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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六章 雙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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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荒涼的原野上兩個旅人圍坐在火堆旁取暖。他們帶着貨物與馬匹在此歇腳,準備天亮以後再出發。

“唉,也不知道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年紀輕一點的那個嘆道,“東邊的鎮子是不要去了,我們還是往西北走吧。離家又更遠一些咯。”

“知足吧,至少西北方向現在是安全的了。”另一個禿頂的胖子笑笑撥了撥火堆。“那些魔族已經被自由聯盟擊退,血聯盟的勢力範圍正在慢慢縮減。聽說阿西米亞那邊最近也安全了,我們可以考慮去賺西斯人的錢。”

“唔……說起來,現在血王子收斂很多呢。”年輕人啃了一口乾糧。

“嗯。自從血王子鮮于出來活動以後,血聯盟就節節敗退,還丟了不好黨羽,形勢一片大好啊。那些卑劣的狗雜種,要不是有血王子這個魔頭在興風作浪,它們根本就是一盤散沙。”胖子憎惡地吐了口唾沫。

“哎。上次我們到的阿亞色時候,我聽到了一些東西哦。”年輕人說着立馬湊了過來,眼睛詭祕地一擠,“聽說血王子的家裏出了問題,那些喪心病狂的宿主都消失啦。所以他纔不敢再出來,不要說是隱都的人,就連血聯盟裏的魔物也會打他主意呢!”

胖子聽完愣了一會兒,跟着好笑着推那年輕人一把:“切!從哪裏聽來的癡言夢語,怎麼可能?我們倒是想它們消失,可誰來做這個英雄呀。”

“就說了只是聽聞而已嘛,何必這麼認真。”

年輕人悻悻地退了回去,起身離開,準備再取點東西來喫,可剛走到後邊愣住了。

“誰把我的箱子打開了?”

……

安吉從那兩個遊商那裏偷來了衣物和食品。她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尤其確保頭髮和眼睛絕對罩在兜帽之中。

想不到沉睡的一年間還是發生了很多事情。琉璃島的老國王死了,琉璃島先由黑特爾統治,又由澤金接掌;隱都的大祭士也死了,左大臣叛逃,現在是右大臣居於王位,統領着自由聯盟跟黑暗軍交戰;聖加納戰進行得如火如荼,而崔冰斯是黑特爾的幫兇……雖然只是從路人那裏聽來了隻言片語,也完全可以想象,如今的世界與自己離去時相比有多麼的天差地別。

之前塞巴迪昂的惡魔也告訴了她一些消息,不過都說很籠統,只是說塞巴迪昂在外建立幾個後彌忒司的領地,瑩、逃亡者、厄運之子多聚集於此,衆人齊心協力,倒也發展得如日中天。

呵……領地。是那些用羣山契約還有她換來的土地吧,還真是派上用場了呢。

想着想着記起了之前的事,心裏猛地一堵。即使沉睡中見過了魘獸和過去,感覺像是過了億萬年,恍如隔世。但是現在醒了,記憶又重新鮮活起來,對於沉睡之前所發生的一切記憶猶新。

‘安吉……我愛你……’

砰!

手中的光芒不慎溢出,震碎了周圍的巖石,瞬間化爲飛沙。

其實對於扎爾怒剛特,她並不是有意要不告而別。只是在等它的那段時間裏竟看見了黑特爾,人羣中黑特爾裹得很嚴,連半寸皮膚都沒有露出來。可就在看見他戴着的面具一剎那,僅僅一瞥,安吉已經感覺渾身發涼……

於是扔下救命恩人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就走了。說起來,同自己記憶中的感覺相比,黑特爾似乎又有了一些的不同。

戾氣很重……

她在荒野中的一棵大樹下停住了腳步,也燃起一團篝火,靠在樹上慢慢睡去。隨後很快入了夢,腦子裏閃過凌亂的畫面,亦真亦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夢裏,她聽到威德說很想她,說他無止境的等待着,說他很愛她。

