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的事實擺在眼前,喜綏是含着笑容喫醉的,她想到算命人說她心儀之人就在身側,原來不是個騙子,她暈乎乎地拉着林泉酒:“你找到破局的桃枝了嗎?”
林泉酒酡紅的臉上同樣映着笑意,卻搖頭:“無所謂了,我已經想通,打算入宮給那老皇帝當妃子了。”
喜綏狐疑地盯着她:“爲何?”
林泉酒失神地盯着虛空一處,而後拿起桌上的酒壺,痛飲了一口,笑說:“說來話長,總歸是定了個結果,以後不必再吊着一顆心惶惶不安了。”
喜綏不甚清醒,脫口只是恭喜她:“既有了決定,那我就祝你步步高昇,錦繡前程,最好熬來個貴妃的寶座,以後我在宮中就有若水姐和你兩個依靠了。”
林泉酒笑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髮辮:“......有時候我真羨慕你,有百薇這樣一個好姐妹,有什麼不能說的心事都能告訴她。”
喜綏蹙起眉,搖頭迫使自己醒神,“你也可以告訴我,我們也是好姐妹。”
林泉酒默然片刻,低聲道:“可我不姓洛,你也終究不姓林。心事亦是家事,不可對外揚。”稍一頓首,她又笑了起來:“你放心,我會來參加你的婚宴,屆時送你一份特別的禮。
兩人抱在一塊,喜綏拉長語調:“白雲,我告訴你一個祕密。”
“嗯。”
“其實我的確很早、很早就喜歡李昭了。到現在也是。”
“我知道。所以你也會猜,他大概是丟了命了,你一直很難過。”
“嗯,我哭了很久。”
“那也好,至少有人記得他。喜綏,你成婚後,能不能也不要忘了我?”
喜綏用力地點頭,“我會記得我所有的朋友。”
爲了這幅酒鬼的模樣不被洛父母瞧見,天黑前,百薇就硬拉着東倒西歪的喜綏散場,把人塞進馬車,一路由護衛送到家。
百薇本想給喜綏灌一杯醒酒湯,但她實在醉得太沉,只得把她丟到牀上,任她睡下。
這樣大的酒勁,醒了也很恍惚,直到大婚前一日,喜綏還暈着。吉蓮生帶着蘇嬤嬤來,讓她試穿嫁衣。
“嫁衣來得晚,因是娘啊親自挑選的緞料,這月華色的暗花不易得,光是從產地錦南運過來,就等了許久,娘這些日子親手爲你縫織的,按照你月前的新衣尺寸製成,理應分毫不差。但總想着明兒個你出嫁,一點馬虎不得,還是先試試的好,若有些謬誤,娘晚上再趕個夜,幫你改改。”
吉蓮生打量着自己一雙纖美的巧手,得意地把手翻來蕩去。
蘇嬤嬤將嫁衣拎起展開,笑呵呵地說:“姑娘瞧,這暗花泛着淡彩咧!跟琉璃似的!”
喜綏揉了揉眼睛,她自幼以爲自己活不到出嫁,因此也不大嚮往穿嫁衣、配鳳冠,也看過幾次婚儀,想象過那是自己與李昭拜天地的模樣,至於兩人穿着什麼,無非金珠與紅裳,都大差不離,可這件嫁衣不一樣。
如篆刻着金彩色雋永字跡的畫卷鋪開,一幅山水琳琅、百鳥朝鳳的古圖褪去斑駁鏽跡,浮在她面前。只一眼,就教她挪不開目光,撲面而來的光怪陸離,透着雨後春光的味道,前日的酒徹底醒了。
“那當然,我們喜綏要穿的是塵世間最華美、最不落俗套的嫁衣,這綢緞一尺一寸可都是金子的貴价!若沒有金子的耀眼,我不是白買了嗎?”
“阿孃??”喜綏張大嘴巴,目不轉睛地盯着婚服,手腳卻纏抱上了吉蓮生,“原來您一直摳摳搜搜,不給百薇漲的月俸,全都用在這件婚服裏了啊!”
百薇把視線從婚服移到喜綏:“啊?真的麼?”
吉蓮生擺擺手,圓融道:“?,怎麼這麼說!你娘我持家有方,該花花該省省,可從沒對你兩姐妹吝嗇過。喏,你蘇嬤嬤給百薇也縫了一件新衣,百薇你陪着喜綏過去,也是新日子、新地方,合該有一身新行頭,等會去嬤嬤房裏瞧瞧。”
百薇笑盈盈地:“我就知道我也有!多謝夫人!多謝嬤嬤!”
