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小冉無聊地在嗑瓜子。
面前擺了幾本從帳房裏轉出來的賬簿,旁邊站着個面色不善的侍棋。
小冉視若無睹,依舊悠悠然地嗑瓜子兒。
終於,侍棋按耐不住,壓抑着怒氣問:“世子妃,我不明白爲什麼我們王府的賬簿和別人家的不一樣,居然……居然都是一通鬼畫符!世子妃,這賬簿是你命人交給我的,難不成,你是在戲弄我?”
小冉翻了一個白眼,道:“沒大沒小,在主子面前,那容許你放肆的?自稱要自稱奴婢!別以爲你是從宮裏面出來的,就可以瞧我們這個落魄王府裏的人不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句話,沒聽說過嗎?”
侍棋氣憤地咬了咬牙,壓抑着怒氣說道:“奴婢知錯了!”
“還有,”小冉翹着下巴說道,“這也不是什麼鬼畫符,這叫做阿拉伯數字!用阿拉伯數字來算賬,總比你們用繁體字來算賬得容易多了!別小看人家五千年的民族文化!”
侍棋臉抽了抽:“奴婢不明白世子妃說的是什麼!”
“不明白你就乖一點,送點兒束脩上來,我自會告訴你爲什麼。”
侍棋性子本就高傲,被小冉這麼一說,自然被激起了傲氣,她自負聰明,可今日卻被一個年紀小三歲的孩子嘲笑,甚至要求拜師,傲氣一上來,什麼主僕尊卑都給忘記了:“休想!你年紀比我小,能比我聰明到哪兒去?我纔不要拜你爲師!”
小冉呵呵一笑:“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這句話你沒有聽你老師講過啊?唉,反正啊,不管那人是不是比自己聰明,但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就應該虛心請教,這才能進步。所以啊,你要不要送束脩給我,我保管你知道這賬本怎麼算。”
“你……”侍棋轉念一想,忽然又覺得小冉說得有道理,那氣不由得消了一半,說道:“好,我會送你束脩的,只不過我現在沒錢,能不能以後再補送,你先告訴我這阿拉伯數字到底是什麼!”
“咦?”小冉驚訝地歪了歪頭,這侍棋脾氣那麼高傲,沒想到倒是學者脾氣,只要能學到手,高傲的脾氣可以暫時擱下。她眯着眼對侍棋笑了一會兒,覺得侍棋好玩極了——這哪裏是一個心思深沉、打入敵人內部的間諜?這種脾氣的人,哪裏做得好間諜了?
於是她爽朗地笑道:“好,我這就告訴你什麼叫阿拉伯數字,束脩什麼的我也不要了,收徒弟還得管徒弟成不成才呢,我白小冉沒這麼大的本事教一個天才,如果你對我的教法還算服氣的話,就下廚給我做個好喫的,行不行呀?”
“好。”侍棋也一口應了下來。
“拿紙筆來。”
不一會兒,月依便拿來了紙墨筆硯,並把桌子上的瓜子殼給收拾乾淨了,把乾淨的白紙鋪在桌上,一切準備就緒後,把筆遞給了小冉。
小冉把1到0寫到了紙上,一個一個地給侍棋說過去那阿拉伯數字對應的數字是什麼。說過一遍後,她回頭問侍棋這些是什麼,侍棋一一對應了上去。於是小冉再把個位數、十位數、百位數、千位數的概念說了一遍,然後又是測試,沒想到侍棋學得極快,一下子就把測試通過了。接着小冉教了加法與減法,讓侍棋用阿拉伯數字計算一下,侍棋看過一遍演示便會了,算法準確又快,簡直就是這個時代的數學天才。
小冉覺得有趣極了,又教了她九九乘法,沒想到侍棋看一遍便把九九乘法給背下來了。
小冉把簡單的加減乘除教會之後,便把賬本丟到侍琴面前,一邊喝茶潤嗓子一邊說道:“來,算一算,我教你的,是不是比你以前看賬本的快一些。”
月依端來了算盤,侍棋便對着賬本算計起來——她算得極快,指下挑撥算盤珠子幾塊,賬本的書頁也翻得極快,不出兩盞茶時間,一本賬本便覈對完了。小冉看得目瞪口呆,正想要誇獎一下這個“聰明的學生”的時候,這個“聰明的學生”居然拿起第二本賬本算了起來。
小冉笑了:這傢伙居然對阿拉伯數字算上癮了,不再嫌棄這是鬼畫符了。
直到把四本賬本覈算完,侍棋才歇了手,看向小冉道:“我覈算過了,這些賬本一點錯都沒有。”
小冉喫着桂花糕,挺得意地說:“那是自然,這些賬本我都是覈對過了才交給你的,怎麼可能有錯!”