但她又看到威德絕望的望着她,用一種她從沒有見過的受傷表情,眼神破碎空洞,悲傷得彷彿死去。

然後,他好像真的死了。鮮血從背後洶湧而出,緩緩地向下倒去。而那個殺死了威德的兇手,居然就是她自己……

她極爲不安穩地翻着身,感覺到鼻息裏脹痛發酸,眼角開始有些溼潤。但隨即又想起了威德不是沒死嗎,已經成了隱都的王,成爲他夢想中所要成爲的那種人,強大,威嚴,庇護隱都,萬世景仰……還娶了個美貌溫柔的妻子,那個與他訂婚的所得羅小姐,擁有高貴的異人血統。

她已經聽路人說起過。

之後又看到了某些其他的影像,某些華光異彩,晶瑩閃爍的東西,卻又朦朧模糊,實在看不清楚。最後真的是太累了,便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已是天亮 。

早上起來重新確定了一下方位,然後朝着東南方向前進,向卡亞那的遺蹟出發。扎爾怒剛特說得沒錯,誰知道魘獸的爭鬥何時結束呢?得抓緊了。

她看到前方有一條河流,雖然時值冬天,卻還沒有完全凍住,有水流聲潺潺傳來。

安吉幾步上前準備取點水喝。可就在雙腳踏上冰層的一剎那,忍不住驚歎一聲。

“哎?”

********

盤旋在晴朗酷寒的高空中,扎爾怒剛特心急如焚。雖然剛從地獄裂縫中取得了母樹之力,路途中留下的傷痕還沒來得及痊癒,可是它沒有再休息,費力搜索着安吉的痕跡,整整一夜。

已經無數次的看過那封訣別的書信,無數次夢見她離開他,再也找不回來。沒想到如今都已經死了,還是擺脫不了這種折磨。

威德感到一絲苦澀。

它精疲力盡地揮舞着翅膀,在湛藍的天幕裏劃下孤獨身影。然後就在累得再也飛不動的時候,前方的大地上閃現濃煙烈火,熊熊地燃開了一片不小面積,引得扎爾怒剛特好奇,便堅持飛了下去。

“扎……扎爾怒剛特!”

隨後,竟是期盼中的聲音從火海之中傳來,隱隱間透着一點驚慌。

扎爾怒剛特心中驚喜,但跟着又是恐懼,不知她在這樣的火海中會燒成什麼摸樣,連忙俯衝而下。

“安吉!你怎麼樣了?你在哪裏?安吉!”

火光中沒有人回答。炙熱的熱量幾乎烤化周圍的空氣,火焰在猛烈燃燒,發出兇狠的聲音。

扎爾怒剛特焦急地準備動手,這時安吉終於有了回應:“我……沒事。只是動不了了,又控制不了自己,無法熄滅這些火……可以先幫我把火滅掉嗎?”

扎爾怒剛特聽完以後,先是一愣,跟着打量起四周來。

方圓數里沒有人煙,沒有敵人的蹤跡,也不像是什麼陷阱。而經她剛纔那麼一說……

所以這火,是她自己燒起來的?

“你先忍耐一下,馬上就好。”

它釋放出冰雪魔法,費了好大勁才完全退去火焰。當火光熄滅,濃煙散去之後,這纔看清楚眼前的情況。原來剛剛燃燒着的居然是一片湖泊,如今整個湖泊已經變成巨坑,周圍的草木生靈被燒了個精光。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則坐在深深的坑裏,渾身上下同周圍其他物體一樣焦黑如炭,只有頭髮還露出一點本色,瑩瑩地映出銀光。

“安吉,沒事吧?有傷到哪裏嗎?”

