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視廳,休息室。
一張硬邦邦的摺疊牀上。
葉更一坐起身,簡單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然後來到衛生間洗漱。
鏡子裏的青年,臉色非但沒有熬夜後的蒼白黯淡,反而透着一層健康的紅潤。
葉更一不覺得意外。
這與熬夜後的休息好壞無關。
原因在於......身體對‘那東西”的適應性,似乎又增強了一些。
在長野縣未寶嶽的冰天雪地中,經他刻意引導,並最終作用在神經上的毒素在可控範圍內對神經進行了一次壓力測試。
“下次嘗試,可以在安全閾值內,再略微增加一些劑量......”
時值晌午,走廊裏依舊忙碌非常。
搜查一課辦公室。
葉更一找到正在辦公桌後焦頭爛額整理報告的高木涉。
“高木警官。”
“啊!葉先生......”
高木涉抬起頭,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顯示出他昨晚沒怎麼休息好。
“怎麼不見目暮警部?”葉更一朝另一張空着的辦公桌看了眼。
高木涉噢'了聲,“噢,警部他們去東京灣的綜合度假區了......”
“綜合度假區...……”
葉更一瞭然,“又有命案?”
“不是啦!”
高木涉汗了下,“是那邊即將召開東京峯會,搜查一課今天下午也要進行安保演練。”
葉更一點點頭,環視了辦公室一圈:
“哦?”
這聲“哦”含義不明。
但高木涉卻彷彿從中解讀出了‘這種活動一般不都是公安負責嗎”的潛臺詞,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解釋道:
“當然,主要的核心區域的安保其實還是由公安那邊負責的。我們警視廳......呃,主要是配合,負責人流疏導、交通管制和一般性的巡邏......”
他說着說着,表情也變得尷尬了起來。
顯然,對於公安這種‘大包大攬’的作風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不爽。
葉更一一邊聽,一邊拿出一罐咖啡,打開喝了幾口:
“嗯......有高木警官這樣一位善於詳細介紹內部工作安排的優秀刑警在,側面證明了公安對你們採取限制信息接觸範圍”的舉措,是十分正確且必要的。”
葉先生這是在誇獎我?
怎麼感覺怪怪的......
高木涉怔了十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葉更一話裏的意思,趕忙解釋:
“葉、葉先生!我......我沒有......我只是......”
“開個玩笑。”
葉更一又拿出一罐咖啡遞過去,“高木警官怎麼沒去演練現場?”
他覺得應該與自己向黑田兵衛評價,高木涉不適合當刑警無關。
"We......"
高木涉撓了撓頭,似乎還有些沉浸在剛纔被精準打擊的窘迫裏,“我負責的區域......是更外圍一些的地方。地點就在場館外的幾條主要街道上,負責引導車輛,還有......呃,聽佐藤警官的安排。
哦,懂了......
今天的演習不需要你去指揮交通,所以把你留下來值班,興許......
其他地方還會發生命案呢?
葉更一點點頭,沒再繼續散發腹黑的氣息:
“關於監控硬盤數據恢復工作,黑田管理官之前交代過,由我這邊統籌技術分析。我現在需要一些設備和人手,搜查一課還可以抽調出多少人?”
“葉先生,我不是很清楚啊......”
高木涉撓着頭,一臉的‘我只是一名巡查部長表情:
“葉先生,你需要多少人手,具體要做什麼?要不......你先跟我說說,我看能不能試着協調一下?”
“我需要偵查指揮車。”
葉更一很是乾脆:
“不是一輛,是儘可能多的,目前處於可調度狀態,具備基礎信號監測和移動數據處理能力的偵查指揮車。”
高木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盡,儘可能多?!”
“對。”
葉更一點頭:
“每輛車需要配備至少兩名熟悉電子設備操作,能執行基礎信號監測和數據採集任務的警員。”
“葉、葉先生......”
高木涉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這.....這需求是不是太大了點?而且這麼多輛車,葉先生要不你直接去找黑田管理官......”
“不急,一定要按流程走。”
葉更一抬手虛壓了幾下:
“等目暮警部參加完下午的安保演習回來,高木警官,你幫我向他說明一下情況。”
“這、這樣啊......”
