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爺的公子不負雁安京鍾靈毓秀之德,端貌康體,文韜武略。”裕豐長公主放下茶盞,輕聲慢語:“說來也巧,他求我來做媒時,我正打算與駙馬前往京郊的七煌山,爲新建的月老祠題詩。”
洛父微訝:“可是被稱作’當世柴道煌①'的胡老所持的那間?"
裕豐長公主笑道:“正是。我素來是不愛攬活的,只是我與駙馬之緣,膝下兩女與郎婿之緣,一子與媳婦之緣,甚至......陛下與皇後孃娘結緣,皆與胡老有關,天家感念他,我亦與他有多年的交情,縱使我才情不佳,也湊個熱鬧,去爲他的新祠題詩。”
洛父深諳世事,先恭維她一番,稱她謙虛,而後才道:“長公主福如東海,能親臨寒舍,爲喜綏說媒,亦是喜綏幾世修得的福分?。”
裕豐長公主說哪裏:“是傅公子精誠所至。彼時我趕着出門,只說門前桃樹已有半百之壽,三年逢春卻不開,今年的雪來得早,格外嚴寒,大雪凝渠、冰石封根,來年春半百壽樹只得枯而死,若在我回來前,他能鑿冰通渠,挖土刨根,將這棵樹搬起,他便和樹一起進府喝杯暖茶......”
說着,她看向左相,後者略頷首淺笑,只將這番上位者的“說笑”接下。
“半百老樹深不知幾許、粗不知幾寸、重不知幾何,他卻毫不猶豫地應承。我真不知是他蠢,還是我蠢,倒對他所求之事生了幾分好奇。駙馬有心提醒他,樹深天冷,我有心拒絕,他不必當真。他亦不聽,只要我應諾。我便應了。”
“可他得諾後,並未立時動手,反倒潛隨我的馬車,來到七煌山說也想趁機拜見胡老。他手執一織金紅繩,向山下小道童通稟求見,胡老頭回聽聞有人自備紅線求喜神做媒的,便請他入祠喫茶。”
“我與駙馬執傘,門前題詩,看他長跪階下,叩首千級而上,彼時入我眼簾時,雪教白頭,身凍幹霜,他只朝着月老,聲聲起誓:‘此生生爲阿綏,死亦爲阿綏。願得一心,白首不離。所求皆所願,寧以吾生所有,換媒神向月寫婚牘,納此紅線,以系遮、綏之足,及其生,則潛用相系,雖?敵之
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②。"
“胡老被他打動,收了他的紅線,他並不停留,道過謝後,便轉身離去,我與駙馬留在祠中小住了幾日,回程時,胡老寫了一句箴言予我,叫我到家再看。”
“到家時,門前渠通土新,桃樹已不見蹤影,再入府內暖房觀之,我養的花都被翻了土,灑了飼,青綠新草間還有一股淡雅的藥味,走前芳華含苞欲放,歸來百花盡開,央心暖水熨着的,不是那棵枯木又是甚麼?此時老樹鮮衣,冰枝消融,只待春回。”
“我將胡老的字條打開,不過八字:“枯木逢春,世間罕有。'暗指公子之情,可堪絕景。若非兩廂情願,我自不會走這一遭,我是聽聞喜綏亦曾爲傅公子絕食殉情,癡心絕對,纔想着,能爲一對良人成好,自然不該再推辭了。”
完了呀,這長公主何止是被遮請來做媒,這分明是把遮當自家子侄一般,傾盡全力在爹孃面前堆好話!喜綏咬緊手指:這不行,再聽一會她都要被感動了,更莫說已將傅遮稱呼爲“女婿”爹孃了!
可該怎麼辦呢?!
她着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暈頭轉向時,兔耳似的雙環髻碰到了屏風角上掛着的香鈴。
“叮鈴”一聲,喜綏趕忙捂住了腦袋,廳堂霎時寂靜,連客套的低笑聲也沒了,她閉眼叫慘,知道爲時已晚,乾脆從後邊繞出來。
“咳...!”洛母請咳一聲,低聲嗔她:“喜綏,你知道些規矩麼?!還不快先拜見長公主與傅大人?!”
兩位大人物忙笑着說無妨,慣愛女子如此活潑的。
喜綏恭敬地同兩人見禮,餘光瞥見傅遮抿笑瞧着她,她心底直呼哎喲,她有什麼好,真給他愛慘了!當初只是想借他的名,現在是偷了別人的心?!
“咱們也不是古板的人,喜綏既然來了,便親自說一說這樁婚吧!瞧一瞧禮單,若有不滿意的,沒關係,大大方方地說!”傅承業把話攤開,“若無不滿,那喜綏的生辰八字,便請兩位納來了!哈哈哈!”
