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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十七章 七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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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滿目翠綠。

碧草的花蕾已經綻放,青白色的穗絮滿天飛舞,瀰漫在北岸的湖光清風裏,好似光之精靈,將那陽光的碎片綴滿整片原野。

青年提劍走來,在水岸邊坐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人,那個捧着一本藥經的美麗少女正笑得滿臉歡喜。於是悄悄地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喲,找回來啦?不是說絕對找不到了嗎。”

“嗯,找回來了。謝謝。”

“謝?謝什麼。”

青年詫異,但卻不由自主地將臉轉向一旁,掩飾着什麼。

“謝你啊。不是你發現了,把他們揍了一頓,再逼他們送回來的嗎?”

少女歪起腦袋,對着他甜甜一笑。

青年頓時整個人僵住了。他停頓幾秒後面色尷尬地轉過頭來,嗓門也略微有些提高。

“我……哪有!我有那麼無聊嗎?跑去揍別人的妖奴……我有那麼掉身份嗎?”

他少有這樣慌張的時候,蔚藍的眼睛瞪大着,裏面裝滿了澄澈,還有孩子氣的倔強。從來一切皆在他掌握中,沒有人可以攪亂他。

於是少女轉回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託住下巴沉思。

“是這樣。那一定是我搞錯了,是他們自己良心發現,想通了給我送回來的。噢……不止這個,其他事也是我搞錯了。比如說前天試煉時你是一時失誤才被流彈所傷,而不是爲了擋我,直接用手接住了。還有大前天,新鮮水嫩的西蓮果是愛慕者送的,不是你辛辛苦苦了一下午從峭壁上摘來的。關於愛慕者啊,她們的確是沒有魔法書好看……你也的確看舍農很不順眼,所以連我也需要跟他絕交,不爲別的什麼原因。啊,每天在t望臺上偷看我的那個肯定也不是你了。在妖奴樓前守了兩個時辰也只是無聊而已。還有……”

“安吉!”

青年終於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那神情好像被人踩着了尾巴一樣,臉頰微微泛紅。

“你……今天睡昏頭了。”

他說完,找不到下一句該說什麼。於是提起寶劍想要離開,遠離這令人尷尬的場面。

這時湖邊的少女也跟着站了起來,朝着他的背影忿忿地喊。

“威德好差勁,喜歡人家卻從來不肯說出來!”

湖風輕輕吹動了他的黑髮,拂過臉頰。

他握緊拳,挺拔的劍眉皺了起來。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無法說出口,只是感覺到難過。

好難過……

不對,不對……第二法則已經廢黜了,他們結合不是那麼不可饒恕的罪過。她不會再遭受神罰之刑了,祖父也不會再迫害她。他不要拒絕她,他要告訴她。

“安吉?!”

威德連忙轉身,焦急得胸口開始作痛。他以爲她又要不見了,幾年裏來的每一個夢境都是這樣,她總是跑開,總是遠離他。但幸好今天……她還在。

“安……”

他鬆開手裏的劍,跑到她面前,看着晨風中的青蔥少女,久久無法言語。她好美……白白的皮膚像半透明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澤。明亮的眼睛烏黑深邃,笑起來彎彎的,彷彿要吸去他所有的力氣,只是一瞥便再無法移步。她現在把嘴撅起來了,手指拂開脣邊的髮絲,嘟噥一句:“威德真的好差勁。”

“我,我……”威德無言,苦澀地揚起嘴角,“我敢去做任何事情,只有這個,不行……我的愛會傷害到你……”

“可是從今以後都不會了,不是嗎?”安吉搶過話來,向前靠近一步,“半個月後你就要成爲隱王,隱都的首任新王。戴上新制的王冠,坐上夏爾納的王座,手握權杖,號令蒼生。你可以保護我,擁有我,我們從此以後不再分開……威,爲什麼不擁抱我?”

美麗的少女說着又向前一步,笑着伸出手。但威德卻突然慌了神,忙不迭地向後退去,目光憂傷。

“不,安吉……只要我一碰到你,你就要消失了。每次都是這樣的,只要碰到你,你就……”

“可是今天,不會。”

安吉堅持,執意地抱住了他。雙手環上他的脖子,身體靠近,貼着他的胸膛,然後抬頭,吻他。

“威,我不會消失的。我哪裏都不去,我就在這裏,陪你……”

“安?……”

熟悉的香氣縈繞他的鼻息,甜美到令人流淚。安吉抱着他、吻着他,柔軟似一股水流,輕輕將他包圍。他深吸一口氣,更爲炙熱地回吻她,撫摸她,全身忍不住地戰慄起來,呼吸也快要停歇……

等到好不容易從這個綿長的深吻裏退出來,威德低下頭,伸手摩挲她的脣。

“所以,現在不是在做夢咯?你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嗯。”

“所以……你還愛我?”

