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章 覆水一直很難收
洪崖看着昏迷過去的蘇樂，嘴角上還帶着毫不在意的笑容，不知道爲何，心裏面有些痛。他沒有把蘇樂帶回到九重天上，而是去了當初他們一起住過的那個小山頭。
這裏的小妖們大部分都已經不記得蘇樂跟洪崖了，而洪崖的周身又散發那麼強大的靈力，所以岐山上的小妖們對洪崖是又敬又怕。他們遠遠地躲着，看着洪崖抱着一個女子，進了一個山洞，然後再也沒有出來。
蘇樂被冰晶凍傷的程度，比洪崖想得還要嚴重。他探了探蘇樂鼻息，幾乎都沒有出的氣了。冰晶這東西，是蘇樂的天敵之物，尤其是蘇樂的修行還不夠完善，所以對她的傷害，十分巨大。
洪崖用神識探查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自然也是知道，如果一旦蘇樂真的化身爲古煞仙的話，那麼，纔是最糟糕的事情。
而就在他剛趕到那裏的時候，就已經發現被冰晶封住的蘇樂有點不對勁兒了。不過，洪崖也發現，當他攔住了曼曼，把蘇樂帶走的時候，那種焦躁的波動好像又消失了。
幸好，他來得不是很晚。
其實，洪崖知道，如果蘇樂真的在那個時刻變身爲古煞，估計到時候喫虧的，就是曼曼了。
該怎麼說，洪崖知道，他對不起曼曼。可是現在，他是第一次失去了平常的冷靜，來做這麼瘋狂的事情。違背了尊者的命令，違背了他貫徹了幾千年的原則，違背了那麼多事情。
唯一沒有違背的，或許就是他的心了吧。
是喜歡嗎？看着那張容顏，洪崖突然想到了，當初蘇樂剛幻化成人的時候，興高采烈地朝自己狂奔而來。當時的她應該是真心開心的吧，洪崖摸了摸鼻尖。如果當時他不離開，而是繼續留在她的身邊，又會怎麼樣呢？
一揮手，四周都是跳躍的火苗，頓時山洞裏面的溫度高了許多。好像許多年前那樣子，依舊是那山洞，那兩個人。唯一有變化了的，就是蘇樂已經不是當初那隻可憐兮兮的小鳥，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洪崖猶豫着伸出手去，最終，還是將蘇樂抱在了懷中。爲此，心裏面那缺失的一塊，好像終於被填滿了。他們還是可以回到從前的，不是麼？
火光搖曳着，兩個人相偎相依。這樣子的情景，是蘇樂當年十分奢求的，她沒有想到，一直追逐的，後來放棄的，但是現在，卻到了眼前。
有那麼多的不真實啊。
迷迷糊糊間，蘇樂不安地扭動着身子。這麼多年來，她鮮少做噩夢的，不過此時她的眉頭緊皺着，雙手緊緊地拽住了洪崖的衣服。洪崖將蘇樂再度攬入懷中，輕聲呢喃着。
“樂樂，師父在，不要害怕。”
噩夢中的蘇樂聽到洪崖的聲音，恍惚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又睡了過去。
在洪崖的精心照料下，蘇樂很快恢復了。她醒來的時候，正好一道陽光打在她的身上，暖暖的，最後昏迷前意識中的那種刺骨的寒，已經消失殆盡了。
不過醒來的時候，蘇樂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揉了揉發酸的身子，舉目四望，感覺這個山洞有點熟悉。
“這是哪裏？”蘇樂揉了揉胳膊，踢了踢腿，感覺自己出了身體有點酸外，並無大礙。調動了一下週身的靈力，竟然比以往都活躍了，這倒是讓她很開心。
突然，蘇樂的目光在那山洞口定住了。由遠及近的，走來了兩隻狐狸。都是紅色的，但是那紅並不耀眼，一看修爲就不是很高深的那種。不過，就算是不高深，也應該化形了啊。這麼直立行走，難道妖界的動物們，都進化到這種地步了嗎？
蘇樂一陣疑惑，突然地，看着從外邊走進來的男人，她的表情一頓。
“樂樂，你怎麼醒了？餓了嗎？”洪崖溫和地說道。
蘇樂一時間沒有反應，就是那麼靜靜地看着洪崖。洪崖還是在山洞的門口，設定了結界，一般的人從裏面往外看，就會看出來來者的本體。
蘇樂在想，她的本體，就應是一隻鳳凰吧。
“爲什麼救我？”蘇樂靜靜地打破了沉默。
“樂樂，以前的一切，都忘記了吧。忘記你是古仙，也忘記我是神鷹使者，統統都忘記。回到最初，我們在岐山的日子。你以前不是說過，在岐山的那幾百年，是你最快樂的日子嗎？”
“人也有說錯話的時候。”蘇樂搖了搖頭：“我以爲的事情，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呀。”說道這裏，蘇樂突然不想繼續呆下去，可是她才走了兩步，胳膊就被人拉住。
回過頭，蘇樂看着洪崖那溫潤如玉的臉上，一種悲傷的表情。
現在悲傷，又是何必呢？蘇樂感覺心裏面淡淡的，只是突然感覺眼前的清醒有點詭異，“神鷹使者，你還有什麼別的話要說？”