扎爾怒剛特擔心地趕緊飛了下去,見她沒有任何痛苦的表現,才又放下心來。這時距離已經很近了,扎爾怒剛特卻猛然剎住了腳,發現了一點異樣的地方。

安吉的衣物……似乎……都被燒掉了……

對面的黑炭頭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麼。她僵直地側躺在地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其實心裏正在胡亂地想:還好還好,只是個惡魔。要是遇見同類的話,真是丟死人了。

不過……這惡魔的聲音聽起來是男的吧。

不過惡魔有性別嗎?

……

“可以……給我點穿的麼,現在天氣很冷。”

安吉強作鎮定的報以微笑,口吻輕鬆得好像事情只關天氣。只是她那張瘦臉上被黑煙燻得花裏胡哨的,兩隻金色眼睛在其中又大又醒目,再配上她淡定的笑容,微露出的牙齒……看上去滑稽極了。

不過對方並沒有笑,相反,陷入了沉默。它彷彿是在鬥爭着什麼,躊躇了一會兒,又摩挲着手。最後終於還是把自己的鬥篷扯了下來,向着安吉靠近,蹲下來給她披上。

於是安吉第一次看見了它的模樣。全身漆黑,男人一般的健碩體型,穿着簡陋的皮胄,背後伸展四支巨大羽翼。皮膚是硬繭似的質地,再加之它逆着陽光,面容很是模糊不清。

原來這惡魔的模樣也就是這樣子而已。之前見它那麼謹小慎微,生怕露出一點破綻了,還以爲有多嚇人……

“怎麼樣,能動嗎。是病了還是魘獸的問題,怎麼會突然控制不了自己呢。”

急於引開她注視的目光,扎爾怒剛特一掃剛剛的拘謹,主動上前扶她。它細心地用鬥篷將她裹好,並且擦拭她臉頰上的污穢。當發現安吉的臉被擦得更花了以後,扎爾怒剛特終於笑了起來,而安吉也在這時噗嗤一聲,指着它黑色的臉龐笑道:“我現在是不是也跟你一樣?黑黑的,還有花紋。”

“什麼?”

“呵呵……”

“……安吉。”

氣氛在兩個人的笑聲中變得輕鬆起來。扎爾怒剛特握着她的肩,感覺到她因寒風顫抖了幾下,便心疼的將她抱起,準備帶她去找點避寒物。

可就在此時,詭異的事情又發生了。

只見安吉突然大叫了一聲“快躲開!”,一面揮手猛然擊向它,帶着強勁的電流。扎爾怒剛特躲閃不及,還是被那電流切開了左邊的胸膛。它跟着飛到了距她較遠的空中,看着她,不可思議地喘息:“安吉?”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剛剛也是這樣的,就突然間動不了!好像身體裏還有另一個人在操控……”安吉倒在地上雙臂竄電,然後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扎爾怒剛特:“伊薇?”

半空中,扎爾怒剛特也想到了這一點。還以爲那麼大的能量注入到她體內之後,貢夏爾會完全壓過崔冰斯,伊薇將徹底睡去,原來,沒有麼?

它伸手捂住自己淌出鮮血的傷口,看着地面上安吉正在同自己的身體抗爭。安吉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自己,除了一隻腳和雙手以外,她還是可以動用其他部位,正努力地費盡全力扳轉失控局面。只是她太專注於對抗身體了,都沒有注意到那隻定在地面上的右手正僵硬地移動着指頭寫字,銀亮的電光痕跡在黑色地面上清晰可辨:

威德。

騙子。

……!

“扎爾怒剛特?別過來!!”