“喜綏也別愣着了,快試試合不合身。”
喜綏在屏風後換過,繞出來轉了兩圈,幾人看過後,均是滿意之色。
鳳冠以鑲嵌八寶的金冠製成,如山一般堆砌天材地寶的冠下,折射彩光、打磨圓潤的琉璃珠與潔白碩大的瓔珞一顆顆夾錯着串成眼前的幕簾。
大紅色的婚服與金色的頭冠相映,深濃豔麗的色彩,更襯得喜綏明眸皓齒。
吉蓮生看着她,溫柔的神情中映着些許恍惚,喜綏知道,阿孃絕想不到能有這樣一天,鮮活而充滿旺盛生命力的她站在面前,而明日她將出嫁。
吉蓮生喃喃地,讓蘇嬤嬤和百薇關上門,眼神殷切:“阿孃和嬤嬤還有些話,想對你和百薇說。”說着,她坐到喜綏的牀邊,已擺出一副要語重心長的模樣,“試婚服倒是次要了,今日本也是爲了說這些心裏話纔來的。”
由來到了這個關頭,都要被催出淚眼來,喜綏其實不喜歡那樣的氛圍,也覺得家裏從不合適太過悲痛,但這次還是褪下沉重的金冠放置一邊,坐到吉蓮生身側,趴在她的膝頭,等着與阿孃道別。
待門窗緊閉,蘇嬤嬤和百薇也在牀邊候着了,吉蓮生從袖中掏出本書遞給她,柔聲道:“從前哪裏想得到你有這一天,都把你當個祖宗養着,也沒打算教你這些,但明日就要上戰場了,你最擅長臨陣磨槍,現學一學,也來得及,畢竟麼,郎婿若得力,女子便只會有享受的份,你算是個聰慧的,不
難。”
喜綏想着從前與阿孃相處的點點滴滴,醞釀出的眼淚一下收了回去,倉促地接過那本書,低頭一看,封面鬥大的四字??《閨房趣事》??簸籮兒大的畫面??一男一女???齊朝她衝了過來,她還沒反應過來什麼,知識就已經從眼睛歹毒地滑入了腦子。
喜綏茫然抬起頭:“啊?甚麼?”一?那,那晚與傅遮黃梨帳中逾距的畫面地染紅了臉,她心虛地轉動眼珠,驚叫起來:“戰場上享受什麼,刀槍嗎?”
百薇側頭偏過來:“我看看呢,我看看呢?”一看,呀,有些尷尬,她指在封面男女親的嘴兒上的指頭迅速遊移到角落,最後定在屏風外端着水盆、搭着巾帕,低頭等候的丫頭說:“我在這兒吧?”
蘇嬤嬤清了清嗓子,正經八百地說道:“你二人聽清楚了,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不過魚水之歡,往大了說,那就涉及家庭和睦,夫妻和諧。”
喜綏擰眉:“和諧?和睦?”有何相幹??
吉蓮生便直言:“男子多的是橫衝直撞之人,若是沒那個心,不去深鑽此事,便都是女子受罪更多。我們的手伸不到相府那麼長,沒法教傅遮,所以只得教你把這書認認真真地看過,方知行房時如何能先善待自己,讓自己舒坦,若不舒坦,就拒絕他,與他分房,或是回家裏來。若是一味忍讓侍奉
丈夫,顧得他爽快了,天長地久,你積壓成怨,日子可不就沒發過了?”
“至於百薇,你與喜綏一塊長大,她的私事你最清楚不過,房事一貫是女子最隱祕的,新房的僕人還不知根底,不是知心人便不要用,你過去了是大丫鬟,要先擔其責來,警醒一些,頭夜更是要守在門前照顧着,若情形不對,便衝進去護好喜綏,好嗎?”
百薇很難想象怎麼着算是“情形不對”,但如此重任交到她身上,必然是躊躇滿志地答應下來:“夫人放心,奴婢定會時時刻刻聽着房中動靜!”
“呃??”喜綏蹙了蹙眉,莫名地生出一股並非上戰場而是要上刑場的恐懼,她真的要在洞房之夜、受苦受難之時,讓百薇聽着她臨刑前的嚎叫嗎?她低頭快速翻了翻書。
裏面除了栩栩如生的畫像,還有配文,詳細說明了洞房的十八般酷刑。女子一概是噙淚蹙眉、大汗淋漓的痛苦模樣,而男子皆是埋頭耕耘,不管不顧。配字卻硬說此時女子是最歡喜不過的。簡直莫名其妙。
更讓她覺得自己的猜測正確的是,那畫上男子的榫頭有纖長的兩指併攏般粗細,這樣的東西不得把人捅壞麼?配文還稱其入內後須得一番運作攪弄。如何運作?如何攪弄?那女子的臟器豈不是要被那東西搗碎?
更不要說,那晚她所見之物遠比這畫上猙獰巨怖。喜綏的背冒出一陣冷汗,趕忙看哪裏有寫女子如何得那閨房之趣的,可看來看去,一想到那晚所見,總覺着配文是寫來騙人的,她如何也想象不出,那樣粗碩的東西會讓人舒坦。
吉蓮生見她表情十分複雜,問她:“可有什麼難解的?不能吧,這已經是最爲淺顯易懂,最基本、最簡單的入門級書籍了。”"
喜綏不好說自己全然不懂,更不好透露自己已經見過那東西了,和這書上的根本不一樣,只能乖巧地搖頭:“沒有不懂,女兒全明白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榫頭和卯眼接上,只像那晚一樣,快快樂樂地“洞房”。
蘇嬤嬤讓百薇到她房裏試衣服,順勢叮囑了許多,才放她回去睡。
喜綏懷着忐忑緊張的心情,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想,一夜未眠。
翌日立春,卻要在天色灰亮時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