洛父拈着鬍鬚笑話喜綏的心思:“瞧她都急不可耐地來聽牆根了,想必方纔長公主那番話也聽得一清二楚!還能說出什麼不滿來嗎?”
洛母亦喜笑顏開地打趣:“我看啊,她現在指不定心底偷着樂!想去瞧瞧那'生龍活虎'究竟是個什麼好玩的把什呢!”
“鼉龍白虎不過是上山下海的功夫,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阿綏若是喜歡,往後想玩什麼,都有。”傅遮微勾着脣:“不如先讓長輩商議着問名之事,我帶你看看雁安京的輿圖,將婚房所在指給你瞧瞧?"
幾人七嘴八舌一頓勸說,喜綏忙中擇優,當機立斷道:“對對!我還是對婚房比較感興趣!勞煩諸位長輩爲小輩奔忙,我們先出去說會悄悄話!”
說完,轉着圈向在座請過一趟安,再一把拽起遮的手腕,把人揪出了正廳。
院中,一幹嬤嬤統管着小廝丫鬟,正在叮囑傍晚接應聘禮的事,另有些打手侍衛在看護籠中的鼉龍白虎,喜綏現在沒心思好奇那東西,直別開人羣,將其拉到喜安院。
傅遮任她拉着,跟在她身後,看她急匆匆的樣子,思索她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到了院中,她卻突然駐足轉身,一把握住了他的雙手,幾乎是虔誠地捧在心口。
“公子,我突然很不安!你說我們就這麼成婚了,會不會很對不起李昭的在天之靈啊?我們倆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屍骨未寒,我們就匆忙張羅喜事,還算是個人嗎?啊?”
傅遮低眸覷一眼被她握緊的手,心中略生驚喜,忍不住溫柔地凝視着她,原來定親了是這樣心安,從此都會叫她無所忌憚地握住他的手了麼?亦不用避人,就將他帶到她的院外敘話……………
他用大掌反握住她,給予反饋,感受到她周身涼意,又將她的手抬至脣畔,輕輕地給她呼氣搓熱,柑橘的淡香味透過寒氣襲來,他不禁將鼻梢抵住她的手背,嗅了一陣後,便微微啓脣,恨不得吮住她蔥白似的指尖,幾度欲含,到底怕太過扭曲嚇到她,忍住了。
喜綏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熱氣朝她的手撲來,有些溫溼酥麻,她情不自禁地顫抖,一個激靈後,渾身痠軟的餘韻促使她蹙眉輕“唔”了一聲。
好怪,爲何突然繃緊了身體?想縮手:“傅公子……..……”
傅遮一頓,抬眼用幽深的瞳眸緊鎖住她。
好敏感。
下巴會,手指尖也會。
Ti......
也一定會。
那若是一直......一直一直。
豈不是要哭?
“我確實不是個人。”傅遮垂眸紅了紅耳梢,剋制想法,別有深意地回答了她的上一個問題,淡笑着鬆開了她,褪下外給她披上,故作不知地關心她:“抖什麼?穿得少,冷了吧?"
喜綏迷茫地回憶清早換裝時,不啊,百薇給她穿了好幾層呢!
他一邊給喜綏繫帶子,一邊道:“你我兩情相悅,李昭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怪我們?再說了,我亦是爲保護你,纔不得不提前履行你我婚約,我最懂他心思,李昭寧可屍骨未寒地看着我們成親,也不會願意看你被李昶纏上,成爲他的一步棋,更不願意看到譽王再將你擄去。”
“可是,我們好歹要把他的屍骨找到,爲他立個墳墓再成親吧?難道你不想在他墳前親口告訴他我們即將成婚這個消息嗎?”喜綏苦口婆心地勸他:“我們的婚禮,李昭他不能親臨,已經很遺憾了!若連一口喜酒也喝不上,就算沉冤得雪,他還是會怨念不消,難以投胎轉世!畢竟他在人世間的牽
掛,就只有我們倆了啊!”
傅遮抬頭看向她院中梧桐,半耷拉着眼皮:“也許不立時成婚,他的怨念纔會比魑魅的煞氣還重。”
喜綏:“?”
傅遮低頭看回她,“我是說,那依你看,我們應該如何?”
喜綏見有戲,欣然道:“當然是先找到李昭的屍身了!就算暫不能動譽王府,咱們用偷的,也行!你不是知道地牢位置嗎?一定也知道譽王停屍的地方吧?......就算只剩骨頭也可以,我們先找到他的屍體,不要讓他在譽王府過冬了,好不好?”
傅遮眸中繾綣悱惻,沉默須臾,輕嘆道:“你很掛念他嗎?”
