬間白得幾乎沒血色,卻借這一撞近身扣住了他的臂
彎。
這是今晚第一次,秦淵真正把人鎖進自己控制範圍裏。
夜貓眼神終於變了。
“你真不要命。”
“抓你夠用。”
秦淵手上發力,夜貓肩線一沉,卻在下一秒猛地卸力下墜,整個人從屋脊另一邊滑了下去。秦淵撲到邊緣往下一看,灰影已經落進後巷,翻過一道矮門。
同一時間,老周在耳機裏急喊:“東側出口有人!封住!”
秦淵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從兩米多高的屋沿躍下。
落地那一瞬,左肋像被鋼釺橫着捅了一記,他眼前黑了一下,腳下卻還穩。前方夜貓背影一閃,拐進最後一條窄巷。
等秦淵追進去時,那巷子盡頭卻只剩半掩着的一扇舊木門,在夜風裏輕輕晃着。
門後是更開闊的巷外街道,燈火明亮,人流雜亂,足夠任何一個會變線的人徹底融進去。
他還是跑了。
秦淵站在巷口,胸膛起伏得厲害,額上冷汗順着鬢角滑下來,滴在領口。
幾秒後,裴紹和老周帶着人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