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嵐野之所以選擇在山上避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些人總是管得太多。
跟自己相關的要管,跟自己不相關的也要管。沉雲歡分明已經當衆宣佈與仙琅宗斷絕關係,此後再無來往,門外這人還非要時時以師兄的身份自居,管一些不該管的閒事。
他認爲,沉雲歡應當適時對這種人表達自己的厭惡,如此才能甩掉這些煩人的尾巴。
師嵐野順手將門閂掛上,轉頭將視線落在牀榻處。屋中只點了一盞燭燈,昏黃的光線並不明亮,微微探入牀榻之中,照出沉雲歡蜷縮起來的背影。
她看起來極爲難受,面朝着牆將身體蜷成一團,打着卷的長髮像墨一樣潑在黑紗赤衣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師嵐野從後方看去,覺得她現在比之前在山裏的狀態好多了。
儘管在山裏的時候,他也很細心在照顧,可是沉雲歡那時候傷得太重了,她昏迷的那幾天喫不下任何東西,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骨頭還未癒合的手臂軟塌塌的,下巴也變得尖利,幾乎瘦得脫相。
後來她骨頭一天一天長起來,消瘦的模樣就更明顯了,腕骨暴得老高,換藥時也能看見背上節節分明的脊骨,她不照鏡子,所以並不知道自己那時候的樣子,換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被嚇得滿地亂爬。
後來傷好了,胃口也變好了,從一開始抗拒喫那些俗物,到後來眼巴巴地守在廚房門口等着他將飯做好,每次都會捧着碗喫得一乾二淨,身上的肉慢慢長起來,恢復成現在的樣子。
師嵐野站在門邊,幾乎不接受光的照明,大半身體都隱在黑暗之中,朦朧的夜色讓平時寡淡溫和的師嵐野變得具有攻擊性,呆板木訥的特性消失後,那雙淡無波瀾的眼眸黑得沒有一絲雜質,彷彿深不見底的古潭,一動不動地盯着沉雲歡。
是他將一腳踏在鬼門關的沉雲歡救回來,又一點一點養成如今的樣子,沒有任何人能夠以世俗那些可笑的關係排在他的前面。
“師嵐野......”沉雲歡發出微弱的聲音,大概是許久沒等到他回去,有些不耐煩了。
師嵐野斂起黑眸,從黑暗走到昏黃的燭光下,漂亮白皙的臉映着橙黃的光,襯得眉眼也跟着溫暖柔和起來。他在牀榻邊落座,傾身靠過去,將手落在她的頸子處,低聲詢問:“你怎麼了?”
沉雲歡纏上他的手臂,順着去攀他的臂膀,像迷失在陸地的魚本能地尋找水源那樣,迷迷瞪瞪地抱住了他。
許是因爲今夜將天火九劫的下境修習完整,她的修爲進了一大步,同時也引起了體內妖力與神火之間劇烈的相沖,灼燒的熱意反覆炙烤她的筋骨,使得她皮膚都蒸騰出滾燙的熱意,一刻都不得安寧。
凡人之軀承受神法,本來就如逆水行舟,是極爲困難且兇險的過程,而沉雲歡又是借妖力來修行,在體內煉化那些妖力亦是相當艱險,這樣的痛苦來得洶湧猛烈,她完全無法忍受。
由於師嵐野平日裏身體總是散發着涼意,讓雲歡在夜間睡覺時養成了本能靠近的習慣,現在全身的骨骼和經脈被烈火炙烤,於是下意識去尋找師嵐野,希望他身上的涼意能夠緩解她的灼痛。
