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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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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的路,似乎再一次用盡了挽妝所有的力氣。

她站在暖春門口,遙望着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此生此生是真的不會再踏進一步了,因爲那裏面已經沒有她所眷念之人。

她與這座皇城是徹徹底底地斷了任何聯繫,現在住在皇城裏的那位再也不是她的齊華哥哥,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常挽妝從今日起也只是個普通的民婦,再也沒有皇室當做靠山。

這樣的她,還會有人要她麼?

她自嘲地笑起來,就算真有人要,她大抵也不會再選了。這像是一場噩夢,但她卻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再怎麼睜開眼,這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

皇城的外面,依舊喧譁的街道,她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央,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偶爾被人擠到,她也只是呆呆地站着。天地之大,卻再無常挽妝安身立命之所。

“夫人,您沒事吧?”街旁邊小麪攤子的老婆婆將她從人羣裏拉到一旁,輕聲問道。

“嗯?”她轉過身子,呆愣着望向老婆婆。

老婆婆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對她勸說着:“夫人,這天色不早了,你還是早些回家吧。”

“回家?”回家?她能回哪裏?文睿淵已經不要她了,文府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見挽妝臉色有變,老婆婆合計着這麼年輕的夫人,怕是和相公拌嘴出來賭氣的。她拍了拍挽妝的肩膀,繼續勸說:“年輕人,夫妻相處哪裏有不吵嘴的時候,快點回家去吧,說不定你夫君正四處尋您呢!”

“他不會來尋我了,他不要我了。”哀慼之色漫過面容,挽妝癡癡呆呆的,原來文睿淵指責她的那一切並沒有錯,她真的是安插在文府的奸細,不管是不是她自己願意的,事實勝於雄辯。

“那回孃家去吧,你娘總會收留你的。”

“孃家?”挽妝望向老婆婆,機械地重複着她的話:“回孃家去。”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孃家,有母親溫暖的懷抱,也許當真會好受些。

“謝謝婆婆,我這就回孃家去。”向老婆婆謝過之後,挽妝踏上回常府的路。

常西僅僅是個四品禮部侍郎,在這官員衆多的京畿城內,就算是天上掉塊餡餅隨隨便便都能砸到個四五品當官的。但常府卻決計不是京畿城內的小門小戶,皆因常西曾是先帝的伴讀,常西的父親曾位官至吏部尚書,那可是正經的一品大員,更何況常西的正室出身後族安氏,是已故慧淑太後的族妹,庶出長女是當今珞王正妃。這一切都註定常家不是平凡人家,常家的府邸也是少數能在京畿繁華之地安居的官員府邸。

常府並不難找,也並不遙遠,從鬧市走不到三刻就能到常府的門前。只是此時的常府,在瞧見挽妝的到來後便急忙緊閉大門,這架勢無疑是要與挽妝劃清界線,不相往來。

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朝夫家出事,依父親常西膽小作風,極有可能做出這等事情來。

原來,回去的路是那麼地艱難,也不是她能夠抉擇的。

日頭漸漸陰下來,霞光從雲層的後面穿了出來,灑落在高大的府門之上,亦將門口的石獅度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澤,唯獨她這個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的人,身上半點光澤都沒有沾到。

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將她拋棄了。

她孤零零地站在門口,望着緊閉的大門,脣色逐漸變紫,緊緊咬住不發一聲。那個驕傲的常家嫡女隨着與皇室關係的斷絕,也消失在記憶之中。

如今遺世而獨立的女子,不過是萬千人羣中極爲普通的一名女子而已。滿身的榮光隨着日光的西沉,消失殆盡。

“小姐。”從後側門偷溜出來的慶春匆匆地走到她的面前,一邊緊張地望着府門,一邊將一包錢袋子塞到她的手中。“你也體諒一下夫人吧,夫人這也是沒有辦法。”

挽妝望着她塞到自己手裏的錢袋子,她記得母親曾教導過她,有錢使得鬼推磨,她也當真將這句話運用得淋漓盡致,以至於宮裏人人都喜歡着她,喜歡着她給的賞銀。

“不用了,你還是給母親留着防身吧。”她將錢袋子還給慶春,“你轉告母親,不必擔心我。”

“小姐”

慶春望着她倔強的背影消失在餘暉中,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眼前消失。手裏的錢袋子似有千斤重,挽妝的性子本就極爲固執,她怕是真心怨恨上了自己的母親。慶春重重地嘆口氣,拿着錢袋子朝後側門走去。

“小姐!”終於見到挽妝的身影,從雲隨即從屋內追了出來,將搖搖欲墜的她扶住。

挽妝朝她擺擺手,自己沿着桌邊坐了下來。

“小姐,你總算回來了。”從雲一邊爲她斟茶,一邊對她訴說着:“煙墨小姐之前醒了一次,沒見着您哭鬧了好一陣,這纔剛哄睡着。”