一剎那間,黑色惡魔再也沒有任何忌憚的從空中衝了下來,對於安吉的警告也置之不理。它一把抓起她還在寫下文的右手,抱起她騰向空中,讓犀利的電流竄進它的身體裏,用身體化解她的無盡能量和怒意。而對方顯然也被它的這種挑釁激惹得更怒了,便釋放出了更多的電流,嗡鳴着震動耳膜與天地。扎爾怒剛特自然不肯放棄,同樣卯足了力氣,開始釋放出屬於地獄深層的能量來。

那是一種與花妖之力完全不同的力量。陰冷的風從它身體裏灌出,黑色氣場環繞擴張,吸食着周圍的空氣,連太陽的光芒也漸漸被吞噬進去,須臾之間,天地無光。伊薇當然也不會任它壓倒,況且已經得到了貢夏爾的力量,第一次品嚐試到母樹的力量,就此豁出去大幹一場吧。

兩個世界的能量在激烈碰撞着,颶風翻滾狂湧,大地飛沙走石。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空中旋轉,彷彿要抽空這世間的一切東西。

最後,是扎爾怒剛特停止了這場爭鬥。它抱着懷裏的嬌小女子,靠在她耳邊壓抑着說:“夠了……再這樣下去,那些急於找你的人都能被你引過來了,尤其是黑特爾……你知道,他在附近嗎。”

幾乎在那一瞬間,伊薇的氣場就弱了下來。扎爾怒剛特抓住着難能可貴的機會,將她整個壓制下去。安吉也在一直盡力的抗爭,這時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很快奪回身體自主權。

兩個人相擁着從空中降落下來。安吉剛一沾地就癱軟下來,扎爾怒剛特也筋疲力盡,釋放出的能量幾乎把它整個掏空。

“她還是這麼大脾氣啊……”看着乏力跌倒在地的扎爾怒剛特,安吉苦笑了一下,有些無奈,也有些抱歉。“你的傷不要緊吧?”她跟着發現了惡魔的傷口崩裂得更大了,鮮血正在汩汩流出,剛纔也染溼了她的整個前襟,“你……”

“沒事。”扎爾怒剛特一把抓住她伸過來想要查看它傷口的手,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觀察四周。

“先離開這裏再說,的確夠引人注意的。”它剛剛對伊薇所說的倒也不是虛張聲勢。如此大的能量釋放必然會招來麻煩,無論是血聯盟的,或是自由聯盟的,它都不希望看到,“我們走吧。”

扎爾怒剛特抱起安吉往附近的城鎮去了。也是在這一次的對望中安吉第一次發現,這個惡魔也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一雙蔚藍,豎立着瞳孔的惡魔之眼。

……

他們向東飛行十餘里,在一座繁華小鎮落下。

扎爾怒剛特弄了鬥篷來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然後到城裏走了一圈,爲安吉買來衣物。安吉建議今晚就找間倉庫隨便湊合算了,她可是高危物品,隨時可能引來烈火、閃電、宿主、法師、蛇蟲鼠蟻……

扎爾怒剛特看了那小花臉一眼,不說話,拉起她往城東南方向走去。

兩人最後在一間小小的旅店裏住下了,只是當他們上樓時,櫃檯裏的胖大嬸一個勁的瞅着扎爾怒剛特看,很好奇它那聳起的大揹包上到底背了些什麼。

洗完澡後,安吉換上了新衣服。扎爾怒剛特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弄頭髮,因爲要隱藏她那引人注目的外表,它給她準備了一頂假髮。不過安吉本來的銀髮又長又滑,光是編辮子就能把她累死。她倒是嘗試過要剪掉它們,卻發現怎麼剪也剪不完。無奈只能老實的編下去,一邊崩潰地收拾着頭髮,一邊對身後的惡魔講起上午的事情。

“……雖然我沒聽見她說話,卻感覺到了她的恐懼,還有別的一些東西。”她抬手又加上一枚夾子,“魘獸的殘殺速度好像加快了,伊薇很不安,害怕自己魂飛魄散。所以才那麼拼命地證明自己的存在吧,甚至還想要分離出來。不過……”

她忽的停止動作,手臂懸在空中。

“被關在身體裏面這麼多年,任誰也想要解脫出來吧。”

安吉說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又繼續弄起頭髮。梳妝活動已經接近尾聲,只需往上面套假髮。

