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提溜着行李走得慢,等着進了村子,她妹周朵已經衝着她跑了過來。
到了身邊,小丫頭第一件事就是幫她把行李接了過來,趁機小聲說:“姐,二叔今天在村裏宣揚,說你因爲談戀愛被開除了,今天回來。他這會兒在家裏坐着等你呢。媽讓我過來先給你說,他想要咱家的房子!”
這事兒周圖強已經謀劃很久了。
周漁父親叫周奮發,名如其人,是個特別能幹的人。是周爺爺前妻的兒子,生他的時候去世了,後來又娶了續妻,生了小兒子周圖強和兩個姑娘。
結婚後,就大兒子就被分出來了,住在祖上的舊房子,他們帶着小兒子住新房。
周奮發是個特別能幹的人,沒幾年他們家就蓋起了五間新房,雖然也是用泥巴磚,不是什麼青磚瓦房,但在村子裏,這房子也是相當不錯。
去年周奮發突發疾病去世,周圖強覺得他們母女三人好欺負,就鬧騰着家裏地方不夠住,他們這裏寬敞,要換換房子。
結果周漁考上了大學。
這可是全村有史以來第一個大學生,連縣裏都給了獎勵,周圖強就沒敢再提。
如今知道周漁被開除了,他這是又起了心思。
這麼一想,他知道自己回來也有可能,他媳婦的堂妹可是在南河農業大學後勤當廚師,她退學這事兒鬧得不小,八成聽說了。
周朵擔心道:“村長他們也在,可爺奶也幫着要,媽說這次恐怕要保不住了。讓你進門別發脾氣,你退學回來,省的大家說你閒話。”
這都是擔心她,周漁點點頭:“我知道了。”
周朵顯然有許多想說的想問的,可這個時候也說不出什麼問不出什麼,小小年紀居然嘆了口氣,扯着行李悶頭往前走。
周漁上前兩步,提溜了另一條包帶,跟她分擔,這樣兩個人也輕鬆點,周朵感受到了輕鬆,衝着周漁扯嘴角笑了笑,很快就到了家門口。
怪不得平日裏熱鬧的村口沒了人,原來都在這裏呢。
瞧見他們姐妹過來,立刻有人通報了:“來了來了!”
等着周漁往裏走,他們就開始了八卦:“周漁,聽說你談戀愛開除了?真的假的?”
“考出去不容易,你咋就這麼不珍惜呢。”
“你爸走得早,你媽就指望你呢,你這叫弄得啥事?還能回去嗎?”
“聽說你談了個省城人,能結婚嗎?不過就是喫點虧,城市戶口沒了。他怎麼沒跟着你回來?”
梅樹村當年叫做梅樹生產大隊,下面分了三個小隊,他們家是一小隊的,周圖強家是二小隊的。
周漁瞧了瞧,這都是二小隊的。顯然是幫周圖強的,在這兒寒磣她呢。
不過一小隊也有人在,秋桂嬸幫忙應對:“說什麼呢!都回來了,安全就好。小魚兒啊,趕緊進去,村長你媽你爺你叔都在等你呢。”
周漁點點頭,往裏走。
周家的院子不算小,農村人用不起水泥和磚頭鋪地,周奮發就用石頭一點點的夯實的,所以即便是泥土地,也異常的平整。
這會兒天不算冷,人又多,都在院子裏坐着。
周漁看了一眼,跟腦海裏的記憶對上了號,先給老村長周爲先打了個招呼,老村長臉色一般,跟暑假裏見了她就笑呵呵的模樣不太一樣,但還是點了頭。
周漁這才扭頭看向了林巧慧,她本以爲很難叫出來,沒想到林巧慧長得跟她去世的親媽一個模樣,很容易就開了口:“媽,我回來了。”
林巧慧連忙點頭:“回來就好,累了吧,進屋休息休息。”
就這時,周圖強終於開了口:“休息什麼?你看不見你爺爺奶奶叔叔都在這兒坐着呢,連聲招呼都不打。大嫂,你這都怎麼教的孩子,沒禮貌,好不容易上個大學,以爲她出息了,居然談戀愛被開除!”
