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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血親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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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妄自然記得。

天機門歷來設有降妖司,主掌追獵那些在人間爲禍的妖邪,等同民間衙門的存在。那時顧妄剛加入降妖司沒多久,尚沒有那麼多經驗,在那次出勤探查到有一處偏僻山村鬧了妖怪,平白害死許多人,於是前往村中搜尋妖怪的蹤跡。

那時他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正尋找進入山村的路,扶笙便是在那時出現,那也是顧妄頭一次見她。

她扮作村中逃出來的少女,說是能給顧妄帶路,然後便佯裝好人在他身邊跟了幾日,到最後被人指認才撕破僞裝,露出本來面目。

顧安靜靜地看着扶笙,烈火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少傷痕,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如含秋水春露,單是看着這張臉,無論如何也感覺不到邪氣。

也正因如此,顧妄當初才被她這張臉矇騙,誤將她認作好人留在身邊保護。

“你忘了?”見他就不答話,扶笙問他。

“不曾。”顧妄道:“只是那被你耍得團團轉的舊事,沒有必要再提。”

扶笙往前行了幾步,繞過地上躺着的宋家人,許是累了,最終挑選了一塊距離較近的大石頭旁坐了下來,背靠着石頭,卸下了身上的力氣。

“當時我就在你身後,你沒有半點察覺,只要我稍稍一動手,本可以直接殺了你。”扶笙歌了幾口氣,緩慢地繼續說:“但我卻沒有動手,你可知爲何?”

看着昔日趾高氣揚,行事張狂的女魔頭如今這副將死模樣,顧妄心中也難免有幾分感慨,無量青蓮的域破了之後,他已經與天機門取得聯絡,用不了多久便會有人來,趁着眼下空閒,順便當真與她聊了起來:“因爲我的骨相有幾分像你兄

長。”

“不是像。”扶笙的話接得很快,又像是喃喃,“不是像......”

“你自己說的,這麼快就忘了?”顧妄輕挑眉尾。

扶笙眼眸出神,片刻的恍惚過後,才說:“我先前還以爲兄長在拋棄了我之後也難逃一死,可是那日從後面見你的剎那,我還以爲他仍活着。”

顧妄瞭然,難怪當初頭次見面,她站在後面喚他哥哥,那神情可能不是演的,因此也輕易騙過了當時的他。

“所以你想在死前把我也一同殺了嗎?因爲你對兄長恨之入骨,後悔沒有將我這個與他相似的人也一併殺死。”顧妄將她上下掃了一遍:“但你現在似乎沒有能力勝我。”

“是,我是恨他,但是??”話說了一半又卡住,扶笙的瞳孔輕動,看向顧妄,聲音低下去,“但是,但是…………”

顧妄等了片刻,原本以爲她不會將接下來的話說完,卻聽她說:“但是我也很想他啊。”

她的臉上出現悲傷的情緒,可眼睛乾乾淨淨,沒有淚液,因此顧分辨不出來她是真情流露,還是仍在假裝,沒有應聲。

扶笙對他提了要求,“反正我都要死了,你不如好人做到底,佯裝成哥哥跟我說幾句話。”

顧妄第一反應是拒絕,可是對上扶笙的視線,又好像說不出來這樣的話。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像一層輕薄而柔和的白紗,將她的眉眼添上些許軟弱。他不知道天底下所有人都像他這樣,面對將死之人會生出惻隱之心,還是單單是他被眼前的魔女蠱惑,竟然從心裏鼓動起莫名的情緒,彷彿從她的臉上看出了哀傷,可

憐。

還不等他回應,扶笙就忽而抬起手,像是拽着一個什麼東西,往前拉動,緊接着顧妄就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腕傳來力道。他低頭望去,看見被拉起的手腕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痕跡,認真看去,似乎是一條細線系在他的腕間,另一頭則捏在扶笙的

手裏。

顧妄訝然,在此之前竟然絲毫沒有發現自己手上這條絲線。

扶笙現在極爲虛弱,大概是動動手指頭就能殺死的程度,顧妄只要輕輕動手,這條細線就會斷掉。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扶笙現在表現得沒有任何攻擊性,是以顧妄也並沒有過於冷漠無情。

他順着扶笙拉動的力道來到她邊上,在扶笙的示意下,盤腿坐下來,與她的肩頭隔了兩三尺的距離。

扶笙並未說什麼,只是很貪心地往他身邊挪動了兩下,湊近之後兩人的肩頭只相隔一拳,堪堪挨在一起。

這樣因爲受了重傷而笨拙的動作,落在顧妄的眼中,鼓動了他心底的憐憫,但同時他也想不明白,扶笙這樣的魔頭有什麼值得她可憐,這一切難道不是她咎由自取?