“不過想分離是不可能的了。我們生而雙生,只有一具軀體。況且崔冰斯和貢夏爾的力量是被強行分裂開的,一旦重新聚在一起,便會很快融合。我們融合得越好花妖的力量就越完整,而那時,其中一個人的意志也要消失的吧……可她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兩個都會消失的。經常這樣以身試險,甚至於直接的自殺行爲。也許在到達卡亞那之前這身體就會死,要不然就是魘獸們鬥完了,自己衝了出來撕碎了我。我到底怎麼樣才能勸服伊薇……扎爾怒剛特,伊薇對你好像與對別人不同,是因爲你陪伴過她的關係嗎?你瞭解她嗎,能勸得住她嗎,扎爾怒剛特?”

她這時已經完成了所有工序,見人沒有回答,便轉過身來,看它。房間裏面很安靜,倒是外面和走廊裏很吵,顯得房間裏更安靜了。扎爾怒剛特環抱雙臂靠在對面的桌子上,看到安吉回過頭來了也沒有說話,就這樣一直沉默地望着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見對方這樣沒反應,安吉不明白是自己說錯了話,還是附近又有危險出現了,而她還沒發現?

“你看上去,很美。”

想不到得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話,聽得安吉一愣又一愣,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問了題。

“呃……謝謝。”她有些茫然地回答着,同時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一身棕慄色的毛皮搭在白色裙衣上,做工整齊,倒是挺好看的。這惡魔選東西挺有眼光……

“我們把魘獸放出來吧。”

這時冷不丁又聽到了這麼一句話,聽得安吉心裏一驚,連忙抬頭:“什麼?這怎麼可以!那樣會無法收場的!而且……”

“彆着急。我不是說直接放,要放它們出來的話當然得準備好時間、地點,還有其他保障條件。在一切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開啓另一個空間的大門,這時將它們將放出來,再放逐出去。如此,既可以保證這個世界的安全,也可以保證你,不會被那些哥哥們撕碎。”

扎爾怒剛特不緊不慢地解釋着,並且慢慢起身,走到安吉跟前。

“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放它們出來。它們要是現在出來的話,第一個殺的會是你吧。”

“可……什麼樣的時間,地點,和保障條件能辦到這件事呢?”安吉抬頭望它,卻只看到兜帽中黑暗一片。

“在精靈聖山中有一族狩魔精靈。他們能夠開啓異世界的大門,並且擁有堅實的魔法陣,可以保證魘獸被放出來後的短暫停留時間裏不造成傷害。”

“是嗎?竟然有這等好事?”安吉驚詫地睜大了眼,“真的能既將魘獸們送走,又不造成傷害?”

“嗯,我保證。”

“可是,人家怎麼肯幫忙呢?畢竟這事太危險了,而且精靈族極其排外。”安吉還是對這種好事持有強烈的懷疑態度。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早已經打點好了,只等你過去。”扎爾怒剛特笑着說,“況且這事本身也與他們有密切關係,魘獸要是出來的話,對誰都不會放過的。”

“是嗎……”

安吉還有所顧慮,但也心中開始掂量起來。於是扎爾怒剛特趁機又爭取到:“從這裏到精靈聖山不過十來天的路程,但是到卡亞那卻需要至少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裏能發生多少變故?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身體的微妙。我的主人已經準備多時,還留了後彌忒司在狩魔精靈處準備,確保事情的順利。既然他能召喚我去爲你取得母樹的力量,那就證明了他的立場,以及他處理事情的能力。安吉,你要是還有所顧慮的話,我們也可以邊走邊想,兩個地方都在同一個方向。要是到時候你決定用這個方法的話,那自然是好了,不耽擱一點時間。要是你到最後還是準備去卡亞那,你也可以繼續前進,反正這世上除了魘獸的話,恐怕也再沒有能夠攔着你的人了吧。”

“……”安吉低着頭,不說話。

“不過,就算你不接受我這個提議,也讓我之後跟着你一起走,一起去卡亞那,好嗎?我的主人早就下了命令了,他將我從深淵裏召來就是爲了守護你,守護彌忒司人的神靈,這就是我到這世間的全部意義。況且我還可以幫你勸伊薇呢,以後也能有個照應,你說呢。安吉,安吉?”

