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梁驚水所料,那輛賓利車像流影一樣貼在她的腳步後頭。她能感到那雙遠遠跟隨的眼睛,轉彎時沒有回頭,下意識放慢步幅。
再往前不遠就是旺角,道狹窄而繁忙,遊客熙來攘往。賓利停靠在路旁停車位,商宗推門下車。
他顯然排斥人羣,不願拖到鬧區再解決問題,跟在梁驚水身後的距離越來越短,卻始終保持在三米開外。
梁驚水深呼吸,在一個大路口前止步。
商宗旋即在她身後三米處站定。
他身量頗高,背對光站着,影子筆直地向西北方向延展,貼在她腳邊的地面上。
從梁驚水角度看,她只需往左再挪一公分,就可以踩在影子的耳朵上。於是她佯裝自若地輕挪腳尖,那片影子卻遠了幾分。
?影子的主人微微歪了下頭,沒讓她得逞。
也是這一打岔,影子的頭頸、臂膀、窄腰迅疾從她腳尖掠過,撤離到更遠的地方。抬起頭,男人真切逼近的五官一下子讓梁驚水的魂思散亂。
毫無保留的對視,他面容深如鋒刃般撕開她的感官。
男人的眼下沉澱了不眠的痕跡。梁驚水輕嚥下一口氣,退後兩步看他,謊話信手拈來:“好巧,你也出來晨走啊。”
對於凌晨的插曲,商宗也像是忘了,撐脣漾開溫和的笑意:“嗯,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你了,我們挺有緣。”
他輕飄飄地接過話頭,把謊言演繹得天衣無縫。
那種獨屬於成年人的默契與妥協,讓梁驚水驚喜地笑開,她青睞他身上的這一點。
這世上幾乎沒有什麼能讓梁驚水後悔的事,因爲她明白,一旦情緒的間隙被暴露,理智就會變得脆弱,致使犯錯。
昨晚她徹底想通,與其用自我安慰麻痹自己,不如正視兩人這段經歷,弄清自己的真實需求。
這是一段不完美、不道德、經不起推敲的附屬關係,不是心動也談不上喜歡。
沒什麼好糾結的。
梁驚水的忐忑被靈光吹散,面目一新:“你今天不是要去澳洲嗎?行程趕不趕,我想陪你喫頓早餐。”
商宗深深看她一眼:“下午六點鐘起飛,還早。”
幾秒,有晨風吹拂,天際有越亮的趨勢。她眯着眼仰望,意識到此時不過六點,兩人均徹夜未眠。
梁驚水下車時才注意到商宗那輛賓利車的牌照,黃牌上簡單一個“S”,這點挺有意思的,香港車主可以申請自訂車牌。
讓她想起上次在鵝頸橋看到的一輛超跑,牌照赫然寫着“CHEAP CAR",她笑得前俯後仰,沒忍住就地取材發了朋友圈。
商宗在車上訂好位置,帶着梁驚水去喫早茶。嘉麟樓位於半島酒店一樓,是家粵菜米其林餐廳。中秋節剛過的緣故,餐廳仍在供應迷你奶黃月餅和自制XO醬。內部佈置低奢,食客三三兩兩地分佈。
喫飯的時候,梁驚水嘴裏嚼着香?叉燒酥,含混不清地問:“對了,你是不是沒有微信?”
坐在對面的商宗笑了一下:“有註冊,不過和大陸那邊交接的事有專人負責,我自己很少用。”
“我不太喜歡WhatsApp的界面,加個微信吧,以後用它發消息。”
商宗沒理由拒絕,懸起手機,掃了她展示的那張帶着花邊的二維碼。
梁驚水託腮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眉眼微翹:“那就祝你,接下來一路順風。”
後來,男人回憶起第一次交換微信時,笑裏透着幾分慶幸??差一點就錯過了再見她的機會。儘管梁驚水當時只是單純想加個微信而已。
航班進入起飛準備,空姐提醒頭等旅客們請打開飛行模式,稍後在高空可以連接飛機網絡。
商宗在電腦上回覆完工作郵件,垂眸掃了眼手機屏幕,綠白App的右上角多出一個紅點。
點進去,軟件率先彈出提示【當前微信版本過舊,請更新至最新版本以繼續使用】,足以證明他真的很少用微信。
他的拇指快速擊打幾下屏幕,更新的圓圈一消失,點進微信界面。最上方的消息框裏跳出她的ID,“梁小水”。
下面並列一行灰色小字:[圖片]。
那張1:1大小的畫面上是一張面容的剪影,黑白兩色交織,線條如同水波盪漾過般扭曲流動,眉眼寫實清晰,但整體輪廓被拉伸成不規則形態,情緒遊蕩,筆觸堅定,帶有破碎和重塑的意味。
商宗一眼認出畫的是他,梁驚水的高審美不僅體現在時尚上,連繪畫也透着敏銳與天賦,天生的藝術瘋子。
半分鐘後,商宗在打字框輸入:很像。
但過了會,他重新改成:你畫的是我?