“原先人家都羨慕梅樹村,有能考上大學的金鳳凰,現在好了,金鳳凰啪嘰趴地上了,還是因爲想男人。周漁,你是多想男人啊,早知道你這樣,還供你上學幹什麼,把你嫁了不就行了嗎?”
這話可太難聽了,林巧慧立刻不願意:“周圖強你一個當長輩的怎麼說話呢。”
周朵拿起了掃把,就要上手。
周漁卻開了口:“那還真是不太一樣。你看,我是退了學,可我當過金鳳凰啊,縣裏的證書我領過,村裏的鑼鼓我聽過,大學裏的課堂我上過。但堂弟他們不一樣,他倆今年都沒考上吧,這金鳳凰看樣子他們這輩子沒緣分,你打斷幾根菸杆也沒用!”
懟人嗎?你戳我肺管子,我就戳你心窩子了。
誰不知道周圖強大兒子復讀了一年啥也沒考上,二兒子今年也落榜了,去年他就打斷了煙桿,今年打斷了兩根。
周圖強臉都綠了。
指着周漁的手指頭都顫抖。
後奶奶看不過去,想說她,周漁沒給她機會:“後奶奶你知道,爲什麼我爸爸能蓋起房子,你兒子卻只能想辦法佔我們家房子嗎?你知道爲什麼我能考上大學,耀宗耀祖考不上嗎?因爲啊,科學研究證明,智商是遺傳的。”
“後奶奶,”周漁專門強調了個後字,“你就別怪兒子了,您得怪自己。”
後奶奶直接捂住了胸口。
本來拿着掃把的周朵都放下了,原先她姐不愛說話只愛讀書,姐妹倆歲數差的又有點大,相處得少,她一直以爲姐姐不善言辭呢。
現在她發現了,她姐好厲害,而且是有文化的厲害。
周漁那話實在是太扎心了,說人笨就很難受了,還說連累了子孫,這誰能受得了。
後奶奶半天都緩不過氣來,好不容易快喘勻了,周漁又來了句:“我看她臉色不太對,這是心臟不太好吧。我雖然學的是植物生產,可宿舍裏有學獸醫的,也懂點。”
這不就是說是後奶奶是那啥嗎!
秋桂嬸子差點沒笑出來,不過這樣,還想要什麼房子啊,她連忙大聲說:“趕緊回家躺躺去,我瞧着這臉色是不好。”
一小隊的人也跟着附和。
周圖強是不想相信他媽有病的,可是周漁的確是有知識,再說他媽臉色也真是不好看,就算不是心臟病,也是被氣的,這丫頭罵人不帶髒字的,卻能氣死人,再待待,真出事了。
他也不敢耽誤,連忙扶着老太太回家,不說話的老頭則跟在了後面,也跟着走了。
不過,臨走時他還瞪了周漁一眼。
鬧事兒的都走了,二小隊那幾個還想看熱鬧,被秋桂嬸子轟走了,只剩下村長和幾位關係好的朋友。村長看着周漁嘆了口氣:“你有空來村委一趟。”
這顯然是要跟她談談,周漁點點頭應了。
至於秋桂嬸子,也知道周漁回來一路肯定累了,得休息,不過還是放心不下,衝着他們娘三叮囑:“你們還是得想個辦法,畢竟有老人在呢,要是老人直接搬進來,你們也沒法。”
這是真的,總不能說不贍養老人吧,喫虧就在這裏。
林巧慧皺着眉頭點點頭,孝道壓着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倒是周漁,打量了一下這幾間房子,心裏略有計劃。
等着人走光了,周朵就利索地將大門關上並插住了,屋子裏就剩下了娘三。剛剛還一致對外的,這會兒就不一樣了,林巧慧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周漁,進屋去給你爸跪下!”