“是麼?”提及她最緊張的女兒,她也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從雲覺得十分怪異,將茶杯擱在她的面前,仔細地研究起她的面容。她雙眸之中連一點神採都沒有,整個人像是才歷經大劫難,滄桑滿溢。

“小姐。”從雲在她面前蹲了下去,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小姐只需記住,我一直都在您身邊。還有”她回頭望了一眼熟睡中的煙墨:“煙墨小姐也在您身邊。”

聽聞她這樣說來,挽妝也只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有些乏了,去睡會兒,你別叫醒我。”

“是。”見她步履蹣跚,從雲呆呆地候在原地,沒有上前攙扶。小姐今日的舉動十分怪異,尤其是這番歸來更加怪異,從雲猜不透她心中的想法,也看不見她究竟遭遇了什麼,但從雲知道,她的心中必定十分難受,而她不讓自己跟隨就說明她想要一個人靜靜。

從雲需要做的,就是按早她所說的去做。

一旁的榻上放着幾個包裹,那是從雲按照她的囑咐收拾好,不知是否真的會成行。從雲有些焦急地望着窗外,裕成,去獄中送衣服給姑爺的裕成怎麼還不回來!

挽妝的這一覺睡得很沉,也睡了很久,直至次日傍晚她才醒轉過來。

從雲聽見鈴聲響動,當即將煙墨遞給一旁候着的乳孃,自個兒進裏屋伺候挽妝的梳洗。

“把那套衣服取出來吧。”挽妝梳着自己的青絲,對銅鏡裏的從雲說道。

“哪一套?”莫名而出的話語,從雲自是不明白。

“從前壓在箱子最底下的那套。”

“啊?”從雲恍然大悟,但是那套衣服,小姐不是說不再穿了麼?爲何今日又想起?

她的大呼小叫被挽妝警示地掃過一眼,她便閉了嘴,滿腹的疑問也不敢再問,譬如昨日裕成分明回來了,卻沒有來清荷苑回稟,任憑她找他也只是不理,行徑就就跟小姐一樣的怪異。

從她手裏接過衣裙,挽妝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手指在上面輕柔地摩挲着。她自己也沒想到,還會有機會穿上這身衣裙,曾經爲了件齊珞而費盡心思的衣裙。更沒想到的是,這纔沒多久,顏色竟然有些褪了,隱隱發白。

人都可以褪色,更何況被壓在箱底的衣裙呢!

不過這都不礙事,只要齊珞記得這身衣服就好。挽妝在從雲的伺候下,將衣裙穿好,又讓從雲仔細地爲她梳了個雲夢髻,本想着挑點上等珠花,但在打開匣子的那瞬間被她重新關上。

那些飾物都是睿淵所送的,她自己帶進門的早就被她變賣,用來救濟凌家。

罷了,不帶也罷了。她本就不是嬌俏的麗人,這樣素淨些反而較爲耐看。

“小姐,您要出門?”

“讓人將這封信送去珞王府,要親手交到珞王手中。”挽妝拿起擱在一旁的書信,遞給從雲。

從雲此刻的表情,驚訝地都能直接吞下整顆雞蛋。無端端地,怎麼會又想起珞王,若真與珞王有所牽扯,將來要如何面對姑爺!從雲並非是偏向誰,她始終害怕的是自家小姐喫虧。

“去吧。”挽妝見她未動,又出聲催促了一番。

自此,從雲纔拿着書信下樓而去。

挽妝收拾得當,回首望了一眼女兒,都說女兒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襖,往昔吵鬧不停的煙墨,彷彿知曉她近來有事要忙,並未怎麼折騰人。

“煙兒。”挽妝從乳孃手中接過女兒,女兒睜着圓圓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她用手指動動女兒的小臉,孩子瞬間就笑起來。這眉眼,這笑容,有三分像她,卻有七分像睿淵。

“少夫人,煙墨小姐必定是位美人。”乳孃一旁說着討好的話,挽妝聞言停下腳步,仔細地看着女兒。

爲孃的,何曾希望女兒長得傾國傾城!她期盼的,不過是女兒不會像她一樣命遠多舛,安安穩穩地過着平凡的小日子,有疼愛她的好夫婿也就罷了。

目光從煙墨笑着的小臉上落在一旁矮榻上的包袱上,她還清楚地記得,她懷着身孕坐在上面,睿淵就在她的身後,輕輕地攬住她,同她說着閒話家常。

她那時就在想,但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沒想到,還是安穩不了,還是靜好不了。大抵她的命運就是如此,早就定好的,由不得她半點波動。

待到從雲重新回屋,挽妝才輕聲問道:“可送到了?”