生疏的語氣，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洪崖的手略微有點僵硬，但是還是沒有鬆開。他緊緊地盯着蘇樂的眼，那裏面已經沒有了崇拜，沒有了溫情，甚至連恨跟怨都沒有。
其實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不是恨，而是淡漠。
洪崖突然恐慌了起來，他一把拉過蘇樂，將她擁進了懷中。“樂樂~~”
洪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感情的人，他也分不清自己此時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是因爲蘇樂不在乎自己了，所以恐慌嗎？他分佈清楚。可是，當時從仙曼手下救蘇樂的時候，他一點遲疑都沒有。
還是在乎的，不是嗎？
“樂樂，放下一切，跟我遠走高飛吧。我會帶你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放手。”蘇樂安靜地說道，不夾雜一點感情。見到洪崖的手沒有鬆開，蘇樂突然一笑道：“神鷹使者大人，您這又是鬧哪出？其實我感覺你們還真真奇怪了，怎麼說我都是禽仙一族的，就算是我惹什麼事情，也不會第一個拿禽仙一族開刀，你們這麼攔阻我，越是讓我感覺，你們是不是做了什麼很對不起我的事情來？”
“這次救你只是我自己的主意。”蘇樂突然這麼笑，洪崖有點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他就那麼望着蘇樂，那眼神是從來沒有的無奈跟恍惚。
“你自己的主意？你爲何突然又開始在乎我了？難道，這是另外一個陰謀了嗎？”蘇樂越發笑得囂張，“苦肉計使用一次就好，太多了不管用呀。”
“樂樂，你別這樣。”知道蘇樂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子信任自己，洪崖就十分難受。“樂樂，那條路不適合你，你不要繼續走下去了。如果你有朝一日變成古煞仙，你會後悔莫及的。”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蘇樂突然問道，臉上已經沒有了嬉笑的顏色。
洪崖很認真地點點頭。
“那你喜歡我嗎？”
這一次，洪崖同樣點點頭，他的眼神堅毅地看着蘇樂。蘇樂突然再度笑了，然後伸出手來，洪崖便伸手，握住了那柔夷。
還是沒有感覺，心頭卻劃過了另外一個影子。
“我渴了。”蘇樂突然開口。洪崖將桌子上的茶碗拿了過來，遞給了蘇樂。
蘇樂在接過茶碗的剎那，手一抖，那茶碗就跌落在地上，連帶着裏面的茶水，洋洋灑灑一地。已經不再溫熱了的茶水，慢慢地深入了泥土裏面，漸漸消失不見。
“我再給你倒一杯，樂樂。”
“覆水一直都是難收的。”蘇樂喃喃道，“古煞仙一出，乾坤亂。你爲我想也好，爲蒼生想也好，爲了那羣你在乎的什麼鳥仙人想也好，都沒有關係。無論怎麼樣，我們都回不到最初了，師父，如果當初你不飛昇，一直在這裏陪着我，該多好。”
洪崖拿着茶壺的手，一直沒有了下一個動作，直到蘇樂走了出去，直到蘇樂走遠。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還是下意識的記憶，蘇樂竟然又來到了那棵大樹下。當初，她還是一隻醜醜的鳥的時候，就是坐在這棵大樹下，無比惆悵地想着心事吧。
席地坐在草坪上，目視着遠方。“風景依舊是這樣子，可是幾千年竟然都過去了。那句話叫什麼來着？”
“時間永是流逝街市依舊太平。”
蘇樂聽到這聲音，嘴角輕輕一揚：“白蘿蔔，你還真是個好學生，我那麼早教你的東西，你竟然都還記得 。”
白小蘿也坐在了草坪上，跟蘇樂一樣遙望着遠方。
“是呀，都記得。其實一直想要忘記，但是突然發現，忘記好難呢”
“千方百計想要忘記的事情，未必能夠忘記得了，反而會越記着越牢固。但是有一些事情，你不知不覺中，也就給忘記了。並且，會忘記得一點都不剩下。有的時候是一個人，有的時候，是一段時光。”蘇樂躺在草坪上，看着蔚藍的天空。
現在的寧靜，或許是要迎接接下來的暴風驟雨了吧。
“樂樂，你要當詩人了麼？”白小蘿打趣道。
“詩人倒是不敢當啊，詩人都是閒得沒事情做。其實詩人都是幸福的，我不行，我要做的事情多多了。”
“那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麼呢？”白小蘿突然坐起來，看着叼着一根小草，在那閉目養神的蘇樂問道。
蘇樂神祕一笑，眼睛還沒有睜開，嘴裏面只吐出兩個字來：“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