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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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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檐外飄着鵝毛大雪,大年初一,晚輩們都過來給老夫人拜年請安。

容壽堂內外都異常熱鬧。

夫人們,姑娘們,婢女們,甚至隔壁府上都來了嫂夫人,侄兒媳婦。

老夫人韋夫人與蕭夫人都在,她們都是過來人, 聽到盈時砌茶的功夫在後廂房暈厥時,心中便隱隱有了猜測。

老夫人連忙命人將盈時安置去了自己的東暖閣裏頭,又差人去尋郎中來,還一連用了三個快,可見心中急切。

可這等私事卻不好人前表露。好在隔壁房裏的媳婦兒們也知禮,不摻和旁人家務事,見此匆匆尋了藉口告退了去。

“老夫人,那我們便先回府了,改日再帶着她們來陪您說說話。”

老夫人和藹笑着,壓着心緒給小輩們一個個包上厚厚的紅包,準了她們的告退。

待客人一走, 孫大夫也被請了來。由着嬤嬤們領着入了暖閣給三少夫人診脈。

韋夫人卻已經是着急的連一時半刻都等不及了,跟着走了出去,走去暖閣門口站着吹風,又招了盈時身邊那個鬼靈精的小丫頭過來,直接便問她:“你家娘子這個月癸水可準?"

香姚年紀小,哪裏明白她的意思?

她雖心裏討厭韋夫人這個經常折騰她們娘子的老女人,卻只能乖巧的回話。

“娘子癸水不是很準,有時一個月,有時一個半月……………

韋夫人仍是不死心,繼續追問:“她胃口較之以往可有變化?可是喜好喫酸?晨起時心裏可有舒不舒坦?”

香姚還沒來得及回話,老夫人竟是由着蕭夫人扶了出來,一大把年紀頭髮花白的老封君,竟也着急候在廊下吹着寒風。

她看了韋夫人一眼,勸道:“你乾着急有什麼用?一切等大夫診斷過後再說,免得空歡喜一場。”

韋夫人只好悻悻然不吭聲了。

婢女們見老夫人出來,一個個趕緊跟着上來,爲老夫人披上鬥篷,遮擋着寒風。香姚這才得了空,連忙繞過人羣鑽進門裏。

一片殷切的期望之中,孫大夫抱着藥箱踏出了房門。

韋夫人頭一個按捺不住,迎上去便問:“如何了?阿阮是不是有身孕了?”

便是連老夫人也是眸光期盼地朝他看過來。

孫大夫頂着衆人熱切的眼光,半點不敢故弄玄虛,連忙道:“三少夫人脈象隱隱有滾珠之相,確爲滑脈不假。”

此話一出,屋外廊下烏泱泱的一羣婢女們便像是提前得了吩咐,一連串整齊劃一的恭喜之聲。

老夫人一時間大喜過望,又問他:“三少夫人如何了?”

“不打緊不打緊,婦人有孕多是體虛,先別移動三少夫人,叫她自己轉醒便是。等我去開幾幅調養的方子給三少夫人煎了服用,日後切記叫三少夫人莫操心,多喫多睡,多些走動,人前人後必須要婢女們在身邊伺候着。”

這些理兒無需大夫說,衆人都懂。

韋夫人又追問:“可能把出幾個月了?”

孫大夫摸了摸鬍鬚,頗爲爲難:“脈象尚淺,坐胎不足兩月,應當在一月兩月之間………………”

兩位姑娘們又要做姑母了,自然都是眉開眼笑,一個個喜不自禁,朝着韋夫人道:“大伯母別急,如何今年年尾小侄子都能出世了!”

婢女嬤嬤們再度適時上前,說着恭喜的話。

果真得老夫人歡心,便是重重有賞:“今兒大年初一又恰逢要添丁的大喜事兒,等會兒府上公中出一份賞銀,我這兒再私出一份。我這給孫大夫賞銀二十兩,另府上各院今日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有賞,每人再賞二兩。”

穆國公府上今日各房伺候的奴婢沒有三百也有兩百人,這般一番隨口賞賜下去,單單老夫人私庫就足足出了五百多兩的白銀。

只是懷孕罷了,就是這番賞賜,可謂是大手筆了。

屋?屋外婢女們聽了,皆是磕頭謝恩,心裏也明白了這位三少夫人肚皮裏這位還未出世小少爺的分量。

往日管家最難說話的韋夫人今日也是大方和善的緊,嘴裏唸叨着:“是要賞,要賞。媳婦兒等會再去賞賜她們一番。今年想來可真是好兆頭,想來也是那相國寺的香火靈驗。原先母親與我還都操心着,可瞧瞧,上了一回香,才大年初一就有這等

大喜事兒登門了!"