高木涉稍微鬆了口氣,只要不是讓他現在立刻去協調幾輛指揮車,直接面對黑田管理官那迫人的氣場,什麼都好說。
“那就拜託你了。”
葉更一轉身離開辦公室。
米花町,四丁目。
諾亞方舟蹲在院子角落,盯着眼前一片長得頗爲茂盛的雜草,陷入了某種類似‘死機’的沉默。
最初,他只想完成澤田弘樹的遺願,以他的身份和同齡人好好玩上一場後,便逃離辛多拉集團那個冰冷、壓抑、充滿功利的服務器。
現在他有了真實的身軀。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這股來自感官上的反饋,比他以往任何時候都來的真實。
是自由嗎?
F......
應該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無所適從吧?
“也許,還是當電子生命要更舒服一些......”諾亞方舟小聲呢喃。
“哦?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側後方傳來。
諾亞方舟身體一顫,轉頭看向屋檐下方的陰影邊緣。
“E…...........”
諾亞方舟看着悄無聲息站在那裏,不知道已經觀察了自己多久的青年,剛鬆了口氣,似是又想到了什麼,急忙看向緊閉的院門。
鎖得好好的啊……………
他是怎麼進來的?
“翻牆。”
葉更一看出了他的疑惑,考慮到諾亞方舟的心理年齡,還是解釋道:
“之前翻過一次,別想太多,我沒有窺探別人的癖好......因爲準備按門鈴時看到有人影蹲在這裏,所以才選擇這樣的方式進來......”
“你......這是在拔草?”
葉更一看了看諾亞方舟還捏着的一小撮雜草根莖,又看了看旁邊那塊疑似被徒手清理出的地皮。
諾亞方舟嗯了聲:
“鬼助說,我以後會住在這裏,需要分擔家務。院子裏的草需要清理。他還說現在是中午,使用除草機會產生很大噪音,所以讓我慢慢拔。
“被欺負了?”
葉更一走到諾亞方舟身邊,蹲下身,也從地上拔起一小叢雜草。
“也不算吧。”
諾亞方舟小聲嘀咕:
“雖然娜莎小姐說,是因爲我之前不小心劇透,被鬼助給記恨了......”
他頓了頓,抬手在葉更一面前展示:
“不過從這具身體的物理耐受性上看,即使持續進行一下午此類低強度的重複勞動,也不會造成結構性損傷。
“那你們相處的還不錯,但如果你想暫時在這裏生活,有一些細節還需要注意。”
葉更一將拔下的雜草丟到一邊:
“帽子可以遮擋太陽,園藝手套可以防止皮膚不被草葉或土壤裏其他的硬物劃傷,耙子可以鬆動土壤,更容易清理根系較深的雜草……………”
他站起身,收回覆蓋在掌心的納米機器人:
“細節是給外人看的,如果你之前就有準備這些,我也不會翻牆進來。”
"......"
諾亞方舟快速理解完這段話,瞭然地點點頭:
“呃,你來找我?還是......”
“不請我進去說?”葉更一指了指洋房的木門。
“啊......抱歉,請跟我來。”
諾亞方舟引着葉更一走進客廳。
“他們幾個都出去了,請坐。”
諾亞方舟繼續問,“要喝點什麼嗎?”
葉更一正要掏咖啡,聞言動作一頓,掃了眼茶幾上的茶杯,“不只有水?”
“娜莎小姐今天上午買了好多東西回來,除了生活用品外,還有紅茶,速溶咖啡,給小黑的飲料......”
諾亞方舟說着,就要走向廚房:
“只不過這裏的冰箱是壞的,飲料已經不冰了,我先去燒水。”
“謝謝,我自帶了。’
葉更一瞭解過情況,從外套裏掏出兩罐咖啡:
諾亞方舟端詳包裝。
罐身上除了常規的咖啡品牌Logo外,側邊的辣椒圖案下還寫着一個複合詞'Chili Infused’。
辣椒風味飲品?
