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右大臣坐在寬大的靠椅裏雙手扶額,一想起母親在家裏等着就頭痛。
這時傳令官報信,萊蒙特大人到訪。
“萊蒙特?”
見堂兄微笑而入,威德調整了下坐姿,向着座椅裏面靠去。
“怎麼,你這是有好消息要告訴我了,還是找到好玩的事情做了?”
他是極爲了解萊蒙特的。通常這種笑容出現時,就意味着以上兩種情況中的一種。
萊蒙特笑而不答,轉身關上了厚重的門。
確定不會被人打擾了,他走過來,徑直坐到威德身前的巨大書桌上:“我可憐的威爾,嬸嬸讓你很苦惱吧?”
威德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桌子對面的萊蒙特沉默很久,不過那兩道皺起的眉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於是萊蒙特甜美一笑,湊近點神祕地說:“可實際上,她還不算是最難搞定的。真正能讓你苦惱的人,是祖父。”
“你什麼意思。”威德端起茶杯來呷了一口。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萊蒙特笑道,“嬸嬸要你選女人,你尚可以這樣推三阻四的。但若是祖父要你選……不,是給你指定,到時候,你連皺一下眉毛的權利都沒有。”
威德聽了一怔,但隨即若有所思地輕笑一下:“呵,指定嗎?如今索克蘭堡內已經沒有比我們更具權勢的人了,除了大祭士。所以就算他想,也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目標。再說我是哪種無能的人嗎?還沒墮落到要借女人上位的地步吧。”
他說完又端起了茶杯,不經意間想起塞巴迪昂。但萊蒙特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笑容變得更加鬼魅起來。
“誰說祖父是爲了利益要你結婚了?他是爲了道爾頓的血脈呢。趁你還沒有死,趕緊給他多生幾個曾孫兒吧。”
“噗!咳咳!……”
萊蒙特一席話當場就把威德給嗆噴了。
他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顧不得胸口溼掉的一大片,瞪大眼睛望向堂兄:“瞎說什麼呢!”
“我沒瞎說啊,親耳聽見他這麼說的。”萊蒙特揚起下巴回答到,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怡然自得還是幸災樂禍,“‘噢,威爾的狀況越來越糟糕了,儘快爲他找個妻子吧。出身這些不用管了,樣貌和性格也只要過得去就行。但能力,能力必須很強,這個一定得保證。’他就這麼說的,不信你去問瞳。”
瞳是道爾頓祭士的貼身侍魔,不過很顯然,威德不會去問她的。
“胡說!”他拒絕相信這個事實,“祖父他從來沒對我提起過這事,要真有打算,自然會問我……”
“問你幹什麼?問你有沒有殺掉那個瑩,問你是不是還想着她?”
“……”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威德的臉色一黑。
沉默短暫地佔據了整間屋子。
萊蒙特稍作停頓,隨即正色道:“威爾,你應該拋開過去,面對未來。否則我會後悔幫你做了一件極傻的事情的。”跟着又想起什麼,於是補充到:“就連預言木都說了,你們沒有可能……”
“我已經忘記了。”
這時威德突然開口,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都拋開了,有什麼沒拋開的嗎?如果有的話,這麼些年早就去找她了。本來就只是當時太年輕,一時糊塗纔會犯錯。但自那天以後,我已經下過決心了,就此一刀兩斷。如今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已記不清,只是對索克蘭堡和琉璃島的事情更感興趣一些,不想浪費寶貴時間在無聊的事情上,所以才……”
他側着臉盯着桌面上的鎮紙,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擋住眸子。
萊蒙特沒有說話,只是揚了揚眉,不相信。
於是威德又把臉轉了過來,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萊蒙特,女人和世界,你覺得我更喜歡哪一個?”