梁驚水發來一個傑瑞點頭的表情包,附帶文字:你居然認出來了,我還怕手生畫得不像你。
並解釋:算我送你的旅行禮物,你當作微信頭像吧。
商宗回了句“有心了”,又說:我回來給你帶澳洲的伴手禮。
你什麼時候回。她問。
商宗說:下個月10號。
梁驚水:可惜,我有場秀在9號,你應該不能來看了。
商宗:在哪?
梁驚水:舉辦地點嗎?在會議展覽中心,是一個日本高定品牌的秋冬婚紗秀,沒想到人生第一次穿婚紗在秀場上。
五秒後,她又發來一個小貓滑倒的表情包,讓“婚紗”這兩個字顯得沒那麼正式。
商宗笑了下:期待你的攝影成片。
梁驚水:嗯,到時候發給你。
兩人的聊天停在這。
商宗頓了下,點開左側頭像,光顧了一下“梁小水”的朋友圈,內容不多,往下翻一會就到了2013年12月31日,那天她在外面跨年。
簡單一句文案:2013 bye~順便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的藍盆友小陸學長[齜牙]
九宮圖中,面容稚嫩的小情侶戴着同款紅圍巾和情侶手鍊,女孩窩在男孩懷裏,眼睛在笑。
商宗徐徐呵了口氣,低眼點開中間那張。
小圖的畫面倏然躍上屏幕。
他們的笑聲透過屏幕溢到商宗耳邊,手中的煙花棒晃成一顆亮眼的愛心,定格在鏡頭前。
每一幀都在炫耀着年少時的無畏真心,像焊接時進發的白光,毫不留情地燙進他眼球。
商宗摁滅屏幕,把手機撂進座椅前方的儲物袋裏,全身心投入電腦工作。
也就是從商宗出差那天起,梁驚水月底臨時加了三場秋冬秀,籌備工作幾乎佔滿整個白天。
香港和悉尼之間只有三小時時差,但她的消息總是隔很久纔回,有時甚至拖到第二天,到後面就算看到了,也因爲累不想回。
經過那晚通宵整理完心緒後,梁驚水對與商宗的相處模式看得更開。在交換利益的同時稍作享受,對她並無害,先這樣過下去也未嘗不可。
商宗的消息卻總是接踵而至,聊澳洲即將入夏的生活,問她香港是不是開始變冷。
每天的電話也會準時打來,沒接也不會連環追撥,像一個完美情人,不計較又事事周到。
他們變成了“相敬如賓”的合作形態。
梁驚水的首場秀定在週五,地點是白石畫廊。
V家秋裝新系列專注於暗黑浪漫主義與極簡美學,而她下個月9號要走的秀正是同家品牌的發佈會。試裝環節中,負責人直言她的臉骨和身骨偏說,爲了整體氣質協調,給她分配一件需束縛雙手前行的重塑古着婚紗。
後臺將近百人,各領域的人都有。張知樾與這場秀的華僑設計師Tiffany G多次合作,現場也有不少星啓的模特。
原本最後一個系列的成衣是分給代言人甘棠的,但張知樾硬是將梁驚水的順序安排在她後面。
甘棠回頭看了梁驚水一眼,剛畫完一邊的煙燻眼妝顯得不善,不同公司又被搶了咖位,她面色反而維持着上道的得體:“這有什麼,我們這行的職業素養就是展示服裝,又不是爭排名。不過你真厲害啊,出道不到一個月,就趕上了我三年的努
力。”
她聲音不大不小,在稍顯忙碌的空間裏卻擲地有聲。
品牌代言人一開口,周圍一圈人紛紛投來若有若無的目光,就連此次秀場的導演,聽了這話也皺眉難掩不適。
梁驚水低垂着眼靜靜坐着,任由化妝師拿着細節刷在她眼皮上描畫。這事她理虧,沒打算和甘棠爭鋒相對。
甘棠被分配了三位主力化妝師,妝容完成後率先去換裝。梁驚水這邊結束,目光在人羣中搜尋秀場導演,結果只看到設計師的身影。
Tiffany回頭看了來人一眼:“有什麼事?”