“之前……倒是沒有聽你提起過嘛。”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安吉終於抬起了頭,對着黑衣惡魔一笑。

見她的意思算是答應了,扎爾怒剛特這才大鬆了一口氣,表面上倒是依然平靜:“你連道別都不肯說一聲就走了,哪裏給人留了說話的時間。”

“我……呵,對不起。那麼之後,麻煩了。”

“嗯。”

同行的事終於定了下來,安吉又問了不少關於細節的事,的確覺得挺好的,心裏漸漸踏實下來。她第一次覺得這麼輕鬆,第一次感覺命運的重石從她身上搬走了。

“我的頭髮弄得怎麼樣了?看上去還自然吧,有沒有銀色露出來?”

這時想起了自己的僞裝,安吉攏了攏假髮,看看鏡子又看看黑惡魔。

“嗯……還不錯,看上去沒那麼醒目了。”扎爾怒剛特回答到,扶着下巴饒有興致地觀賞,“不過眼睛還是太扎眼了,哪有人有這樣的金色眼珠子的。我會一個小法術,但不知,能不能對偉大的卡亞娜拉起作用。”

“噢?”安吉一愣,隨即好玩地笑了起來,“那麼好吧,偉大的卡亞娜拉准許你試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就要挨罰。”

“遵命。”

於是扎爾怒剛特深深鞠了一個躬,像模像樣的學着侍者的樣子靠近她的身前。

它將她的臉捧在手中,右手順着臉頰滑向她的睫毛。當安吉光潔幼滑的膚感傳到它的皮膚時,隨同手指一起顫抖的,還有它的心……

“好了。偉大的卡亞娜拉去驗收一下小的的傑作吧。”

它放開了安吉的臉,滿意地退後觀摩,微笑。

安吉也滿心期待,連忙轉到鏡子前仔細查看。她認真地看了很久,嘴裏一邊喃喃:“嗯……好是挺好的,完全看不到金色了,很自然……不過……你確定這樣裝扮行嗎?這跟我原來的樣子很像啊,會被熟人認出來的。”

安吉說完轉回身來徵詢它的意見,棕色的捲髮披散下來,眼睛黑黑的,果然和從前一模一樣。扎爾怒剛特自然是喜歡,當然沒有任何意見,便聳聳肩,不置可否。安吉還是覺得不安,嘟噥了一句“還是換一種吧”便轉回去重新照鏡子了,準備自己動手改。

於是扎爾怒剛特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熟悉你的人豈是你改個髮型眼睛顏色就會不認得的,不過是矇蔽一下外人的眼睛罷了,何必那麼較真。”然後起身收拾起新置的行囊來,好像注意力已經轉去別處。

坐在鏡子前的安吉愣了幾秒鐘,想想也對,便不再糾結於眼睛改什麼色,反而開始細緻地觀察起來,好久沒看到這麼熟悉的面孔了呢……

“扎爾怒剛特。”

“嗯?”

“伊薇……很怕黑特爾麼?之前你一提到黑特爾的名字她就安靜了,可她不是黑特爾一派的人嗎?怎麼又……”

安吉在說黑特爾的名字時聲音有些壓抑,但也比不過扎爾怒剛特在聽到這句話時心中的壓抑。

它一下子僵住了手中的動作,沉默一會兒,緩緩開口:“你不記得伊薇在黑特爾時那裏發生的事情麼。”

“不記得。”安吉搖頭,“當時處於極度的深層狀態中,魘獸們又很吵,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封印裏。我只記得有次宿主欺負伊薇,那時醒得很清晰,但也很短暫。其他的事……便不記得了。”

“不記得更好。”

扎爾怒剛特簡潔回答完,轉身放好行囊包裹,離開房間。

“哎?”安吉詫異地回頭,“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呀,你知道嗎?可以告訴我嗎?”