他的嗓音低沉,音量雖只夠輕輕鼓動萊蒙特的耳膜,但卻足以證明他的堅決。
於是萊蒙特面無表情地望他一會,終於籲一口氣,攤開雙手:“好吧,那我就暫時不後悔自己曾做過的傻事,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說到這裏,他又略略抱歉一笑:“另外剛剛的話裏面有那麼一丁點不實成分。老爺子是多麼精益求精的人啊,哪能隨便找個人打發他最最心愛的孫兒,還要爲他生下曾孫,爲道爾頓家延續血脈,呵呵……所以,他現在正在很努力地爲你物色最完美伴侶,出身、樣貌、能力、性格……一樣都不能少。說不定你們的兒子也是天賦者,那該多好。”
萊蒙特說得一臉神往,而威德不禁苦笑:“天賦者又不能傳承……”
“啊。”萊蒙特突然想到了什麼,“所以說如果你還想在這件事上擁有一丁點的自主權的話,那麼趕緊,趁他還沒找到如意人選時先自己挑一遍。反正現在也不再有像蒂爾小姐那樣實力強大的絕對人選了,嬸嬸的人選都不差,只要你選了,老爺子不會反對的。但必須趕在他的人選出來之前哦,你的時間很緊,威爾。”
“很緊?”威德無力道,“這事急得了嗎,哪有那麼容易,得慢慢找……”
“但至少你得要找啊,你得行動起來,你得走出去走。”萊蒙特糾正這個不開竅的弟弟,“真命天女是不會自動跑到你面前來的。就算是能,你起碼也給人家一個目標之所在啊,我尊敬的右大臣大人。”
談話進行到這裏好像已經接近尾聲。威德看了看桌子上堆滿了的卷宗,揮揮手,準備讓萊蒙特出去了。可這時一卷羊皮紙突然飛到了他的面前,看得威德一愣。
“這是什麼?”他遲疑地伸手拿過來,慢慢展開。
“你的約會對象啊。”萊蒙特理所當然地回答。
“約會對象?”威德一愣,看着那張紙上面的絕色尤物半響無語。
“你……就算剛剛說過要我快點選,也不用這麼快吧。”
他說着將紙重新捲起來,扔給萊蒙特。但萊蒙特當即又扔回給了他,一面繞過桌子朝着走過來,直至把住他的肩膀。
“哎,我沒有會錯意吧,你打算自己對付嬸嬸?”看着正試圖擺脫自己的威德,萊蒙特輕笑着如此說。
於是威德一愣,隨後聽他說了下去。
“她還在家裏等着呢。雖然早上的戰鬥失敗了,可是還有晚上,還有明天早晚,後天早晚,大後天早晚……”
“好了好了好了……你到底要說什麼,直說吧。”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威德希望能直奔主題。
“就你這個樣子啊,嬸嬸是不會罷休的。總不能天天躲在夏爾納宮裏不見她吧?所以先找個人應付她好了,暫時交往着,把她支走。等到嬸嬸安安心心地回去了,現在這個女人你喜歡就留着,不喜歡就再找。另外我會讓嬸嬸把她的畫像都留下來,你不是說要慢慢找嗎?那就慢慢找好了。我會一直督促你的,直到你找到,或是老爺子替你找到,小威爾。”
看着萊蒙特那張漂亮臉蛋上的嬉皮笑臉,威德久久的無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於是萊蒙特惋惜地聳聳肩膀,拿起畫像轉身離去:“噢,看樣子你是對我的計劃還是不滿意?那麼好,自己處理好了……”
“萊蒙特!……等等。”
就這樣,索克蘭堡的一小撮貴族間尖叫着地傳起了小道消息:冰焰威德要破天荒地與人約會了,對象是凡家的賽德羅亞小姐。
就在明晚。
*** *** ***
嘭!
嘭嘭!