梁驚水一本正經:“姐,我想和您確認一下待會上臺的流程。
Tiffany看了一眼表,拍拍她肩:“放心吧,我會幫你調整好。
秀場七點多開幕,畫廊內佈置成一片藝術化的“月夜森林”,用銀白與深灰交織的光影投射,地面鋪設黑色鏡面,現場選用現場大提琴演奏與電子樂混合的曲調,營造沉浸式氛圍。
梁驚水排在開場第11位,穿着一件手工刺繡流蘇裙出場,濃密捲髮向上盤起,裙裝以暗紋提花的黑色面料爲主,點綴熒光效果的光纖材質。
黑夜作底,樂聲配合模特尚未完全成熟的臺步構建樂園,在冷光下如同聖者造訪人間。
臺下沒有任何喧譁,觀衆舉起手機近距離拍攝。攝影師的閃光燈接連不斷,那件成衣雖非秋季主打款,但在流量爲王的時代,品牌方更期待出現下一個爆款。
甘棠的出場順序被臨時調整到後一位,直到上臺才被通知,她途中還被突起的地磚絆了一下,強忍着不適走完全程。
結束後,甘棠一瘸一拐回到後臺,直指着導演質問:“你不是說好在梁驚水走的時候,讓舞臺協調員動手腳嗎?”
衆目睽睽之下,導演臉有些掛不住:“別瞎說。”
換順位的事Tiffany沒告訴他,大概是知道甘棠心有不服,容易報復,設計師比誰都更不希望這場秀出岔子。
那個叫梁驚水的新人很聰明,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察覺了他們的計策。
壓軸服裝展示完,Tiffany攜模特集體出場,登臺致謝。
梁驚水站在隊伍末尾不起眼的角落,依舊被攝像機頻頻捕捉。
顯然,這樣一張臉,任何攝影師都做不到“只拍一張”。
謝幕前最後一刻,臺下一捧紅玫瑰被光影拖拽般拉長形態,逐幀放大,最後停在梁驚水眼前。
閃光燈有一瞬遲滯,最後鋪天蓋地懟着那處拍。
捧花後緩緩顯出陸承羨的帥臉,他眉頭輕蹙,眼神中帶着幾分陶醉:“驚水,你剛剛在臺上的樣子太美了。”
梁驚水的眼眶微微放大,空氣中的粘稠和噁心彷彿瞬間濡入體內,令她腎上腺素直線飆升。
她以爲他那天醉酒時說要來香港只是玩笑,然而當這個人重新出現在眼前,出現在她人生首秀的場次裏??
她只覺得冒昧。
與此同時,悉尼當地時間凌晨一點。
商宗在公司開會的間隙,偏移目光掃了眼手機屏幕。
最後一條回覆停在前天中午。
這兩天他發過去的風景照和文字,通通石沉大海。有時真希望這個軟件出個已讀功能,讓他少點猜測的餘地。
明明刻意冷淡,卻不時用些可愛的方式吊人胃口,讓他無法懷疑她的真實意圖。
那晚他主責在身,偏偏在看一部情感留白的電影時,對她的問題過於理智。
這姑娘不過是想聽幾句甜言蜜語,他退讓一步哄着就是。
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明白,她是個通透的人,想必從不會把自己置於難堪境地。
他當時問梁驚水是不是喜歡自己,不過一時失智。
那種心緒說不上來,他希望她只爲他一個人產生情緒,又不希望她動了真感情,以免日後難收場。
商宗也就是在幾秒的時間裏,看清了自己是個獨享主義者的事實。
會議內容投屏在白幕上,產品經理切換到搜索引擎查找案例。商宗看着投影內容,直到屏幕右側的推薦詞條躍入眼際,強行拽走他的視線。
“首秀變修羅場!商宗女伴臺上驚豔,舊愛捧花亂入引爆全場!”