顧問:“你想要我說什麼?”

扶笙望着頭頂的月亮,道:“哥哥,你看這月亮。”

顧妄愣了一瞬,聽到她這一聲滿含依賴和眷戀,從脣齒間碾碎又溢出來的“哥哥”時,心頭竟然瞬間湧起了萬千道不明的情緒,下意識抬頭去看了月亮。

扶笙的氣息微弱,語速很慢,聲音也輕,“如果那天哥哥帶我逃上山時也是這樣的月亮就好了,這麼大,這麼亮,或許我就能看清楚你在丟下我離開時,臉上有沒有一點後悔,一點傷心。可是那日實在太黑了,我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你的臉。後

來我等了很久實在害怕,我覺得你不會回來了,就從石縫裏跑了出去,尋找你時正被那些惡犬撞了個正着,然後我沒有跑過那些狗,被咬死了。”

顧妄沉默不語,此時也終於從扶笙的話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哀傷,她像是被拔光了爪牙的小獸,此時沒有半點攻擊力,只剩下了死前的悲鳴。

他意識到自己反常的行爲是爲何,可能是從前只認爲扶笙這魔頭四處爲禍,殘忍無情,而今發現她心中竟然還會保留一絲人性。

“你不是恨我嗎?”顧妄拾起了心裏的憐憫,短暫地扮作扶笙的兄長,問道:“你怪我拋棄了你,恨不得將我抽筋扒皮,千刀萬剮。”

“我是恨你。”扶笙慢聲說:“可是,可是我還能再見到你,看見你好好活着,我就不想恨你了。”

顧妄眼皮子一跳,同時心臟好似受了一擊,一時間沒接上話。

他轉頭去看扶笙,卻見她不知道何時已經沒有再看月亮了,而是用那雙眼睛專注地盯着他。

還不等顧有所反應,扶笙就拉起了他的手,視線在他臉上細細描摹着。她感到體內生命在飛速消失,只是在觸碰到手背的那一瞬間,屬於活人的,溫暖的體溫傳來。

已經許多年不曾有過跳動的心腔突然有了律動,扶笙感到熱意從心口進發,通往四肢百骸,緊接着就是血液的充盈,五感再次清晰。

這一剎那,她聞見了空中傳來各種味道,感受了微風拂過,也發現眼睛傳來熱意,水液迅速蓄起,視線模糊又清晰,淚珠溢出眼眶滾落。

這是活着的感覺,自從扶笙死後附身人偶,就已經許多年不曾感受過這些。

同時她身體各處傳來劇痛,喉頭腥甜,大口的鮮血從她脣中流出,片刻就染紅了下巴。

扶笙也沒想到自己會在死之前才久違活着的滋味,她清楚知道自己時間不多,於是貪婪地看着顧妄的臉,將他的手抓起來,緩慢地用他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邊。

淚水流到了顧妄的掌心,燙得他幾乎想要甩手,但還是強行忍住,就聽扶笙哭着說:“哥哥,我找了你好多年呢,我現在已經變得很厲害啦,那些害得我們分離的惡人,都被我狠狠報復了,我不會再成爲你的拖累,以後不要再丟下我了,好不

好?”

