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火攻心,處在惡欲掙扎中,這樣下去,未必是好。惠雲師太終於啓開那張一直對莊地緊閉的嘴,跟他說法了。
院裏上下,一片不寧,我又如何靜得下心?東家莊地緊道。
院裏自有院裏的定數,你把它看得太重,這心,自然就浮了,心一浮,你便沒了方向。世間萬物,有方向才能不迷失,你迷困在自己的心裏,又怎能看得清方向?
方向?東家莊地似有覺悟,端身坐好,聆聽起來。
那天惠雲師太給他講了好多,有些莊地能悟個大概,有些,卻雲裏霧裏,還是不明得很。但,他跟惠雲師太,卻是近了,比任何時候都近。夜幕降臨時,東家莊地忍不住又喚,嬸——
惠雲師太仙雲一般騰起身,世主,你在前塵舊事裏陷得太深太重,憂生於執著,懼生於執著,凡無執著心,亦無所憂懼。世主,苦海無邊,你還是忘了吧。
忘了吧。三個字,頓然讓東家莊地明白,眼前雲一般超凡脫俗的,正是當年爹起歹毒之心,裏勾外合,擄走的他的福礙…
東家莊地牢牢記住了惠雲師太的話,多布善,方能結得善果,以慈悲爲懷,方能解脫自己也能解脫衆人。那麼,對二柺子,他就不能再抱以懷恨之心了。
當然,東家莊地決意給二柺子娶親,還有更深也更實際的一條理由。惡人六根跟馬巴佬楊二沆瀣一氣,虎視耽耽,下河院隨時都有滅頂之災,院裏又人勢單薄,無力應對。除了和福等幾個老人手,東家莊地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二柺子年輕氣盛,又是奶媽仁順嫂的兒子,多少也有些連帶,要是能把他扶成個材料……
東家莊地忍不住呃然嘆息,他真是一腳踩在佛裏,一腳,墜入這萬惡孽淵。或者,他心原本就不在佛,臨時抱佛腳,爲的還是這塵俗之孽事。
東家莊地要給二柺子說的是北山皮匠王二的丫頭,王二前些年在下河院做過皮貨,跟東家莊地有點交情。皮貨做完臨走時拜託過莊地,有合適的主兒引見一個,他想把丫頭芨芨嫁到溝裏來。粗算起來,芨芨也該十八了吧,配二柺子正合適。
打窯上回來,東家莊地開始謀劃這事,這事越快越好,要想穩住二柺子的心,就得拿女人。東家莊地熟諳二柺子就跟熟諳奶媽仁順嫂一樣,草繩男人很快帶着禮當,悄悄去了北山。
接下來,東家莊地就該重新面對奶媽仁順嫂了。這事難,真難,東家莊地硬着頭皮來來回回在巷子裏轉了幾趟,腿還是邁不進那座小院。
夜裏,他把自個着實恨了一番,有啥難進的門呢,十多年前那麼不該進,他不是還仗着賊膽大堂堂進去了麼?現在,這門明堂堂給他開着,沒誰敢攔,緣何就偏偏沒了那份心氣呢?恨來恨去,東家莊地才明白,原本自個就不是個多光明磊落的人,或者,就沒光明過,就沒坦蕩過,難怪廟裏望見妙雲法師的那一瞬,會像遭雷擊般震在那裏,半天收不回目光,這心裏,從頭至尾,就是藏着一個鬼的呀。
鬼。東家莊地禁不住想起蘇先生說過的話,鬼在心裏,你要是心中老有愧,那鬼就不走,牢牢地纏定了你。驅鬼不在法,也不在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想驅鬼,還在你自個,你自個的心。
我有愧麼,有麼?
第二天,東家莊地選擇在正午人多的時候,穿戴整齊地進了仁順嫂的小院。這一進,東家莊地的心就翻過了。
這哪還像個院,哪還像個人住的地方。破爛不堪的小院裏,雜物堆得到處都是,菜子杆橫七豎八地躺着,佔去大半個院子,填炕的糞草讓風捲到了滿院,有兩隻雞懶洋洋在糞草裏刨食喫,一牀爛棉套吊繩子上,大約是年前拆了要洗的被窩,沒洗,還那麼髒兮兮掛着。太陽直直地照下來,院子裏騰起一股糜爛不堪的腐朽味。再看三間房,坍了,要坍了。這房,還是青頭爺爺手上的,三條柱子兩道梁,這都多少年成了,梁頭子風吹日曬,爛掉了。再看牆,搖搖晃晃的,一腳就能蹬翻。
這樣的院,這樣的房,就是娶來個媳婦,能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