從雲點點頭,回道:“小三子送去的,親自交到珞王爺手裏的。”

如此便好,挽妝將煙墨交給從雲,自己披上件較薄的披風,朝屋外走去。

“小姐”

從雲在她身後叫住她,她聞言轉過身,疑惑地看向從雲。“何事?”

“沒事,小姐一定要選好。”似乎明白挽妝將要做的事,從雲思慮再三地說出這句話來。

“我知道。”挽妝淡淡地回了她一句,仍舊朝樓下走去。

某些事,她必須做出抉擇。某些情,她必須去還。

還是那個亭子,只不過相隔一日,等人的變成了常挽妝,而赴約之人變成李齊珞。

聽得他的腳步聲在自己身後落定,挽妝才施施然的轉身,冷漠地看向他。

“妝妝,你想好了麼?”

他眼眸裏隱隱有些欣喜,或者是如願以償。

可那些,挽妝都管不着,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早已沒有那些癡戀,平靜地再無任何的波瀾。

“你同我說過的,都能做到麼?”

“自然。”

“我要文睿淵不死,”挽妝看着他的眼眸,以便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話,是不是在誆騙於她。“只要你能保文睿淵不死,文家不會被滅門,我就答應你。”

“我既然提出來,自然就能夠做得到。”齊珞的這句話確實不假,他的確有法子保住文睿淵,只是不被斬首而已。

“我還有兩個條件。”

“再多條件我都應承你,我只想你能在我身邊。”

“第一,”挽妝看向亭外飄動的柳枝,點點的綠色點綴着寂寞的空中,“我不能屈居常季蘭之下,如若不是平妻,我寧可不嫁。”

便是如此艱難,齊珞臉色有些爲難。

見他如此,挽妝輕聲道:“我不爲難你,你想清楚。我是常府的嫡出小姐,沒道理屈居於庶出女兒之下。”

“好,我應承你。”握緊了拳頭,齊珞咬緊牙,終究是同意了挽妝提出的第一個條件。

“第二,我要帶着煙墨嫁過來。”不僅要做平妻,也就是珞王的正妃,還要帶着爲別人生養的女兒嫁進王府,縱使平常人怕也是難以忍受,更何況他是王爺。

“這我也應承你。”

沒想到他竟然都應許了,挽妝倒是惻然相看。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才能成就大事,李齊珞想不到你也會有份野心在其內。

“煙墨的名字需要改,她隨你進王府,就不再是文睿淵的女兒,而是我李齊珞的女兒,珞王府的郡主,會名上皇室玉牒的。”

名字,叫什麼不是名字呢?只要人還是那個人便就是了。

“這個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我等你來迎娶。”

挽妝沒有再與他多說話,只是將隨手帶來的卷軸丟給他,起身朝亭外走去。

原來婚姻不過就是場交易,從前她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他人做了交易,而現在她是自己用來做交易。

可是她不會後悔的,因爲她欠睿淵的實在太多,她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償還。

睿淵,好好地活下去吧。只要你活着,萬事皆休。

齊珞緩緩地展開挽妝留下的卷軸,裏面竟是慧淑太後留下的懿旨,許她隨時休夫的懿旨。

延平十年二月二十八,京畿城內又迎來了一場喜事,許久之後都流傳在坊間的又一個趣談。文少夫人常挽妝奉旨休夫,攜女再嫁珞王,與其庶姐同爲珞王正妃。

單是後面這些就足以驚天動地,偏生數年前正是這位珞王爺曾經抗旨拒婚,拒婚的對象恰好是新娶的正妃常挽妝。坊間由此編造出各種傳聞,有的版本說珞王與常挽妝本就是一對愛侶,因爲誤會而無奈分手,如今誤會解除便又成爲夫妻了,有的版本說當年常挽妝還是個黃毛丫頭,珞王不知道她生的美麗動人,現在一見驚爲天人便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誓將美人娶回家中

從雲皺着眉,聽着那些人的七嘴八舌,很多次都忍不住想回頭訓斥一番,但最終都還是忍住了。

再一次穿上新嫁娘衣服的常挽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忐忑不安地待嫁女子,她臉色平靜,無悲亦無喜。再一次陪嫁的從雲亦不再是從前那個咋咋呼呼的丫頭,而是學會了忍耐。

“少常小姐。”裕成候在清荷苑的門口,望着挽妝本是吐口而出的少夫人,後又想起挽妝已經休夫,就再也不是文家的少夫人,便硬生生地改了口。

“裕管家。”挽妝拖着沉重的喜服,走到他的面前:“本不該從這裏出嫁,但我已是嫁給一次的人,自是不能再從孃家出嫁,便只得借這裏一用,希望你不要介意。”

“常小姐客氣了。”裕成口中疏離着說話,卻忍不住打量着她。外界議論紛紛,他卻知道那些本不是真實,他所知道的,自從挽妝說要嫁進珞王府之後,原本定在驚蟄問斬的少爺就被改成了流放,而本該抄家滅門的文家也變成了自行解散,府內一切事物都充公。

