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這場大驚,讓來自涼州城的蘇先生改變了看法,被丫頭蔥兒阻擋在西廂院門前情急地隔牆張望時,他心裏,浮上過一層很別緻的東西,這東西,起初跟下河院的祭祀相聯着,很快,又轉化成對東家莊地的慶幸,畢竟,這樣的媳婦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的呀。等到後來望見少奶奶燈芯攙着少東家命旺中規中矩地行完大禮,它就完全地變換了顏色,成了自個半生以來頭一次對某個陌生女人生出的一份感激,一份敬佩,甚至一份奇奇怪怪的好感。
是的,如果不是憑了少奶奶燈芯的沉着和機警,那天,頭一個失去面子的,將會是他。
所以,等把院裏的一應事兒張羅完畢,打算離開下河院回他的涼州城時,首先想到的,就是該跟少奶奶燈芯道一聲別。
沒想,這第二次見面,就讓兩個人生出一絲難以啓口的懵懵之情……
少奶奶燈芯顧不得細想,連忙招來四堂子,仔細安頓一番,讓他騎溝裏最快的騾子,去涼州城找蘇先生。
之所以讓四堂子而不是讓草繩男人去,也是怕公公有所驚覺,這點上,少奶奶燈芯考慮得還是很周細,截至現在,公公和奶媽仁順嫂尚不知道她跟四堂子一家的關係。
管家六根這陣子真是興奮得很,正月和二月,管家六根過得相當窩囊,老管家和福不言不聲把院裏的權全給攬了去,管家六根近乎成了閒人。除了油坊,別的地兒他連腳都插不進去。管家六根向來是個能在絕境中製造殺機的人,當年他巧妙利用屠夫青頭,掐住東家莊地命門兒,後又在迷霧一般的困境中製造和福跟三房松枝的偷情,藉以趕走眼中釘和福,都足以證明他在這方面的智謀無人可敵。二月大禮他被東家莊地一句話支到油坊,說是油坊不可一日無人,其實他心裏明白得很,老東西是想徹底棄開他了。管家六根在沮喪和羞惱中一方面牢牢盯住院裏的一舉一動,一方面,開始加緊跟馬巴佬和窯頭楊二商議對策。下河院莊嚴而又熱鬧的祭祀大禮,窯頭楊二和油坊馬巴佬都藉口身子不舒服未能到場,算是給了東家莊地一點顏色。管家六根原本想借三杏兒的手讓下河院美美出一場醜,沒料三杏兒膽小怕事,慌張中將一半粉兒灑在了地上,讓他坐等觀看的一場好戲落空了。
日竿子女人到處放風,說後山女人燈芯是隻不下蛋的雞,是管家六根跟叔叔日竿子精心謀劃的一場好戲,謠言果然擊中了東家莊地,看着後山女人騎着青驢兒上了坡,日竿子興奮地說,這下,怕是她親爹也救不了她。果然,老管家和福神神祕祕出了溝,兩人猜想定是到北山二房家去提親,遂連夜喚來馬巴佬,如此這般商量了半夜,第二天,馬巴佬扔下油坊的活,悄悄趕往北山去了。
一切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如果不出意料,估計再有三五個月,北山丫頭果果刺將會坐上大紅花轎,來下河院當二房,到那時,就由不得她後山女人了。
這麼想着,管家六根的心裏笑出了聲。
這個後晌,就見老管家和福冒着一頭汗,急急慌慌進了下河院。東家莊地正在上房等着,見面就問,事情咋個下了?老管家和福喘口氣道,遲了,東家,人是找見了,可遲了,有主了。
有主了?東家莊地驚道。
老管家和福到北山後,先是找見了當年桃花的男人五駝,當年桃花因下河院裏一頓羞辱一氣離家雲遊四海後,五駝便做起了鰥夫,再也沒有娶校五駝說,他們是有過一個叫果果刺的丫頭,不到一歲便給了桃花的表妹,如今快二十了。和福又找到桃花表妹家,正趕上一家人喫訂婚飯,一問,才知是果果刺有了主兒,剛收了財禮,打算這個月出嫁哩。
要說,這丫頭也是個苦命人,老管家和福接着道,先後有過三個主兒,頭一家禮送了,就要娶人,男方突然讓抓兵抓走了。二家是個做生意的,就在土門子,人也實委,日子定下後,趕着修房子,誰知打房上掉下來,摔壞了腰。鬧了三年,才把禮退掉。耽擱來耽擱去,丫頭歲數大了,這次是第三家,男方是個莊稼人,種着六畝地,養着五十隻羊,日子還算殷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