產品經理正欲叉掉網址。
商宗揚手截停。
關於他情場的詞條案例比比皆是,但今晚這條,顯然與他無關。
商宗微眯眼凝視屏幕:“舊愛”。
產品經理和會議室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不知作何反應。
商宗當即打開桌前的電腦,搜索詞條,點開了一段視頻??臺下的青年手捧玫瑰,獻給臺上濃妝敷面的女模特,目光裏滿是憧憬。燈光師特意爲兩人打了一束追光,而女模特沒作表示,轉身就走。
青年的長相和她朋友圈裏那人一般無二,隨着歲月積累,頰邊略顯圓融之色。
和照片中讓他忌憚的那種混着光的靈魂不同,像爛尾的月光詩集。
很神奇,他倏然冷靜,從幻境中驚醒。
商宗猝然掀高眼皮,短促一笑,那笑容像是偷得的一個祕密,帶着些許得逞的快意。
他深信她的審美,尤其在男人這方面。
投入工作後,梁驚水的生物鐘與中老年無異,早上六點整,她準時張開雙眼,下牀洗漱、化妝,出門時在樓道遇到昨天徹夜未歸的Chloe。
根據她一個月來的觀察,Chloe在爲一個不知名品牌商家做INS遠程客服,主要負責訂單跟蹤和售後支持。
這份工作雖然薪水不高,但勝在清閒,偶爾需要出差,大多數時間都支持居家辦公。
Chloe除了在摳搜上讓梁驚水感到不適,其他方面倒也相處得不錯,兩人有時會一起喫早餐。品牌方送來的員工福利新品服飾,Chloe也會挑幾件留給梁驚水。
那個新銳品牌的基礎廓形很符合通勤穿搭需求,也具備一定的造型情緒表達,驚水看來在這一行有很好的前景,只差一點機遇。
她考慮在自己穩定之後,向公司引薦這家潛在品牌。
和Chloe一起喫完石磨腸粉,梁驚水打車到會議展覽中心籌備晚上的秀場。
這次的秀場是私人邀請制,僅限時尚界的權威人物和高端賓客入場,內部票不會公開銷售,且只能通過品牌,主辦方或相關人士的推薦才能獲得。
前面三場秀,陸承羨次次選在最後落幕時高調獻花,鬧得全場矚目。梁驚水不想因爲這種事情成爲焦點,慶幸這次他必定無法出席。
彩排時,梁驚水身上那件古着婚紗在試裝時看着還不錯,到了秀場燈一打,Tiffany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少了點意思。
“這樣吧,”她皺了皺眉,拿起手邊的布料比劃了一下,“我待會兒在你裙子腰線的前中部位置加一束新鮮花束和綠葉。你先去設計師房間等我,我忙完彩排再過去。”
梁驚水點了點頭,提着裙襬沿途走到後面。
開門的時候,她沒想到陸承羨西裝筆挺的“全新”身影,會出現在裏面。
陸承羨爲了配合今天秀場的主題,穿得像是即將上臺發表致辭的準新郎,面色紅潤,整個人顯得格外煥發。
他還帶了一大捧紅玫瑰,一看就是剛從花店提的,瓣面上浮着透明水珠。
梁驚水完全沒想到這出。
“驚水。”陸承羨和她打招呼。
梁驚水皺眉:“你有完沒完?這種地方你怎麼混進來的?”
陸承羨笑着說:“雪潼有個時尚界的大咖朋友,他幫我搞來的票。我剛看見你朝這邊走,想提前等着給你個驚喜。”
聽覺幾乎失靈,梁驚水臉上裂開一抹荒唐的狹縫:“......是單雪潼有綠帽癖,還是你得了什麼臆想症?”
陸承羨的目光落在她的婚紗上,帶着一絲懷戀,仿若在回憶什麼不可追的過往。
梁驚水笑出聲來。
“好吧,你們贏了。”第四次終於接過捧花,她投降,心悅誠服。
剛纔進來時門忘了鎖,也許是風將門輕輕推開,一股凜冽的雪松香氣飄入她鼻息。
光影斜落,身後投下的人影與她的腳尖交匯,剛好壓在影子的額頭上。
那影子沉靜地伏在地面,巋然不動。
梁驚水當機立斷調頭退後,迎面望見一個熟悉的面孔,男人身頎長,單手抱着一捧白風鈴花,氣韻春和景明。
他目光安靜地停在她臉上,又緩緩下移,掃過紅玫瑰、婚紗成衣,最後帶着慣常的笑意,眺到她身後的青年:“你是誰?”
陸承羨硬着頭皮:“我是驚水......男朋友。”
對方笑了下,低低的音節,有如細絲劃過玻璃,涼意浸到人頸後,陸承羨不由縮脖底氣驟無。
他言簡意賅道出四個字:“那打擾了。”
伸手將門輕輕掩上,禮貌得體,動作不帶一絲重量。
屋內陷入靜默,陸承羨下意識挺直了背,問梁驚水:“你的追求者?”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門被重新推開,帶着一陣未消散的風聲。
商宗站在梁驚水身前,沒有碰她,慷慨地把選擇權交出去。
“跟我走。”他說。
只是他的聲音不再沉穩,情緒在其中湧動,像心臟深處猛烈爆破的焰火。
陸承羨還在怔愣間,全然未覺商宗是什麼時候將那捧紅玫瑰塞進他懷裏,花刺劃過掌心,刺痛卻遲鈍若幻。
那抹白影在眼前消散,連將他青春的靈魂一併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