有錯,那不就是在學生面前丟臉麼!她白小冉纔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呢。
侍棋認真地說道:“如果這些賬本是真的,那麼我們王府上次被抄家的時候,損失了六千七百五十三兩之多,應該討回來。”
小冉把一顆葡萄丟到最裏面嚼了嚼,無奈地揶揄道:“我也想,可是錢人家已經拿去江南賑災了,而且皇上皇後還‘賞賜’了不少銀兩給我們父王帶進皇陵裏,我們沒理由去討咯。”
侍棋憤憤不平地敲桌子:“難道我們就這麼任這筆帳白白流失?!”
小冉覺得侍棋好玩極了,這人纔來王府不久,就口口聲聲地嚷着“我們王府”,就算她白小冉嫁到這王府裏來,也是等安立親王死後,纔會說“我們王府”的,這丫頭倒是好玩,一來就這麼有集體觀念,嘿嘿,有集體觀念的纔是好孩子,沒有集體觀念的就是害羣之馬。
於是她就坦白地說道:“我們只能這樣,不然你能和皇上討錢?不要命啦?命總比金錢值錢多了,所以我們只好保命了。”
侍棋依舊覺得憤憤不平。
小冉嘻嘻一笑,轉移話題道:“你可真厲害,我就算算賬也沒你這麼快呢。你可比月依聰明多了,當時我們王府就這麼幾個人的時候,我教她什麼是阿拉伯數字,就指望着她能幫我管管帳,結果教了半天,她還是不明白阿拉伯數字是怎麼組成一個百位數的。”
站在她背後的月依臉色一赧,恨恨地一戳她的背,小聲地叫道:“小姐!”
小冉嘿嘿地笑着,不理她。
侍棋翻了翻賬本,好似在驗證什麼似的,沒一會兒便抬頭又嚴肅地說道:“依我們王府被抄家後至今,連帶皇上的賞賜,除去無法典當的賞賜,兌換成現銀,最低只能達到五百兩,但我們王府一百〇三個下人,上等丫鬟七個,月銀五兩,共計三十五兩……”她細數各類下人的月銀,並加以統計,到最後,臉色越來越凝重了,“一百零三個下人,月銀便三百七十八兩,再加上王妃、世子、世子妃的月銀,便是五百八十兩了。還有喫食,王妃、世子、世子妃的飯例最低都要消費二十兩,這一個月下來便是三千六百兩。而且我們還沒有收入的來源,這單是第一個月,我們就沒錢花了!”
小冉喝了桂花茶,聽完侍棋的彙報之後,說道:“這喫食的你不用擔心,我和母妃說說,能省則省,我是喫門前種的那青菜就可以的,就是不知道王妃和世子能不能喫苦。你算算,如果給你銀子,你覺得可以把伙食費壓到什麼程度?”
侍棋低頭飛快地撥了撥算盤,抬頭道:“如果王妃和世子不挑食,而且三人能合桌喫飯……最低……五文錢。”
小冉噗地一聲噴茶了。她趕緊把嘴巴擦擦,饒有興趣地問:“你這是怎麼算的啊?”
侍棋認真地說:“白粥、鹹菜,五文錢鹹菜可以頂一天。”
小冉大笑,這、這侍棋實在是太有趣了!這白粥鹹菜能是他們皇族子弟喫的嗎?這是人家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才喫的!笑夠了,小冉說:“回頭我給你列個營養菜單,你把它交到廚房那兒去,讓廚房照着做,我想這樣一餐兩三兩夥食就夠了。”
“那下人們的工錢怎麼辦?”侍棋皺着眉,認真地思量道:“如果我們無法及時支付月銀,下人們定會覺得我們安立王府沒錢,若是傳了出去,一定對我們王府的聲譽造成極大的損失。”
小冉撓撓頭,無奈地說:“所以,沒辦法,裁員吧。”
“裁員?”侍棋歪着頭奇怪地問,這又是一個她聽都沒聽說過的詞彙。
小冉解釋道:“意思就是炒魷魚,解僱。你看看有那些必要的地方需要用到人的,要用多少人就留多少人,能不要的人就儘量不要,儘量打發人回家去。工錢就按日算,一日二十文打發回家種田去。”
侍棋愁了:“但那是皇上賜給我們王府的下人,我們一個都不能裁員,那就是對皇上的不敬。”
“但我們真的養不起啊!”小冉無奈地聳聳肩:“放心啦,現在外邊的人都傳我是拼命世子妃,連皇上都不怕的。你把人裁了,若是上頭怪罪下來,大不了我親自去解釋。唉,這人都賜到我王府裏來了,人都是我的了,我要裁員,皇上還能把我怎麼着,把我砍了啊?”
“嗯。說得也是。”侍棋點點頭,把王府的花名冊翻了翻,筆尖輕點,×完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抬頭說道:“只剩二十三個下人!”
小冉噗地一聲又把茶噴了!
這侍棋,她真服了!
二十三人,那不就是打宮裏出來的二十人加月依小蘭小蓮三人麼?這侍棋,真夠節儉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