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裏就是溝裏,甭看平日裏風平浪靜,誰對誰都好。一旦起了事端,這溝就不一樣了,人也不一樣了,更不一樣的就是長在人臉上的嘴。站在巷裏,你聽聽,一個個唾沫渣子亂濺,有的沒的紅的白的能說的不能說的全給你倒了出來。你再聽聽,唾沫渣子裏的六根,就真正不是個東西了。
日竿子正是在這樣的風聲裏發出對侄兒深深的擔憂。他說,得想個法兒呀,一溝的唾沫噴出來,不淹死也得嗆死。管家六根的心很快黑下去,他本來就是個心事很重的人,一聽日竿子說出這些,心事就越發重了。重得能把他壓死。不過他還是很能沉得住氣,尤其在叔叔日竿子面前,就越發得有底氣。沉了會兒頭,恨恨地抬起來說,屁大個事,你當話真能淹死人?那是把臉看得比命值錢的人自個跟自個過不去,你把臉裝褲襠裏試試,啥這話那話的,盡是屁,屁,活人,哼,他們遠着哩……
日竿子讓侄兒一席話說得無言以對,喲嘿嘿,你聽聽,都把臉說到褲襠裏了,人要是不要臉,那還怕個甚?日竿子驚訝地瞪住自個侄兒,一臉的駭然,他確實沒想到,自個侄兒竟活得刀槍不入了,行,行,狠着哩,狠。日竿子心裏雖是極其不舒服,但最終,還是對侄兒的理論首肯了。
走出日竿子家,墨夜很快罩住了六根心靈,正月的這個夜晚沒有星星,月亮讓厚重的雲遮嚴了,刺骨的寒風嗖嗖刮,冰渣兒打在脖脛上生扎扎疼。管家六根覺得腿灌了鉛,忽然邁不動了,心掉在黑夜裏,尋不到,孤魂一樣站在風口子上,直站得通體冰涼,腳趾頭快要凍掉了,纔回到屋裏。柳條兒打鼾的聲音瞬間點響了心裏的炮,拾起笤帚就衝光溜溜的身子上抽去。
***,你倒睡得踏實。
少奶奶燈芯是在正月十一的正午走進老管家和福院裏的,本想早些過來拜個年,孃家來了人給耽擱了。年都過了這些個日子,才提着東西看人家,心裏過意不去。
十五歲的少年石頭站在冬日的陽光下望天。天上有朵白雲打從磨房裏回來就吸引他到現在。白雲真是好看極了,絮絮棉棉的像一牀填滿想像的厚被,更像一座懸在半空裏的山,奇峻無比。十五歲的少年石頭常常生出到雲層端坐的怪誕想法,看雲是他每日少不了的事兒,除非厚重的烏雲將他的目光阻擋祝他穿一件藍布汗褂,上面裹着黑粗布面子的棉襖,圓圓的衣領襯托得他脖頸頎長,紅潤的面龐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發出黃銅的光亮,他的身子已長成大人,後面望去已呈現出壯勞力的輪廓,只是兩條筆直的腿還略顯力量不足,覺得他只能撐起想象而不能額外再擔起甚麼。
剛剛添了一歲的少奶奶燈芯一進院就讓院裏的少年搶了目光,藍天白雲下披滿陽光的少年像一棵正在茁壯成長的挺拔的松,一下就把心思掏空了。不由得止住腳步,怔怔地立他身後,看太陽在他身上泛出一層兒一層兒光暈,那光兒透着鮮活的氣息,散發着一股股青春年少的味道,寂寞的院子因了這個年輕的生命而充盈了勃勃生機,這生機同樣以無比靈巧的雙手撩撥着她略顯困老的心。有一刻,她覺得自己的生命重新回到了十幾歲透明的亮色裏,忍不住也抬頭,朝那朵純淨得近乎讓人屏息的白雲伸出目光。
按說,少年石頭要比命旺小一歲,其實也就幾個月。老管家和福得子晚,頭一房老婆娶了來沒三年,患上病死了,一男半女的沒留下。老管家和福空熬了幾年歲月,都就想着要一個人過了,誰知上天又賜給了他另一個女人,女人還年輕,過門時還沒燈芯現在這歲數,兩年後有了石頭,一下就把和福過日子的興頭給提了起來。燈芯望着石頭,心裏忽然想,錯前錯後生下的人,咋就差別這麼子大?這身子,這目光,絕絕是男人命旺不能比的。
少年石頭被雲中的另一雙眼睛打擾了,緩緩轉過身子,尋了那目光而來,驀然望見一張聖美的臉,恍惚得不敢確信,又抬頭望瞭望雲,再次把目光挪向門口立着的女人。兩個人就那麼對望了一陣,直到確信這是在院裏而非雲裏時才啓開嘴脣,互相說話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