“嗯。”

“你沒有嫁給別人?”

“嗯。”

“也沒有給別人生一堆小孩子?”

這下安吉忍不住地笑了出來,瞪他一眼後,嬌嗔一聲:“嗯!”

“在上一個夢裏,我夢見你帶着一男一女兩個小孩,說這是你的孩子,教他們叫我威德叔叔……”

“威德……”

“安吉,我愛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

“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成爲萬人之王,權傾天下,然後,娶你。”

“威……”

“我也一直很害怕,害怕一切都已經來不及,甚至來不及再看你一眼,就這樣死去……”

“威,別說了……”

少女趕緊湊上前去,以吻封緘。

“我也一直在等你啊,等着你來娶我,爲我唱那首‘情詩’,還有,等你抱我們的孩子……威,我愛你。”

“安?”

“嗯,我愛你……”

愛你……

鏡湖的風越發大起來,吹得漫天穗絮,如夢如幻。

他們相擁在光熒的飛絮中,碧草蕩起層層浪潮,將兩人淹沒。

光影流轉。安吉……還是慕蘭德之夜裏的那個女孩。她的純潔依舊,她的目光澄清,她的吻……還是和他們的初吻一樣,最美好最甜蜜的吻,永遠印在心底最深處。

而安吉的身體,好光滑……

她只屬於我一個人,一個人……

永遠……

“主人……”

“主人……”

“主人!!”

突然被人叫醒。紅木的桅杆和紫色的幔帳映入眼簾,提醒他記起這裏是他的房間,不是北岸。

威德怔怔地看着囚,隔了好久才緩過神來,喘着大氣,皺起眉頭。

“囚?你叫我幹什麼……!”

“主人,您又開始哼哼了,不是又做噩夢了嗎?每個月都要做那麼多的噩夢,您一定壓力很大。”

流水似的侍魔滑行着溜走了,一面還搖搖頭,一副憂慮狀。

“不是噩夢,今天是……你……你可真會找時間叫醒我!”

威德更懊惱地皺緊了眉頭,但最後,也只得嘆一口氣,爲沒能完成的事而感到惋惜。他揉了揉自己睡得亂了的頭髮,合上睡衣下牀,對着囚微笑,一種極爲罕見的溫暖微笑。

“是一個好夢,從來沒這麼好過。或許,這是個好兆頭。囚,我們出發吧。”

*** *** ***

“盧卡特,儀仗隊準備得怎麼樣了。”

“金冠是要大,可是不是巨大!”

“你用這種東西做輔料,是想噁心死我們嗎?”

“不是這種布料,你聽不懂人話啊!!”

……

索克蘭堡,夏爾納宮。

萊蒙特.道爾頓已經儼然變身爲“宮內總管”了。馬不停蹄地吆喝着一幹人等,爲半個月後的新王登基做準備。

加佈雷從律法部回來,看見萊蒙特那老練婆媽的樣子,忍不住好笑。

“萊蒙特總管大人,幹得怎麼樣了?”他走到庭院裏的石桌旁坐下,望着萊蒙特笑。

“誰是總管了?總管是那個大水牛!我可是刑部大臣!”萊蒙特不滿他將自己同妖奴劃起了等號,隨手扔了個東西過去,差點砸中加佈雷。

加佈雷靈敏地用魔法接住了燭臺,跟着拍了拍旁邊的石凳,讓他也來坐:“那麼刑部大臣大人,先過來歇歇吧。要不登基大典還沒開始,你已經累死啦。”

“喂,別咒我啊。在見到那小子戴上王冠前我是不會死的。”

“噢?哈哈哈……”

他們相挨着坐在花叢中。芬芳的玫瑰開了,蝴蝶到處飛舞。

望着潔白恢宏的夏爾納宮被鑲嵌上暗金色,萊蒙特沉默好久,忍不住感慨。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還以爲要打一場硬仗呢。我都準備好了以身殉職,遺書都寫好了!可是天佑道爾頓,送給了我們一個絕妙良機,哈哈哈哈!……呃,威德呢,最近身體好些了吧。下午我去找他好了,試一下新王袍。”

聽萊蒙特這麼一說,加佈雷低頭一笑:“嗯……不用去了,他不在府裏的。出去了。”

“出去了?”萊蒙特微微皺眉,“這個時候去哪裏啊,好像也沒什麼大事要他處理的了吧。有什麼事交給下面的人辦不行嗎,也不知道保重身體,他現在可是身嬌肉貴了啊,不比威德‘伯爵’那時候,真是的……那我晚上再去。”

“晚上……也不用去了,估計沒這麼快回來的,大概需要幾天的時間吧。他已經離開索克蘭堡了。”加佈雷說得雲淡風輕。

“什麼?!!離開索克蘭堡?!!”