師嵐野見她攀上來,便順手往她後背上攬了一把,將她壓向自己,順利讓她抱上來,臉頰往他的脖頸處貼。
沉雲歡的皮膚燙得難以觸碰,那股熱意透過幾層仙蠶絲的衣料,仍然傳到師嵐野的身上。他脫了鞋子上榻,把沉雲歡抱在懷裏,低着頭拂開她散落的長髮,看見她的脖子處緩慢爬上墨黑的妖紋,經絡隱隱顯出赤金的顏色。
他將手覆上去,修長寬大的手掌佔據了纖細的頸子,指尖正好落在脈搏的位置,他稍稍用力,指腹按進柔軟的頸肉中,感受到她那蓬勃而沉穩跳動的經脈。
那是從她的心臟延續出來的跳動,她的生命。
師嵐野眸光輕動,一時間好像癡迷這樣的律動,久久沒有動彈。
沉雲歡的狀態比方纔好了許多,攀在師嵐野身上之後她立即就感受到舒適的清涼,本能地往他懷中蹭過去。可是這些遠遠不夠,就好像只能暫時緩解她皮膚上的熱意,血液裏翻騰的岩漿無法阻止,仍舊侵蝕她每一寸經脈和每一塊骨頭。
她將手探入師嵐野的衣襟,熱乎乎的掌心順着健壯的肩膀往後摸,滑過肩胛骨,落在肌肉緊實的脊背上。沉雲歡更緊密地貼過去,變得貪得無厭,燒軟了渾身的骨頭,毫無縫隙地與他貼在一起。
師嵐野很安靜地承受着她的靠近,感受到衣裳之下她那胡亂遊走的雙手,一隻手落在她的脖子處感受脈搏的跳動,一隻手摟着她的腰以防她滑落下去。兩人在不斷地靠近中,姿勢已經變得極其曖昧親暱,被桌上的燭光投在牆上,好像緊密地長
在了一起。
沉雲歡已經燒得理智全無,憑藉着生理本能在他脖子處蹭了蹭,忽而像是聞到了什麼,在他皮膚邊上拱着鼻子嗅了嗅,忽而張開了嘴,以非常迅猛的姿態咬下去??
只是還沒碰到,就被師嵐野及時捏住了下巴,卡着她的下頜骨,沒讓她將尖利的牙齒落下來。
“不是這。”師嵐野低着頭,與她?得非常近,感受到她呼哧呼哧地喘,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燒沸的熱水蒸騰出來的氣,睜着迷茫的眼睛看他,像一隻懵懂的動物。
師嵐野忽然露出一抹笑,眼底的墨池蕩起漣漪,眉眼變得?麗,恍若溶溶春水。他緩緩俯下頭,吻住沉雲歡不斷呼出灼熱氣息的嘴,將那些翻滾蒸騰的熱盡數渡到自己的口中來。
鬆手的瞬間,沉雲歡牙齒落下,瞬間就咬破了他的脣,腥甜的血液流出,飛快被沉雲歡的舌尖捲走,順着喉嚨嚥下去,溶入她的身體裏。
血液與津液混在一起,師嵐野絲毫不在乎脣上的疼痛,有些粗暴地探進她的牙關,與滾燙溼熱的舌糾纏起來,放任她貪心地汲取自己的血液。
兩人在脣齒交融間,很快就用血染紅了脣瓣,順着脣角流下來,赤紅的血液滑過下巴,消入不停上下滾動的喉結,水聲不可掩蓋地響起來,填滿寂靜的房間。
搖曳的燭火晃了兩下,牆上親暱交疊的影子也跟着若隱若現。
沉雲歡在這樣並不溫柔細緻的吻中漸漸安靜下來,頸子處的妖紋褪去,不停閃着赤金光芒的脈絡也隱去,她的眉眼舒展,閉上雙眼,很輕鬆地就這樣睡去。
只是脣邊抹開的血紅像是給她上了一層豔麗的口脂,絢爛的顏色襯得整張臉更加明媚漂亮。
師嵐野脣上的傷口不小,被吸吮舔舐過後,仍在不停流血,他抬手抹了一下才堪堪止住。他俯身過去,在沉雲歡的脣邊擦了擦,將她臉上那些踏上的血污擦了乾淨。
今夜她着實累着了,眼睛一閉睡得非常快,身體的妖力被煉化後,接下來的睡眠則是她長靈骨的時間。師嵐野下了牀去打了乾淨的水來,像往常一樣,細細地給她擦拭臉和手,再脫了襪子將腳也洗淨,把人清理得乾乾淨淨後纔去沐浴淨身。