周漁剛纔就料到會有這一下了,原身這事兒的確讓人惱火,這年頭供個學生不容易,她卻因爲談戀愛被退學。
做家長的,怎麼可能不生氣。
說真的,周漁懟人是真心實意,爲她可惜怒其不爭也是真心實意。
但她不想跪。
她站那兒說:“媽,我知道你要說啥,我也知道這事兒我做錯了。我給您解釋一下,我的確談戀愛了,是被人追的,那個人叫薛新成,是省城本地人,家裏好像是日化廠的。”
“他追我了半年多,還跟我說很多人都在談戀愛,只要不明面上就可以了。我的確對他動了心,他家庭條件不錯,人長得也可以,又都是大學生,就同意了。”
“可我沒想到,他有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的,對方看到了我們來往的信件,舉報了我們。他爲了不被退學,全推在了我的身上,說是我主動追求他的。”
這可是親媽,周漁說到這裏,她身爲母親和女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女兒受了什麼委屈。
果不其然,她眼睛都紅了,“就這麼認了!?”
“沒有!”周漁說,“我找到學校把事兒鬧大了,我不願意承擔這個罪名。其實開始只是警告的,但我們鬧得太大,都開除了。我識人不清,又不願收斂,鬧沒了學上,我對不住你和我爸的培養。”
周漁猜測這也是原身過去的原因,她緊張而疲勞,憤怒而不甘,情緒太過激動了。
這話一落,原本讓周漁跪下的林巧慧卻生了別樣心思,這事兒閨女不對,可也不都是她的原因:“有什麼對不住的,你這樣也比忍着認了強。媽高興!”
就連周朵也說:“不能饒了他!”
周漁都樂了,這母女三咋都這麼對脾氣呢。
不過說得差不多了,她就得轉移話題了,“我感覺,恐怕明天後奶奶沒事了,就會來佔房子,耀宗耀祖考不上大學,歲數也到了,他們要婚房的。我們得先處理這事兒。”
眼下這的確比周漁退學更重要。
畢竟退學是事實,改不了的,可房子卻真真切切關係着母女三人日後怎麼生活,林巧慧不再說跪下的事兒了,她發愁道:“那是長輩,真來了也沒辦法。”
周漁就說:“媽你是願意他們進來湊活一起住呢,還是願意損失點單獨住?”
林巧慧毫不猶豫:“當然單獨住!”她咬牙切齒,“他們住進來都是麻煩,不但房子給他們,還得給他們當牛做馬。以後你們倆的婚事也自己做不了主,就算這房子扒了不要了,都不能讓他們住進來!”
林巧慧雖然沒文化但很清醒,周漁贊同地點頭。
“那交給我吧,你能幫我找幾個能出力的人嗎?”
林巧慧不懂周漁要幹什麼,不過看她剛纔表現,又聽她在學校裏的反擊,雖然過火但絕不喫虧,她又沒有其他好辦法,乾脆點了頭,“好。”
周圖強帶着父母回去後,瞧着親媽沒事了,這才商量:“周漁那丫頭牙尖嘴利的,我本來今天還想說她管教不嚴,住過去幫我哥管教管教,根本沒來得及開口。”
“要不這樣,明天還是你們直接住過去吧,省的費口舌。”
後奶奶有點心有餘悸,她現在想起來還生氣呢,還有點擔心,怕兒子怨恨她笨,把他給傳笨了。畢竟,周奮發和周圖強有着相同的爹,可沒有相同的娘。
她心裏不願意過去,但兒子有要求,她能說什麼,點點頭:“成,明天一早我們就搬過去。”
哪裏想到,這邊剛喫上早飯,就有人跑過來喊:“圖強!圖強!周漁家把房子都拆了,牆上砸了好幾個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