“我想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你會忘記我嗎?哦,我都忘了,你本來,就不記得了呀......”扶笙幾乎沒有力氣,最後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顧妄說。她在顧妄的掌心輕踏,把血和淚一同踏在他的掌中,這樣親暱的動作,表現得好像很依賴他。只是她的呼吸又輕又

弱,在他掌心輕拂幾下之後,就徹底斷了。

顧妄只覺得腦子嗡鳴,魂魄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耳朵響起尖銳的聲響,眼睜睜看着扶合上雙眼,身體沒有任何支力往下倒,本能地想要抓住她,卻不料手探過去時,她的身體竟化作了雲霧一般,瞬間散了。

待所有微光散去後,他的手上便只剩下一個巴掌大小的人偶,身上穿着嫩紅和青綠色的衣裙,臉上嵌着一雙紫色眼睛,有一個畫上去的,大大的笑容,好像很滿足,很安詳。

只是這人偶支離破碎,左臂斷裂,各處都有傷口。

顧妄的心底驟然湧起巨大的悲傷,一時不明白這情緒從何而來,怔怔地看着學中的人偶,腦子一片空白。

少頃,他感覺眼角有些癢,抬手摸了一下,竟是溼潤的,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居然流下了淚水。他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很重要的事情,但回憶起來一片模糊。

從前他也追尋自己前半生的過往,卻發現入天機門之前的記憶十分倉促,當時去問師父,師父只說他父母雙亡,遇到妖邪時被天機門的人救下,然後拜了師門修煉。隨後道他凡心太重,執念太深,儘管天賦高但修煉起來也極其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讓他不要追憶從前,

如今顧妄回想起來,猛然覺得不對勁,登時方寸大亂,想要起身,卻在動身的一剎那感覺心口傳來劇痛。

那痛楚好像是利劍穿心,生生剖開他的胸膛,將心臟給剜出來一樣,他疼痛難忍,猛地扯開衣襟低頭看去,就見自己心口處那一塊陳舊的疤痕竟是突然痛起來,像落上了烙鐵般。

耳邊驟然傳來尖聲哭喊,充滿惶恐的聲音,“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嗚嗚??”

“沒事。”顧妄下意識張開了嘴,說:“哥哥不疼,別哭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心口的傷痕竟毫無徵兆的爛了,迅速流出刺目的血液,原本壓在傷痕上那道的咒文也崩裂破碎。

頃刻間,記憶如決堤的洪水,將顧妄淹沒。

“趙峭?”好像有人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在他的身邊說話:“這名字不好,連累你受了十多年的苦,爲師賜你新的姓名,往後便是新生。”

“顧妄,故忘。前塵舊事,盡忘了吧。”

他終於想起自己有一個小他六歲的妹妹,一個總是哭的煩人精。她縮在鋪滿稻草的牀榻上只有小小的一團,睡覺時都要緊緊牽着他的手指,什麼事都做不好,說話時不慎語氣重了一些,她就會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抱着他喊哥哥。

他曾經痛恨自己的父母,就那麼不聲不響地死了,留給他一個這樣麻煩的負擔,也痛恨他們明明將他生得那麼健康強壯,卻將妹妹生得那麼嬌弱,稍微喫點生冷食物就會又哭又吐,病懨懨地躺在牀上,好像隨時都會死去的樣子。

他的妹妹,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相連的羈絆,他甘之如飴揹負的枷鎖。

那日生死之別,他將妹妹藏入石縫後獨自引開了惡狗,抱着必死的決心一路跑到山頂,最後不慎從山崖滾落,摔得半個身體幾乎癱瘓,面目全非,在山底靠着水流苟活了幾日,強撐着一口氣不願死,想要回去找妹妹。

最後便是被天機門的人所救,他們說探查到附近有邪氣擴散,認爲是萬妖陣有了變故,便來加固封印,在途中遇到還吊着一口氣的他。

那時的顧半死不活,因內心執念太深,加之吸收了邪氣已經在妖化的邊緣,幸而遇上天機門的修仙人士,將他救起。顧妄只躺了兩日,稍微清醒之後便找了一根長棍,拖着半條殘廢的腿回到山上,一心想要去找被他藏在石縫裏的妹妹。

可半道上,他看見地上滿是猩紅的血液,被撕咬下來的殘肢甩在路邊,上面的衣料正是他先前打獵去城中賣的銀錢所買的新料子,適合姑孃家穿的,柔軟嶄新的,粉色和青綠色交織的衣料。