師嵐野熄滅燭火上了牀榻,將睡得安穩的沉雲歡過來,找在懷裏,這才慢慢合上眼。
次日一早,沉雲歡睜眼就覺得渾身充滿精力,這一覺睡得出奇地好。記憶中她昨夜在經受了一段痛苦之後不知道是睡過去還是暈過去,總之就這麼一覺睡到天亮。
她坐起身時牀上並沒有師嵐野的身影,一邊運轉靈力一邊下牀穿鞋,她發現自己的靈骨長了一大截,原本只在脊椎上的一半,這次醒來整個脊椎都化作靈骨。
靈骨的成長,就意味着她的身體會比從前更加堅韌,體內所儲存的靈力也會比從前更多,不必那麼頻繁地朝刀中借妖力了。
可是按照沉雲歡昨夜所吸收的妖力來說,她的靈骨應該長至整個軀幹,眼下只長到脊椎就表明她體內的妖力並沒有煉化完全。
沉雲歡心情大爲不好,覺得煩躁。
雖說她已經接受了靈力盡失,靈骨全廢的事實,但偶爾想起還是會覺得心煩,恨得牙癢癢。
妖刀會源源不斷地吸收外界的力量,如果她不及時煉化轉爲自己的靈力,很快就會被妖刀反制,說不定哪一次的戰鬥中又被妖刀吞噬理智,爲刀所驅使。
但是她如今靈骨還太小,儲存不了多少靈力,只能依靠刀中的妖力,哪日要是被人折了刀,她就等同被廢了一大半。
沉雲歡想想就覺得氣悶,思及醒來之後沒有師嵐野,心中煩悶無處訴說,更爲不悅,不經意間將牀邊的流蘇扯禿了,才下牀拿起掛在牀頭的外衣,披在身上推門出去找人。
已經是臨近正午,燦陽高掛,客棧的大堂相當熱鬧,坐滿了喫飯的人。師嵐野與虞暄坐在其中一角,沉雲歡纔剛下樓梯就找到二人,桌前擺着熱氣騰騰的飯,似乎就等着沉雲歡下來喫。
虞暄見了她,登時笑起來,說道:“方纔師公子去後廚忙活了半天給你做了飯,端上來之後你還沒下來,我本想上去喊你,但他說你用不了多久便會來,沒想到還真是呢。
沉雲歡瞥見桌上的飯,是一碗餃子,當地人叫抄手,包餡的手法其實與餃子也不相同,看起來像一條條大頭小魚,笨拙可愛。沉雲歡煩悶的心情登時煙消雲散,挨着師嵐野坐下來,順手接過他遞來的筷子,只聞了一下,便聞到新鮮的菌子味
道,用什麼餡兒包的她一下就能猜出來。
“好喫。”沉雲歡笑眯眯地稱讚,轉頭朝師嵐野看,忽而發現他脣上有一個極其明顯的傷口,下意識伸手過去摸了一下,滿心疑惑地問:“你的嘴怎麼了?”
師嵐野盯着她清凌凌的眼眸,坐着不動,接受她指腹在傷口上撫摸,說話時脣瓣蹭過她的指尖,“咬傷了。”
“那你也太不小心了,怎麼把自己的嘴咬成這樣?”沉歡露出了一種看笨蛋的眼神,絲毫沒有別的懷疑,轉頭繼續喫飯,又說:“要緊嗎?若是太痛了等會兒去街上買些治療的靈藥,敷上去很快就會好。”
“不要緊。”師嵐野說:“不痛。”
“咳咳咳咳咳!”虞暄要死要活地咳嗽起來,像得了八百年的肺癆病患,打斷了兩人看似平常的對話,“雲歡啊,你昨夜不是問我什麼是天魔嗎?正好你喫飯,我跟你講講。”
“哦,我差點忘記。”沉雲歡實際已經忘記,不是虞暄提醒壓根沒想起來,說道:“昨夜我在無量青蓮裏遇見一個從滄溟雪域逃出來的妖怪,他說屆時封印破碎,天王會重回人間,成爲人界主宰。他口中的天王是不是你說的天魔?"
虞暄聽聞此言,猛地皺起眉頭,登時露出了極爲嚴肅的表情,“此事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