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夜半默市 下
這個半夜的集市像個影子,閃金鎮、湖畔鎮、夜色鎮那些熱鬧喧譁的集市的影子。
其實集市不比鎮子上的小,人也不比鎮子上的少。但在這裏,沒有喧囂,沒有熱鬧,每一個行人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這兒有的,是索索的衣物摩擦聲,以及商客們低似竊語的交談。
甚至大部分的人,僅僅是從鬥篷下伸出一隻往往戴着手套的手,手指伸伸縮縮、圈圈點點,以此討價還價。
除了聲音的關係,另一半則要歸功於冷光。
衆所周知,燭火是明亮的淡黃色,火把則是跳躍的淺橙紅,而且都散發着暖意與熱意。
但這個半夜的集市上,情況截然不同。蒼白的月光照亮了道路;牆壁下與攤位布篷下,青綠的或者蒼白的磷光是最常見的照明,一籠足有葡萄大小的螢火蟲則算是最可愛的了。
而就在“螢火蟲燈”攤位的隔壁,查理看到了一盞別緻的風燈:
透明的玻璃罩裏,原來應該點着蠟燭的位子空空蕩蕩,數十條拇指粗細、一手長的白胖蠕蟲被塞在裏面。它們擠來擠去,糾纏成一團,肉乎乎的身體尤其是有大嘴沒眼睛的頭部,發着蒼幽的光芒。
聶拉斯照例停下來,隨意瀏覽了一下攤子上的東西;查理強忍着逃竄的衝動,鎮定地把目光從“蠕蟲燈”上移開,把自己的表情都藏在了帽沿下的陰影裏。尤裏倒是沒什麼,他甚至還多看了一小會兒——畢竟,這蟲子絕不是常見品種。
儘管如此,當他們繼續往前時,那個攤主依舊從寬大的黑布鬥篷下,送了查理一小串“嗬嗬”的輕聲低笑。
惡趣味,絕對是惡趣味!
“——啊!”
沒走幾步,一聲尖叫追上了他們。
聶拉斯沒聽到一般,又開始瀏覽身邊的一個攤位;查理和尤裏趁機半回頭看去,爲了不引人注意,他們低頭借兜帽遮住了小幅度的動作——不過其實沒必要,因爲附近九成九的人都關注着這一幕,雖然個個鬥篷遮住了臉,但遮不住那興味盎然。
在“蠕蟲燈”前,一個女人後仰、跌倒。寬大的鬥篷本來足以遮掩一切,但她狼狽的姿勢令她顯出了窈窕的身子。半新的小牛皮靴質量不錯,還有一角紫紅色的綢袍。
應該是個施法者。而且看袍子,是迪菲亞兄弟會的。
“蠕蟲燈”的攤主笑得更厲害了。他的鬥篷微微震動、傴僂下了腰,看姿勢大概是竭力剋制着不要大笑出聲。
三四個同伴迅速扶起了那個女人。從查理與尤裏這邊,可以看到倉促間又有一人的鬥篷腳下閃過紫紅色的綢袍。另外幾個迅速逼向前、逼向“蠕蟲燈”的攤主。
那攤主並不害怕,拉長了聲,慢吞吞譏笑:“什麼時候,這兒也開始鬧呼起來了?”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尖利得男女不辨。
四面響應起一陣低低的竊笑譏笑,從部分人微微聳動的鬥篷來推測,應該有不少人把手放上了腰部的位置——劍與魔杖的位置。
女人的同伴中有一個冷哼了一聲,這令威脅攤主的幾人停止了動作。那人略略環顧了下四周,帶頭領人朝查理他們這邊拐過來。
一共八個,很快越過數個攤位,徑直而去了。
見沒戲可看,查理與尤裏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
眼前的攤位擺在地上。墊着厚厚的油帆布,賣的是一袋袋的粉末。有的粗有的細,色澤不同,裝的袋子也有大小。深深淺淺的灰白,蛋青髒綠棕褐。不過,並不像聶拉斯用來畫傳送陣的那種粉末一樣微微發光,也不知道幹什麼用的。
攤主盤坐在地上,密密厚實的暗青色鬥篷下,傳出他沙啞的聲音,意猶未盡:“要是早幾年,她早就沒命了……”
查理與尤裏交換了一個眼色,十分好奇,但沒有開口問。
對了,聶拉斯說的“前段時間”,居然是幾年前?
