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你，剛說完，你又提防上了吧？”安立親王似嗔似笑地看向小冉，微笑道：“小冉，你不必一直提防着人，在這個王府裏，沒有人會傷害你的。我可以做你的依靠。”頓了頓，猶覺得這話說得不足好，又補了一句：“我會做你一生的依靠，你這一輩子都不用憂愁……”
“你覺得一生有多遠？”小冉突兀地打斷他的話，看着他的眼神變得受傷起來。
安立親王怔住了——從來沒有人這麼問過他，也從來沒有人會反抗他的安排，他也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受傷的眼神。那一雙他一直覺得柔順得彷彿能沁出水來般的美麗眼眸透着的受傷是那麼的尖銳而直接，有多少深沉的悲傷是他看不懂的？
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眼前站着的不是那個稚嫩柔順的女孩兒了，而是與他從對弈中感覺出來的那樣，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姑娘。她披着一層神祕的面紗站在他的面前，近在咫尺，卻仿若遠如天涯，令他想揭下那層神祕的面紗卻束手無策。
小冉忽然發覺自己的失態，她無心多說什麼，捂着臉，背過身倉皇地抹掉眼角的那滴淚，忽然不想再待在這個男人的身邊了，再待下去，彷彿她想要隱藏的一切都會被他徹底抖出。她低聲道：“小冉告退。”便鴕鳥般地跑了安立親王的書房，像是逃一般。
安立親王伸手，想要抓住她，卻停住了，眼睜睜地看着她從眼前逃開。
***
小冉逃一般地跑出了書房，躲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忽然停了下來，狠狠揍了自己一拳頭！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說的不是錯的，也沒什麼過分啊，你跑什麼？心虛嗎？”小冉泄氣地低聲自言自語，然而自己問自己的問題，自己似乎知道答案，卻又好像不知道，想來想去，腦海裏的所有線條都攪成了一團，她忽地揍了自己一拳，恨然道：“你這白癡！”
打完之後，她終於知道疼了，委屈地揉揉被自己打疼的腦袋，小臉皺成了一團，她靠着長廊坐下，一臉憂愁，望着遠方癡癡地發着呆。
過了不久，二姜管家忽然闖進了小冉的個人世界中：“世子妃，過兩日就是年關了，王爺吩咐小人將要置辦的年貨賬單交給世子妃過目。”
“現在就要去過目嗎？”
“是的。”二姜管家恭敬地彎了彎身子，將手中厚重的賬單向小冉遞了遞。小冉接過賬單翻閱了一下，不由得詫異，因爲她沒有想過王府過年要置辦這麼多年貨。
二姜管家道：“世子妃，您看要不要去查看一下年貨，對對賬單？”
“也好。”小冉現在漫無目的，反正閒着也無事，便一口應了下來。她想起了被她撂在書房裏的安立親王，忽然覺得自己突然鬧小情緒跑開有點對不起人家了，便想，還是趕緊辦好一件事，拿着功勞去王爺面前討個好，這樣那件事也就可以這麼揭過去了吧。
這麼想着，小冉越覺得這是個好辦法，沉重煩悶的心情便暫時擱下，在二姜管家引路下，她的腳步漸漸地輕快起來了。
她隨着二姜管家到了後院，後院裏停了五六輛馬車，都是運年貨的。二姜管家一邊請小冉過去，就一邊道：“世子妃，您瞧這些年貨夠麼？足夠給府裏每個下人都分一份過年麼？”
小冉想起前幾日過目的王府花名冊和賬本，王府的賬本並不如王府表面上那麼風光。小冉剛看到的時候，一堆文字看不清楚，自己貪懶教人阿拉數字，再讓人把文字全換爲阿拉伯數字，這下看得清晰了，再理幾下，理清楚了，一看——小冉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當時看到王府賬單的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赤字！一整本的阿拉伯數字用兩個字代替最適合不過了，那就是赤字！
小冉瞪完眼珠子後，第二反應就是傻逼地跌坐到椅子上，心想：難怪安立親王敢把王府的事情交給一個半大的孩子來管理，原來是因爲王府的赤字已經紅的不能再紅了，就算她一個孩子來胡鬧辦砸了，也不會砸到哪兒去。