這一切,明顯的就是有人在背後發力,能夠讓今上改變主意的,他不知道會是何人,但他知道這個人必定與常挽妝脫不了關係。

或許那個人是李齊珞。

“這是你的。”挽妝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銀錢,早先遣散府裏衆人時,挽妝就取出珞王府中送來的聘禮,分給大家,他亦得了一份。此刻挽妝再拿,無疑是特地爲他留下的。

“常小姐,不用了。”裕成自然推辭着,她這樣的身份嫁進王府,必定也是遭人刁難,不如多留些銀子自己防身。

“你拿着吧。”挽妝將錢袋子擱在他的手中,壓低了聲音:“我的錦墨就託付給你了。文睿淵如今被流放崖州,我沒有其他的期望,只希望他能夠平安健康地成長便已足以。”

“少夫人!”裕成還是喚出了這一句:“少夫人請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少爺的。”

“如此就好。”樓下喜娘催促的聲音傳來,挽妝撩起桌上擱置的紅蓋頭,自行地蓋上,靠着從雲的攙扶,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大抵和文家還是有緣無分吧。

當初嫁進來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般,挽妝看着手裏被喜娘塞過來的蘋果,不由得輕笑出聲。

滿廳喧譁的賓客,代替睿淵前來踢轎門的迎親使,還有高坐上位的文老爺

那些人,如斑駁的光影,在她經過的時光裏徜徉着。似乎她一抬頭,還能看見文老爺慈愛的目光。

可是,她終究辜負了文老爺的期望,她終究成不了文家的兒媳。

喜娘與從雲攙扶着她一路前行,她壓低了聲音詢問道:“煙墨,不,芙兒可還好?”

“芙蓉翁主已隨乳孃先一步上了轎子,就在喜轎的後面。”從雲在她的耳側回道,文煙墨這個名字如同它的字面意思一樣,漸成煙霧,終究飄散而去。齊珞兌現了他的承諾,煙墨不再是文睿淵的女兒,她是李芙兒,是珞王的女兒,今上更是親自賜號芙蓉翁主。

那些虛名,挽妝早已不在乎,縱使齊華如今所做的種種不過都是爲了彌補,他想藉由他的賜名來讓煙墨名正言順,將來不必被人欺負。雖不是齊珞之前提及的郡主身份,但以白丁女兒之身能夠得到翁主的身份,已經是一種認可,想來也是齊珞與齊華最大的妥協。

路上春意盎然,卻也是人羣攢動,那些聞風而來的人們都想看看這個讓珞王一直牽掛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的天姿國色。

珞王不要她,她便是醜婦一名,珞王如今要她,她在那些人的口中搖身一變竟成爲傾國紅顏。原來人的容顏,是可以這樣變來變去的麼?

挽妝埋着頭,安靜地呆在轎裏,人之間議論的那些事情,不僅可以改變人的容貌,還能左右一個家族的滅亡。若不是因那些傳聞,齊華怎麼會對文家上了心,若不是對文家上心,怎麼會讓她嫁進文家

原來,人的口舌纔是最厲害的武器,只需上下兩片動動,便是一場腥風血雨。

“小姐。”轎外從雲悄悄地喚了聲她,她隨即掀開了轎簾的一角,朝遠處望去。

那個身影,就站在人羣的盡頭,很遠的地方,很小的身影。

她都瞧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是她知道,一定是他。今日是他被押送出京的日子,而必經之處就是城西門,她特地私下裏讓從雲買通了媒婆,說迎親之路必須經過西門才能閤家歡樂。

一眼,已然足以。

哪怕這麼遠遠地望着。

讓她知道,他很好,還能夠活着,她就別無所求。

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那個身影猛然轉過身,朝她的喜轎處看過來,驚得她慌忙將轎簾放下。

她知道,他看見她了。

能不能,不要再怨恨她了,縱使她有千般錯,她都已經盡力在彌補了。

她又重新掀開了轎簾,今生今世,能夠再相見的,不過僅此這一眼,這一瞬。

她捨不得,讓這一個瞬間就這麼過去,她害怕自己將來會怨念自己,埋怨自己,所以強逼着自己重新掀開轎簾。

他還站在那裏,沒有絲毫動彈,可手上的枷鎖讓他在春風裏都顯得蕭索。

她忽然記起,當初的那些傳聞。名動京畿的風流浪子,翩翩佳郎的文家少爺,文睿淵。她似乎看見那個清晨,她不小心撞進他懷裏,他滿身的酒氣,可是那酒醉的模樣卻生得那般俊美。

難怪,京畿城裏的女子都將芳心暗許

那些芳心裏,也有她的,悄悄地藏着,但求不要被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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