這下子,萊蒙特的反應大起來了。

“爲什麼我忙得像個管家婆一樣而那死小子卻偷溜出去度假?都什麼時候了還到處亂跑?知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準備?!他還要不要坐上王位了!加佈雷你也不管管!……”

被萊蒙特吵到幾乎單側耳鳴,加佈雷連忙拉住他:“好啦。他也很難得出去度個假,就幾天的時間而已,很快回來啦。”

“他!……”

“他把他的事都處理好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下去了。你就慢慢弄你的儀式吧,我的總管大人。”

“說了我不是總管了!水鬼小子!”

庭院裏漸漸安靜了下來。加佈雷和萊蒙特談起目前的情況來,不禁感慨。

榕樹島會議後,原本擔心的門閥割據、黨派爭奪都不存在了。有了八大祭士的斡旋,加之四大元帥的統領,整個隱都目前局勢穩定,都在積極的準備迎接新王登基以及外力的挑戰。在面對相同的敵人並且是生死攸關的時刻,那些反對、害怕道爾頓的大貴族們終於拋棄前嫌,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對外上。況且現在要面對的是母樹的復仇,這樣燙手山芋般的大麻煩,果然不是誰都願意接手的。

也只有威德願意惹這種麻煩了。

“知道嗎?他從小就喜歡惹麻煩,越麻煩的越喜歡,越有挑戰的越好。”

萊蒙特說着又聊起威德的陳年往事來,滿臉寫滿了懷念之情。

“啊……那時候,全家的小孩都挺討厭他的。他很會搗蛋,又要別人背黑鍋,所以他在孩子中的被厭惡指數差不多快趕上我了。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同爲搗蛋王,但最開始,我也很討厭他。臉蛋好,腦子好,法術好,家世好……什麼都是最好的,還被老爺子寵到不行。那小子,太叫人嫉妒了!而我,就是一個被唾棄的私生子。所以我一開始很喜歡整他,唆使別的孩子惡搞他啊,栽贓他,沒事順點他的東西,騙他籤奇怪的契約啦,教他錯誤的咒語啦……”

“萊蒙特……”

加佈雷無語,當場哭笑不得。但隨即,更感興趣起來。

“萊蒙特,你做了這麼多好事,怎麼還能活着?據我多年的瞭解,威德也不是喫素的。”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喫素的,也正是經過了那些,所以才轉變了我對他的看法嘛!”

他哈哈大笑起來,透明的眼眸如琥珀般美麗,閃爍迷離的光輝。

“嗯……威德那傢伙,很喜歡跟我鬥智鬥勇呢。雖然年紀小,免不了會喫虧,卻總喜歡挑戰強者,不撞南牆不回頭。到後來倒真的很有一套手段了,時常還擺我兩道,弄得我被幾個大孩子笑話,他在一邊得意……我最喜歡他的也是這裏了。雖然在祖父跟前很得寵,卻從來不用他的特權,總是用實力堵住我的嘴。所以後來,也覺得這小子挺有意思啦。看着驕傲的小少爺成長爲一代王者,好像是自己完成了心願,很有成就感。我是最有眼光的啦,一開始就認定這輩子想要改變地位就要指着他,哈哈哈哈……太好了!這下我的賭債終於一次償清了,下個月就重回戰場!啊……今天也可以去找傑西卡那娘們了呢,好久不去了,我的溫柔鄉……”

“萊蒙特……威德說過要是你把錢用在這些地方,他就不給你發俸祿……”

加佈雷在旁邊叨唸着,但萊蒙特好像沒聽見,繼續無限聯想。於是加佈雷苦笑着搖搖頭,準備就此告別。

“啊,對了,你夫人就快生了吧?替我問候她一聲,順便告之她我會不請自來的。真期待威德的小孩出生呀,會不會和他一樣,也是個孽畜呢……”

“萊蒙特……”

梳着精細小辮子的萊蒙特走遠了。加佈雷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最後一句話,不由得輕笑出來。