語罷,她眼梢餘光還不經意看了一眼蕭夫人面上表情,企圖從蕭夫人面上看出難堪與不甘來。畢竟她的媳婦兒懷孕時,可不見老夫人這般大手筆貼了私庫的賞賜,叫滿府奴婢們都跟着沾了光。

韋夫人早已覺得,老夫人給她未出世孫子的顏面便是給自己的顏面。

甚至私心裏想着,蕭氏的那個孫子怎能與自家的比的?能比得過麼?她家不過庶孽罷了。

蕭夫人自然察覺到韋夫人的眸光,她忍着心中對韋夫人的看不上,冷嘆這位大嫂往年雖也心氣不高,卻也不至於如這般糊塗眼光短淺。想來是如今她丈夫兒子都沒了,才越發緊攥着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了。

梁家世家大族,從不缺聲望人脈,國公府爵位縱然高,朝廷卻是個空架子,實權在握纔是錦上添花。

河東梁氏,去天五尺,貴重的從來都不是穆國公的爵位,而是整個門楣。只有人丁多,有本事的男丁多,門第才能長久立足下去,尊貴才能綿延不斷。

尤其是他們這一支缺的便是人丁。

自己自然不會與她計較。

蕭夫人真心實意的歡喜:“仔細算來,阿蕭與阿阮的兩個孩子都是生在同一年裏了,一個年頭一個年尾。日後兄弟一前一後落世,互相幫襯,朝廷上共同進退,可又是一番嘉話。”

老夫人聽聞樂的緊,捧着手上的佛珠,嘴裏止不住唸叨着:“阿彌陀佛,可見是菩薩保佑。改日我們家可是要再跑一趟相國寺,再捐些香火,權當作還願。”

韋夫人亦是笑着道:“媳婦兒今兒就去安排去,務必安排的妥妥當當!”

衆人正是一片歡天喜地,忽聽院門口婢女通稟。

“公爺過來了??"

那一瞬,女眷們面上歡喜的表情皆變得有幾分古怪。

直到一身鴉青色大氅的修長身影邁着雪天孤身前來,男人挺鼻薄脣,鬢髮烏黑如漆,染了雪的烏靴踩踏上廊下的那一刻,女眷們纔回過神來。

梁的眸光越過一衆人,清疏的眸光落在人羣之後,那扇闔上的門扉上。

老夫人喜意勝過一切,她倒還算是通情達理,不顧女眷們怪異的眸光,朝着梁的道:“阿阮有身孕了。昀兒你......你便也進去瞧瞧吧。”

老夫人話音方纔落下,韋夫人眉心微微蹙起,顯然是心中不愉,可終歸還是忍住了勸阻的話。

蕭夫人見到場景,心中窘迫,便匆匆笑着道:“外頭杵着冷的緊,我們年輕不打緊,母親可不能久待。走吧,咱們先往母親屋裏坐坐,暖暖身子去吧。”

總不能人家兩個在屋裏說話,她們還在外頭幹杵着的。

韋夫人心中不情願,卻也只好帶着女眷們重新踏入了主屋。

韋夫人有些踟躕,捧着熱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甚至顧不得蕭夫人在場,便心急說:“母親,不是兒媳多嘴,阿阮也有身了,老大如今也該避着些了......”

老夫人見她那副不屑掩藏的過河拆橋的着急勁兒,上眼皮道:“再怎麼也是他的血脈,養一個阿貓阿狗都能有感情,昀兒若真是那等狠辣無情的,對你有什麼好處?”

韋夫人被擠兌的面紅耳赤,老夫人終究嘆道:“行了,你們都回去吧。等阿阮醒來我差人送她回她院子裏安養,也會說說明兒的。昀兒自來明事理,知曉該如何做。”

北風凌冽,銀灰色的雲朵高懸在蒼穹之上,層層疊得遮掩了冬日的暖陽。

盈時只記得先是眼前大片的昏暗,而後便是天旋地轉。

她聽到自己手中滾燙的茶杯落了地,聽到婢女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而後竟是再沒了知覺。