至於王府赤字的原因，小冉查了一下，原來都是王妃和側妃敗的，光是她們四人一個月的派頭，就起碼就用了王爺三個月的俸祿了。再說王府的銀兩來源，可真是少得可憐，小冉查過白府的賬本，白府的銀兩來源不止白御史和白太老爺的俸祿，還在京城裏開了幾家店鋪，收點外快，可安立王府居然一個店鋪都沒有！
所以，安立王府也就外表風光，安立親王的俸祿高了點，其他，窮得要死。
小冉覺得自己是被不良老爹賣到窮窖子的可憐小女孩。
所以，小冉決定，還是多斂點兒財了再跑吧。
“年貨少了些……那幾份是給誰的？”小冉指着一輛暫時無人卸貨的馬車問，那上面的年貨顯然比其他車的年貨更集中，也更富貴些，顯然是給府中地位尊貴的人準備的。
二姜管家道：“是王爺、王妃、柳側妃、王側妃、孫側妃，世子和世子妃準備的。”
“王爺王妃和世子的那三份不必動了，側妃們和我的分一半出來給下人們添置年貨吧。”小冉向馬車走過去，近了，才發現那馬車上年貨的檔次比其他車上的年貨高了不知多少，她嘆了一口氣，心想王府的錢就是這麼敗的吧。
二姜管家爲難道：“可側妃們怎麼說也是親王的側妃，若減半，恐怕讓人笑話我們家底不足，而且側妃們那脾氣……”
“我們家底本就不足，爲何還要多養她們幾個閒人？”小冉淡淡地掃了二姜管家一眼，她只要一想到那幾個側妃，額頭就隱隱作痛，就更加不喜她們了。“而且，親王都交代了，讓人多教教她們些下人的規矩，恐怕那側妃的迎娶儀式往後都不用辦了，你還將她們當作側妃做什麼？”
“可是王爺……”
“不用說了，側妃和我的那份都減半，我自己都減了，她們減一些有何不可？王爺那邊我會自己去說的，王爺要罰，便罰我一人好了。”
“是。”二姜管家行了一禮，道：“奴才這就去吩咐，世子妃您先在這兒看看。”得了小冉的應後他便退了下去，在他轉過身的時候，臉上的恭敬沒了，換做了失望：這果然是小孩子，說什麼“要罰便罰我一人”，真以爲什麼都能擔到自己的肩上麼？
他嘆了一口氣，感到前途堪憂。
小冉今日很心不在焉，直到二姜管家走後才反省到自己今日說話太沖了，這些話若是落到那幾個側妃耳裏，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大的風波呢。她又想起了在書房裏安立親王說的話了——“我會做你一生的依靠。”
“一生的依靠……是真的嗎？如果是，那就便幫我多擔待一些吧。”小冉低聲呢喃着，心變得飄忽起來，她對安立親王的這句話感到很沒底，也感到莫名的慌亂。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灰裳、搬運年貨的下人，那種感覺——
沒錯，是那種感覺沒錯！
小冉的眼睛亮起來了，她快步向那灰裳下人追去：“等一下。”
那灰裳下人不鳥她。
是我叫得太溫柔了嗎？小冉鼓了鼓臉，加重了口氣喊道：“前面的你給我站住！膽敢違背世子妃的命令，你就給我到刑房去領鞭子吧！”
灰裳下人停下，苦逼地轉過頭，那一張普通的臉是小冉那從來沒有見過的。他苦逼地向小冉福了福身，硬梆梆地問：“不知世子妃喚奴纔有何貴幹？”
小冉揚着下巴，是一副窮兇惡煞的表情，在聽到灰裳下人的話後，她噗嗤一聲笑了：“你行錯禮了，那是丫鬟纔行的禮。”
灰裳下人苦逼的臉也沒了，變得尷尬起來：“咳……習慣了，每次見到你都是這麼行禮，都習慣了嘛……咳咳。”
小冉掩着嘴，笑得開心極了。她忽然覺得那飄忽的心飄不飄忽的已經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她終於遇見了一個認識的人，她覺得，這個認識已久的人可比什麼腹黑糉子、安立親王可可靠得多了！
身邊正好路過一個下人，小冉叫住了他：“你，幫我接這人的活。”她指了指灰裳下人，面容嚴肅地道：“這個下人不識規矩，我要把他帶到一邊去，好好地教教他規矩。”
“是。”那下人領命接手。手上一空後，那“不識規矩”的下人戲劇地撲通一跪，拉着小冉的袖角哀嚎道：“不要！不要！奴纔不要鞭子啊——！”
小冉忍着笑，輕輕踢了他一腳道：“人都已經走了，哭個毛啊！跟我走啦，我有些話問你。”
灰裳下人扯開眼睛一看，那下人已經走遠了，也沒多少人注意這邊，便嬉笑地跳了起來，小聲道：“大小姐，沒想到你眼睛還是這麼犀利，這麼久不見還是能一眼就認出我來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