威德的孩子嗎?大概快了。

他說,他要去把夢中情人追回來……

遠在東南方密林的高空中,威德正騎着戟龍,帶着他的侍魔趕向某處。

囚終於找到安吉了……就在一天前,它突然很正經地滑到了威德面前,掏出那隻小藥瓶在兩根手指間晃。

“主人,我發現您女人的蹤跡了,很肯定。”

於是威德思考了兩秒鐘,然後用一天把事務都安排妥當,今天一早,啓程出發。

已經經歷過無數的大風大浪,可是想起即將要見她,心裏居然緊張起來,到現在都還是心跳疾速,手心不停冒汗。

再見她會是什麼模樣?她變了嗎?還是我變了。是否還能回到過去,還和當年一樣,那麼有默契……

他也預先想好了幾種狀況,第一種是她已經嫁人,生活得很好。那麼他會打個招呼喫頓飯,然後問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幫完以後離開她,當什麼事也沒發生。

第二種是她雖然已有歸宿,可是不幸福、不快樂。那麼他會不顧一切的把她帶走,看情況要不要修理那個男人,然後回到索克蘭堡,和她結婚。

第三種是她沒有歸宿,也不想跟他走。那麼他會去爭取她的心,直到把她帶走。

第四種……當然是最好的了。就是早晨夢裏所出現過的場景,她愛他,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冬風吹着他的臉頰,但他絲毫感覺不到冷。路上囚問過幾次他要不要休息,畢竟塞巴迪昂下的毒還沒有完全散去,他不該疲於奔波。

可威德不願意,一直追尋她的氣息,直到傍晚時分,太陽落山。

他們在一座小鎮子裏停了下來。威德找了間小旅店,暫住一夜。

“歡迎!客官。您運氣真好,從今天開始,小店半個月內房價一律半價!”

“半價?”威德有些意外,隨口問到,“是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特別,當然特別了!”店主歡快地回答着,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們偉大的冰焰魔法師就要做國王了!作爲慶賀,直到他登基那天爲止我們都只收半價!”

“呵,原來如此……”

“您當然知道冰焰威德了,對吧?噢……我們的守護者,我們的英雄,我們的傳說。有他在,隱都會越來越好的。魔族,復仇者,都不在話下!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魔法師啊,以後我也要讓我的兒子去做魔法師,不要像我年輕時那樣,只顧着貪玩了……”

“呵呵呵……”

想不到普通民衆的反應居然比宮裏人的還要好。看來羅納耶夫的倒臺對隱都影響不大,所有人都期待着威德的即位,期待他們的英雄領導衆魔法師,剷除琉璃島,穩定整個隱都。

不過威德倒是沒有打算剷除琉璃島的。關於復仇者,他有更好的打算,比戰爭更實用……

爲了防止被人認出來,威德刻意取下了一切與末日軍團和道爾頓有關的標誌,完全便裝出行。他這次是去找安吉的,不是去工作的。不過當他的戟龍被領進牲畜棚時,店裏的夥計還是忍不住驚歎,一個勁地問他是什麼貴重身份,能擁有這樣的彪悍坐騎。

威德沒有回答,扔下小費回屋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又出發了。路上經過有名的貝母河,盛產漂亮的水晶石,聽說還能許願。威德停了下來,在河灘上挑揀了半個時辰。

看着平日裏的冷峻元帥那埋頭苦幹的模樣,囚想法頗豐,直到被威德發現時,問它纔回答:“啊……沒看什麼。只是一直覺得您是個枯燥無趣的工作狂,不知道您還有這份閒情逸致的。”

“囚,你說話真直接。”

威德只是簡單評價,笑了笑繼續自己的活。

他最後挑中了三顆奇異水晶,曾經在伊哥斯帕時女孩子們都很熱衷於它,說是到貝母河灘上親手挑揀的水晶石會帶來幸福。威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願真能帶來幸福。

囚說她的氣息相當強烈,只要一直追下去,估計三四天就能找到。看着手裏的藥劑瓶,威德又想起了往事。想起曾經有個女孩那麼拼命地守護他,甚至以血做藥引給他配藥,他怎麼能就此放手,都來不及呵護她的傷口……

第二天也沒什麼新鮮事發生。他們一路走,走累了就住下來休息,然後天亮了再離開,繼續尋找的路程。

也就在第三天的時候,情況有些異樣了。囚仍然嗅得到她的氣息,只是她的氣息裏帶着濃烈的血味,還有火與驚恐的交雜,令囚也感到躁動。

威德的嘴脣緊緊抿了起來,默然加快速度,朝她的方向飛去。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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