她一直追蹤惡魔走動的身影到門口,直到見它停頓了幾秒,也只是回頭望了她一眼。

“我也不記得了。”

然後就是頭也不回的出了門,扔下一頭霧水的安吉一個人在房間。

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是打死也想不到,真的不要記得比較好的。

等扎爾怒剛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兩人喫過晚飯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到了睡覺時間,進行了一點睡前對話。

“那麼你今晚睡哪裏呢,還是就不用睡?”

她也就是隨口一問。

因爲之前扎爾怒剛特說分開睡不放心,便只要了一個房間。而安吉也覺得它是侍魔,好像是小狗一樣的東西,也就理所當然沒考慮它的睡處,說不定侍魔還不用睡覺的呢。

“我倒掛着睡。”扎爾怒剛特平靜地回答。

“真的?”安吉在聽到答案時有些好奇。她也是第一次接觸到侍魔,因爲侍魔是高等僕從,不是隨便哪個魔法師家都有的東西,“是掛在窗戶上睡,還是房樑上睡?還是……”

“當然是假的了,我又不是蝙蝠。”

“……”

“我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了,你,早點休息吧。”

之後安吉很快進入了夢鄉,扎爾怒剛特靠在牀旁邊的椅子上,直到一個時辰過去了,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到她的牀前跪下。

牀上,安吉的頭側向它這邊,長長的睫毛蓋在眼下,睡得很安穩。

它小心翼翼將她的手抬起來,慢慢放到嘴邊,吻了一下。

然後把她的手輕輕握在手心,靜靜地守在牀前,靜靜地注視她熟睡的臉,微眯起眼睛,陷入思考中。

這時手心裏的手好像有些異樣,有股奇妙的熱量傳來。

扎爾怒剛特眼睜睜地看着她摸索上自己的手腕,看着她指尖閃出暗啞熒光,開始在它的手腕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刻。

騙子。

你永遠也得不到她的。

下地獄去吧。

她的動作很輕,力量也用得很細微,竟然都沒有驚醒她。

看着被劃得血肉模糊的同一處皮膚,扎爾怒剛特心領神會,並且感激她的慷慨,沒有再驚動安吉。

“對不起,爲所有的事情。我對不起你,黑特爾對不起你,全世界都對不起你。”

它夢囈般的輕語着。

“你說得很對,我會下地獄去的,但你也會,因爲崔冰斯沒有貢夏爾的力量強,終究是會消亡的。”

“你的罪孽深重,估計不下地獄都難吧。”

“不過這一次,你不會是一個人。我會到地獄裏去陪你,或者我會比你更先走,那麼便在地獄的入口處等你,等到你來爲止,不會拋棄你。”

“至少這一次,你不會再孤單。”

“而且我以我的名義起誓,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會拉上黑特爾爲你陪葬。無論用花上多長的時間,我不會放過他的。”

“所以這樣,你可以安心了麼。”

“你可以給她,也給你自己一個寧靜了麼。”

“放過安吉吧。你們本來就是同生,本來就是彼此的另一半,終歸還是一個整體。”

“睡吧,伊薇。”

“晚安。”

它輕輕地握着她的手,直到看見那熒光慢慢黯下去,她不再動了,才重新將她的手放回去,自己佈下結界,開窗離去。

*********

早上醒來時,安吉發現扎爾怒剛特果然沒有倒掛在哪裏睡,不過是靠在旁邊的椅子裏,閉目養神。

他們收拾行囊上了路,向着正東方向的精靈聖山出發。只是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這裏之後的一個月,這座曾經熱鬧的城市就變成了死城。瘟疫肆虐在各處,所有人都死了,即使沒病死的,也被隨後到來的黑暗魔物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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