好累呀。

身體輕飄飄的,麻木的像一片在水中漂泊的樹葉,像是天上飄散的雲朵,隨着一陣陣風雨,失去了方向漫無目的的遊蕩。

她也不知飄蕩了多久,只覺得又累又冷,身上涼颼颼的。隱約間,她察覺到有人撫摸上她的臉,好熟悉的氣味與感覺呀…………………

指腹間微微粗糙的觸感,延着她的額頭,臉頰,延着那顆小巧的瓊鼻,移到失去血色蒼白的脣珠上。似乎要在她臉頰每一處角落都要留下痕跡。

盈時眼皮顫了顫,也不知努力了幾回,終於睜開了眼。

屋內門窗都用厚重的布幔嚴嚴實實遮住外頭的寒風,牀頭靜悄悄的,燃着一顆昏黃的燈。

太久的黑暗,以至於盈時眼前有短暫的失明,大片朦朧的白霧。她眨呀眨,好一會兒纔等到那片白霧悄悄散去。

就着昏黃的燈光,她終是看清了眼前的那張安靜專注的眉眼。

他孤坐在牀榻邊,似在沉思,垂下的睫羽又濃又長,高挺的鼻峯眉骨,彷彿山巒起伏的分界線,幽深的瞳孔深處,卻是她前所未見的溫柔平和。

這樣的梁的,實在是太過俊美了。

“兄長?”盈時的嗓音裏泛着迷惘和初醒的鼻音,她軟聲喚他,一如以往那些叫人沉淪的時日。

梁的輕嗯了一聲,不說話。

他的手指撥開她額前細軟的頭髮,看到她方纔摔倒磕到桌邊,紅腫的傷口,深眸中閃過盈時看不懂的情緒。

他的這番模樣,叫盈時不由得有些害怕。

盈時從牀榻上坐直身子,環顧着四周全然陌生的場景,她抬眼問他:“我這是在哪裏?”

梁的伸手扶住她的肩頭,像是生怕她又一不小心從牀榻上滾下來。她暈厥一場,在他眼裏已經成了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你方纔暈倒在祖母房裏。”

盈時被他的語氣嚇得夠嗆,又見他總是這副古怪的神情,終於忍不住追問:“我是怎麼了?可給我找大夫了?”

人多是這般,蕭瓊玉有孕時,她很容易就能憑藉細枝末節猜到。

可輪到她自己了,事到如今仍不往那方面懷疑,寧願懷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也不懷疑自己懷孕了。

盈時將今日所有事都告訴他:“我只記得前一刻還與人說着話呢,忽地就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了,甚至也聽不......到底怎麼回事?我今日明明什麼都沒喫,怎麼也不該是中毒啊……”

梁的垂着眼簾,看着她被嚇得白生生的小臉,他剋制着盡力牽起脣角,用平直的口吻告訴她:“盈時,你不是中毒,是你要有孩子了。”

盈時被他說的一愣,她凝望着他不像開玩笑的面孔好半晌,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她原本蒼白的面頰漸漸泛起喜色,深深呼吸了兩次,垂眸看着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我方纔摔倒了,不會將它摔壞了吧......

梁的若無其事地安慰她:“它如今在你肚子裏,要有事也是你先有事兒。你瞧瞧,除了額頭摔到了,可還有哪裏摔疼了?”

她仔細察覺了一番,說沒有。

“除了頭,哪裏都不疼………………”

盈時又仔細感受了一下,卻是在感受肚子裏那個小人的存在,可惜她努力許久依舊一點點屬於孩子的感覺也感受不到。

雖是感受不到孩子的存在,她依舊是心滿意足,牽着脣角笑了起來,“兄長真不是糊弄着騙我吧?”

她最後又求證一般,問他一句。

梁的說不是。

“你自己這段時日身子不對勁,應當知曉纔是。”

盈時想了想,可不正是麼?如此看來,自己當真是懷孕了?天啊,當真是老天保佑……………………

她仔細回想着這些時日自己身子的種種不對勁,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忽地,盈時察覺到梁的拿沾着溫水的帕子覆上自己額頭的傷,額上的脹痛叫她回過神來。她的身體卻是比腦子更快一步,她下意識的偏頭,躲開他的手。

梁的垂眸看向她。

盈時身體變得僵硬,她低聲道:“這段時間謝謝您。”

梁的微微頓了頓,脣邊那點弧度慢慢斂下,他面無表情地問她:“謝我什麼?”

盈時扭頭躲避開他睽睽地眸光,許是心虛,許是旁的原由,叫她聲音變得更小,幾不可聞:“謝謝公爺您將它送給了我………………

梁的聽着她稱呼的轉變,客氣而疏離。

心跳倏地停了那麼一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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