喜綏低下頭:“我……..….我可憐他。他從小就沒什麼朋友,譽王對他不好就算了,這麼多年,我們深深信任的世子竟也對他虛情假意。”
不是掛念,而是可憐。傅遮本不想告訴她事實,但此刻既想讓她對找屍身的事死心,也想讓她更可憐李昭一些,便如實道:“喜綏,譽王府沒有停屍房,只有化屍間和煉藥池。”
喜綏一愣,“什麼意思?”
傅遮平靜地敘述着自己的屍體歸處:“意思是,我們不會找到李昭的屍身,骨頭也沒有,已經是一灘水了。”
喜綏身形微微一晃,強自在外人面前壓下心緒:“...你是認真的?你去看過?”
“如果譽王府的密道被人打通,一直搜查到了停屍房,錦衣衛看見無數屍體被剖心取髒後還橫陳於一處作收藏,對譽王來說,豈不是太可怕了嗎?我之所以打算與他虛與委蛇而不輕動他,便是因爲,證據不足。毀屍滅跡,物盡其用,這纔是譽王的作風。”
傅遮無奈地自嘲:“運氣好些,李昭的屍水沒有被衝進池子裏,那就是化作湯藥,入了譽王的口腹。”
說完一醒神,後知後覺地發現噁心到了喜綏,她突然面色發白,流汗顫抖,他以爲是被嚇得,趕忙抱住她,哄道:
“我只是猜測罷了,譽王性情暴戾多疑,出手果決狠辣,不會留着停屍房這般對他深有威脅的地方。你別害怕,我不會讓你再落入他手中,有我在,誰也不敢傷你。”
喜綏不知如何向他說道,她不是害怕,只是無力,在一?那感同身受了李昭自幼面對父親的絕望和哀傷,他不知窺見那般血腥的場面多少次,纔打磨出一副無動於衷的心腸。
傅遮接着哄她:
“你合該心存希望.....你說得對,我們應該先找到李昭的屍身再成親。我們一同制定計劃,去譽王府探尋一遭,我想,李昭的體魄特殊,沒那麼容易被譽王拿去腐化,他捨不得。我偷出他的屍骨,你與我一起埋了他,我再迎你入府。”
因禍得福,喜綏滿懷希冀地抬眸望着他,“真的?可上次我鬧過一回,錦衣衛搜查過一回,譽王府的戒備必然比從前更加森嚴,你如何潛入?我怎麼接應你?”
傅遮“唔”聲佯裝思考,忽然笑道:“喜綏之命,無敢不從,無論如何我都要潛入。至於你......今日傍晚下完聘禮,就是我的未婚妻,從此名正言順了,屆時,你只要見到我從王府帶着屍骨出來,便許我一吻,算作接應。如何?"
“呃,這個、這個嘛…….……”喜綏連忙低下頭咬起手指。
傅遮挑眉:“這個很難?”
喜綏擺手:“不難!這個不難!”是很恐怖。
傅遮:“......難道對未婚妻索吻,是什麼熱情且無恥的事?又招你生厭了?”
好不容易拖延住迎親,喜綏眼下可不能說厭惡,只可憐巴巴地低下頭,狀若嬌羞:“不是,我......我是......第一次………………沒有經驗……………”
傅遮的嗓音略沙啞了些,低眸寸凝着她的脣:“誰還不是第一次了?......這些日子看書學一學,我會吻得很好的。”
啊?!怎麼辦!怎麼辦!還給他逗爽了!喜綏咬着脣,豁出去了,死就死,先拖延迎親再說:“好吧!那必須得是見到屍身以後纔行!我會幫你望好風的!”
傅遮趁勢道:“那說好過幾日,我倆一起策馬去婆娑山看雪的事………………”
“好啊!”喜綏撫掌,現在是能拖?拖,“當然可以了!不過我聽說婆娑山的雪要大雪節那日去看纔好看!公子別太急了,咱們先等大雪,去婆娑山!再去看婚房,再過幾日我好好擺弄擺弄新府的修葺裝點之事!再再過幾日去王府找李昭!等爲李昭修好墳,辦好墓!呀!年底了!先過個年,等
明年開春了,再迎親!你說好嗎?"
傅遮滿心眼都是提醒她:“那我的吻?”
“親的親的!說好等你找到李昭嘛!我不會忘的!”喜綏說完,實在難爲情,又低聲問道:“......頰吻可不可以?”
傅遮雙手輕捧起她的臉,沉迷地盯着她的眉眼,目光滑到紅脣上,低首就想親,幽幽道:“......不可以。是脣舌相濡以沫的吻。現在可不可以?”
喜綏用兩個巴掌按在他臉上:“不可以!!”
“爲什麼?傍晚下完聘,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那也是傍晚後的事了!!”
“意思是傍晚後可以?”
“也不可以!......….傅公子,你好可怕!不要揉我的臉!!你幹什麼?!不要聞我的脖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