他狐疑地看向葉更一手裏那罐。
罐體明顯更修長一些,側面除了辣椒圖案外,還用醒目的加粗字體印着'EXTRA STRENGTH'和'DOUBLE CHILI’。
超強度,加倍辣啊......
諾亞方舟沉默了片刻,還是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想要‘整’自己:
“葉......先生,你確定......我們要喝這個?”
“普通口味的之前喝完了。”
葉更一搖勻咖啡液,將自己的那罐倒了一半在杯子裏:
“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說完,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諾亞方舟端起那杯咖啡,剛一湊到近前,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辛味的氣息便灌入了鼻腔。
一杯咖啡而已......
那就嚐嚐吧!
他抿了一小口。
咖啡液觸碰舌尖的幾秒鐘後,那股辛辣感終於在味蕾上炸開。
辣味比預想的還要強烈,帶着一股直衝天靈蓋的刺激,讓諾亞方舟直接咳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
葉更一靜靜地坐在對面,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
“刺激性味覺受體反應很強烈,果然和那些爲了殺戮的不同。”
“咳咳......葉先生,你這絕對是故意的吧!”諾亞方舟接過紙巾,擦了擦。
“不是,如果我想測試什麼,會準備的更充分。”
葉更一迎着他的目光,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諾亞方舟無言以對,看着手裏還剩大半的“特調咖啡”,猶豫了一下,居然又小小地抿了一口。
儘管這一次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辣得一陣頭皮發麻,但回味起來......確實有種別樣的感覺。
“不喜歡就不要喝了。”
葉更一幾乎沒什麼鋪墊地問出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原本以爲你不會這麼早過來,所以,你決定好要留在這裏了嗎?”
諾亞方舟沉默了一下,“......如果我選擇離開你還會幫我嗎?”
“不會。”葉更一很乾脆。
“……..……啊?”諾亞方舟嘴脣翕動了幾下。
這跟自己在互聯網上看過的那些招攬’劇本不一樣啊。
難道不應該是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你的選擇,或者至少保持聯繫,有需要隨時找我......之類的嗎?
“諾亞方舟,在‘繭”的發佈會上,你答應讓我的貓進去遊戲,也沒有爲難它,我承你的情......所以這次遇到,也願意給你提供一個臨時的容身之處。”
“但我們是合作關係,而不是單方面的援助。”
“提供技術支持、承擔潛在風險,應對你在適應期可能引發的各種變量,需要投入我的時間、精力和資源。如果你選擇離開,意味着你本身就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
葉更一頓了頓,凝視着諾亞方舟的眼睛:
“信任是雙方的,我已經最大限度地給出了我的......你的呢?”
“我......我也沒說要走啊。”
諾亞方舟眼睛裏倒是沒什麼迷茫:
“而且,‘繭’那次......我也只是覺得,讓一隻貓體驗一下舊時代的倫敦’應該還挺新鮮的,弘樹他......大概也會喜歡小動物吧。
提到澤田弘樹,諾亞方舟的眼神明顯有些恍惚:
“這裏......和辛多拉的服務器,還有我以前想象過的‘藏身處’,都不一樣,居然會有除草這種......完全沒預料到的事情要做,而且也會有人記得買飲料和日用品……………”
他的眼神越來越清澈:
“你說得對,是合作。爲了安全離開這具身體,我也會提供我的能力......信息處理、數據分析、還有......呃,總之肯定有很多啦。”
“那幾個人未必會跟你一起住。”葉更一打破了諾亞方舟的幻想。
“啊?”
諾亞方舟張大嘴巴,錯愕的環視空蕩蕩的客廳,“等一下....他們該不會就這麼.........走了?”
不知怎麼的,諾亞方舟竟覺得有些失落。
“還沒有。”
葉更一說道:
“但如果你想留下他們,或者請他們常來玩,也需要你自己開口。’
諾亞方舟撓撓頭,“我不太懂人類之間那種複雜的信任建立過程。但我會嘗試的......就像嘗試喝這個口味的咖啡。”
“那倒不必,還是在擅長的領域做自己擅長的事情吧。”
葉更一拿出手機,坐到諾亞方舟身旁:
“來,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