聶拉斯看了前面兩排十一種貨,伸出手,也不摘手套,掂起一小撮亮灰色的粉末,捻了捻,送到兜帽下看了看,似乎還聞了聞。“這個,給我來一袋。”
攤主有點兒詫異:“您不來點更好的?”
聶拉斯把手收回了鬥篷下:“初學者用。”
“哦,那一袋可就太少了……”攤主微微一頓,似乎盤算了一下什麼,然後指了指另一種銀灰色的粉末,它們顏色更深些、顆粒更粗一點,“而且,也太浪費了。我要是您,就買上一打這個。”
查理和尤裏暗笑。這建議固然誠懇,他自己也有好處。一袋便宜一點的貨色,利潤固然少,但乘以一打的話,可就足以超過一袋好一點的貨色了。
不過……看來的確是身在集市,而不是在一場大型影子戲裏。
“用不着。”聶拉斯似乎聳了下肩,但動作小得難以確定。然後他對查理道:“給他看看您要賣的東西。”
查理已經把兩百個標準治療藥劑放到了行囊裏,另外取了十來個擱在衣兜裏當樣品。聞言取出一個,輕輕放到油布邊沿。
“治療藥劑?誰不會自己弄呵。”攤主不甚感興趣地懶懶搖了下頭。然後他搖回來時,對着那瓶藥劑頓住了。
聶拉斯本來在看後面幾排的粉末,察覺有異,目光一動,也落到了藥劑上。然後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音:“是不難。可不是誰做的都能放上四五年的。只能放兩三個月的話,不是折騰自己麼。”——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受傷?沒壞的時候用不着,用得着了已經壞掉了。
而查理眨巴了下眼,沒說話。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放這麼久。
攤主掂起那瓶藥劑,對着光看。他也戴着手套,亞麻的,細而薄,所以看得出手指骨節分明。“放不了那麼久。這瓶子差了點,不避光。”
聶拉斯的笑意濃得成了調侃:“您打算把它擱太陽底下曬?當兵的粗人都知道,這玩意要裝在皮囊裏銅盒裏。”
查理想起了路易斯裝藥劑的扁盒子。的確,那是很結實的一個銅盒。偏偏路易斯寶貝似的,若不是後來哈利蓋文受傷,他還瞧不到。
瞧到了才知道銅器店裏普遍有賣。裏面分隔了小格,一格恰好放一個標準藥劑瓶。從裝兩個到裝兩打都有,粗糙的精細的,布墊的綢墊的,還能訂做。
攤主沒接口,他嘖吧了下嘴:“有多少?”
聶拉斯的聲音微微扭曲了一下:“兩百個。”
攤主也頓了一下:“……哦,批發?”
聶拉斯朝四下一示意:“您要多少買多少,我們還不是太趕時間。”
“總得搭幾個強效的吧。能把標準的做成這樣……您別說弄不到活根草。”
“五個。”
“一打。標準的一百個。”攤主指了指聶拉斯要的粉,“五個金幣;另外,這個就不用付錢了。”
“兩袋。給你九打。”聶拉斯衝查理點點頭,“這個價還行。”
攤主抬頭,似乎是看了看聶拉斯的鬥篷肩膀,嘀咕:“您真是有**份……”
這就是同意了。查理摘下行囊、提出一捆藥劑,粗木盒子裝的。從兜裏掏出七個,又從腰包裏拿出一打強效的,扁銅盒子裝的。
因爲衣兜與腰包的位置相近,又有鬥篷遮着,倒不用擔心會被看到。
聶拉斯示意查理收起錢和東西,銀貨兩訖,他繼續看後面那幾排粉末。
攤主檢看了一遍貨,應該是挺滿意,因爲他的話多了起來。不過他沒打擾聶拉斯,說話對象換成了查理:“有些年沒見到您這樣的了。頭一次來沒被嚇着的可沒幾個;別看剛纔那八個氣勢洶洶,他們裝着呢。藥劑做得也不錯,或許兩袋粉差不多夠您用了。”
查理有些不解。他特地翻出舊手套戴了,又一直沒說話,自忖行動件也沒露出驚訝,而看到蠕蟲表現得不喜歡,應該不足以鑑別是不是頭一次來吧?
“承蒙誇獎。您怎麼看出來的?”
“噢,這有什麼奇怪的,您們二位下巴上還沒長鬍子。我在這兒賣賣東西也不止十年了,可從沒聽說過有這麼年輕的客人。”
查理:“……”
尤裏:“……”
角度啊角度,原來坐在地上擺攤不是沒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