幼妹嬌氣,當初在移動火盆時不慎將一塊燃着火的木頭掉落在他的胸口,匆忙去拿的時候燙傷了指尖,還爲這點疼痛哭了許久,哄都哄不好。

顧妄想象不到她如何承受被那麼多惡狗撕咬,活生生忍受着肢體被撕裂之痛。

只在看見妹妹殘破屍體的一瞬間,顧妄就走火入魔了。模糊的記憶中,他想要回到村子大開殺戒,卻在下山的路上被天機門的人攔截,打鬥中他落敗,最後徒手撕碎了自己的身體,其後做了什麼全然沒有意識,等再醒來的時候,他便前塵盡

忘,有了新的樣貌,新的名字。

天機門救了他,爲了讓他消解痛苦,從走火入魔的狀態恢復,便將他的記憶封印,而後便將他帶回宗門傳授法術,直到剛纔,他都以爲自己是顧妄。

卻不想他的名字,其實是趙峭。

那年扶笙站在崎嶇的山路上,楚楚可憐地喚他哥哥,對顧妄來說那是相遇,對扶笙來說,卻是生離死別之後的第一次重逢。

她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是兄長。於是她隔三岔五地去天機門找事,卻又次次不會傷到顧妄,從他手底下逃脫,也會在今夜這無量迷城裏把所有人玩弄股掌之中,卻獨獨來到他的面前,將他給帶到大殿裏。

但扶笙始終沒有與他相認,只是說他與兄長相似。

扶笙在想什麼,其實不難猜到。她不過是覺得兄長變成了仙門裏的得意弟子,正道中的佼佼者,不該與她這個魔頭扯上關係,所以纔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見中,對他們曾經的關係緘口不言。

但她會在死前跌跌撞撞地來找他,然後與他道別。

可顧妄不知情啊!他在什麼都忘記的情況下,帶着人對妹妹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圍剿,次次都下死手,數次將她重傷,還一口一個魔頭地喊她。

顧妄想到這些,幾乎是在瞬間就完全失去了理智,身體爆發出強烈的靈力,將周邊躺着的人衝飛數丈遠。他的心口裂開,刺紅的顏色浸滿胸膛,一口鮮血猛然噴出,他彷彿從魂魄深處發出痛苦的嘶吼,又似悲鳴:“啊!!!”

落在心口的舊痕永遠無法抹去,即便天機門爲他捏造了新的身體,隨着時間的流逝,舊的傷疤還是出現。

就好像是顧妄的腦子忘記了幼妹,但是心沒有。

可是爲時已晚,如今他徹底失去了妹妹,又一次。

天機門的判斷是對的,顧妄倘若沒有拋卻前塵,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入仙門,他只用一個瞬息,就會走火入魔,化身妖邪。他崩潰的情緒引來了尚在空中飄散的陰魂,將他重重環繞,將一雙黑眸染得赤紅無比,緊握着破碎人偶的手也生出烏黑的

利爪,面容也生出妖冶的黑色妖紋。

他無處宣泄的痛苦變作滿腔恨意,神識被撕得粉碎,心中只剩下了兇狠的殺戮!

顧妄抬頭,看見面前不遠處站着一個人,瞬間充斥着他軀體的恨意彷彿找到了宣泄之處,猛然朝那人衝了過去!

那人身着墨袍雪紗,站在月下一動不動,半邊臉被月光籠罩,照出棱角分明的輪廓和俊美無雙的眉眼。他的眼眸平淡無波,面對着滔天恨意化作的妖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半分退讓的樣子。

待顧妄衝至面前,揮舞起尖利的爪想要將他撕碎時,他卻忽而伸手,食指輕輕往顧妄的眉心點了一下。光芒在剎那凝聚,一晃而過,顧身上籠罩的陰氣瞬間瓦解,臉上遍佈的妖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雙眼一閉,沒有任何前兆地昏迷過去,摔倒在地,手裏仍緊緊握着那隻人偶。

師嵐野蹲下來,低垂着眼眸,淡淡的目光落在臉上,而後將人偶拿起,光芒輕閃後,原本佈滿傷痕,肢體碎裂的人偶便恢復如初,仍亮着一雙紫色的眼眸,滿臉笑意。

他將人偶放到顧妄的身邊,好像這對兄妹就又能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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