漆黑的天幕裏羣星閃爍,但五顏六色的焰火更奪目,像寶石般點綴着黑天鵝絨,瞬間讓星星們都失去了光彩。
花園街,某處宅邸裏。
這裏是商人麥克裏瑟的家。作爲交際,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舉辦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邀請商賈和貴族前來參加。
今次是一場假面舞會。男男女女們盛裝出行,將自己真實的面貌都藏於面具下,醉生夢死地好好玩一場。
不過即使是假面舞會,某些貴人的氣質還是難以被小小面具掩蓋住。
今晚有一男一女就是如此,相伴穿梭於會場中,極爲耀眼。女的身着一襲華麗長裙,低胸露背地包裹住她那婀娜身段,令人血脈噴張。男的着裝相對普通了一點,好像只是個小貴族。因此雖然挺帥,但一開始也只因爲女伴的關係被人注意,當然也得了不少男人們的嫉妒目光。
不過很快的,當他舉手投足間都透出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氣勢時,大家不會再以爲他只是個小人物了。在場的人不禁猜了起來,到底是哪一家的貴公子或是位大人,微服出遊來了。
其實像麥克裏瑟這樣的普通商人當然只邀請得到同等的商人和小貴族,大商賈是不會光臨的,內城裏的大貴族就更不可能。
可假面舞會要另當別論。因爲具有掩飾性,不少人喜歡藉此獵奇一番,其中就會有大富商或大貴族到此一遊,玩玩刺激新鮮感。
不過這一次,估計很難有人猜得出內城的右大臣駕臨了。而也正是因爲如此,威德才肯來。雖說的確準備要和這個什麼小姐認認真真地約會,但也只不過是應付母親的差事罷了,說不定馬上就會吹的,還是不要公之於衆,讓耳根清淨一點的好。
當然,如此美事自然是萊蒙特所安排。他也真是神通廣大,既要忙於死亡之塔的事務,又對城裏的娛樂場所瞭如指掌。真讓威德不禁懷疑起來,難道那傢伙使用了什麼分身咒?
“威利,幫我拿杯水過來好嗎?我有些口渴。”
這時突然有女人的聲音傳來,嬌滴滴又甜美動人,極具魅惑力。
要是換了其他男人恐怕會骨頭爲之一酥吧。不過威德只是單純的回過神來,點點頭,朝着餐桌方向走去。
威利,這是他今晚的化名。
而喬安娜是那小姐的化名。實際上他也只記得她的化名而已,真名叫什麼,好像沒留意。
威德走到了休息區裏,隨意端起兩杯飲料來,然後往回走。
可是走了一圈之後還是沒有看見她,好像弄丟了?
威德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想了想,繼續找下去。
雖說今天晚上人是挺多的,並且還都戴着面具,不過要找到喬安娜小姐,並不難。
她打扮得極其隆重,高傲又嬌貴,一看就是位出身豪門的貴族千金。往會場裏面一站也算是鶴立雞羣了,應該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
所以當他重新繞過了一圈之後,仔細再一看,終於在一羣男人中間發現了小姐的身影。
難怪剛剛沒有看到,都被包圍死了,堵了個水泄不通呢。
她的確是位美人,即便是戴着面具也難掩其耀眼光芒。雪肌、黑髮、紅脣,強烈地對比出她的特別氣質。高挑的身材和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線,相信是任何男人都無法忽視的。她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雖然隱於面具之下也同樣具有殺傷力。只要輕輕一眨眼,便已勾走不少男人的魂魄。
就像現在這樣,看看那些圍着她的男人們吧。
不過對於威德來說,也僅限於此了。美女他還是見過不少的,無論是精靈獵手還是深海人魚,甚至於黑夜惡魔,各有各的風采。所以喬安娜小姐於他也就是位“還算出色”的異人美女,僅此而已。
而此刻,喬安娜小姐好像同紳士們暢談甚歡?一時也忘了有他這個伴,虧得他還在不斷提醒着自己不要犯類似的錯誤呢。
但也因此,反而更輕鬆。於是笑笑走開了,向走廊方向走去,想要呼吸點新鮮空氣。
可這時……
“先生,一個人?”
有人上前搭訕,擋住了他的去路。
像這種地方本來就充滿着懷揣各種心思的人們,其中也包括了一些夫人、小姐。她們久經沙場,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富人、誰是顯貴。而像威德這樣的,便又是最好。
年輕,挺拔,氣質優雅,卻又刻意的低調。舉手投足間自然遵循着標準禮儀,那是多年教養的結果,已經融入到了骨子裏。
所以絕對是個前來獵奇的顯赫,搞不好還條大魚,她們知道。
“第一次到麥克裏瑟家來嗎?看您好像不太熟悉,要不我帶您到處走走……”
“威利!去哪裏了?到處找你。”
突然喬安娜小姐適時出現,好像同紳士們談完了?
於是威德禮儀性地對着那少婦一笑:“謝謝,我有伴了。”隨後被喬安娜小姐拉走,死死被拖住了胳膊,自此也沒有再落單過。
之後的半個時辰沉悶又乏味。威德不跳舞,也不同衆人玩樂,只是待著花園裏,一直和她聊着天。
可又聊不到一塊兒去。
“大人很少來外城嗎?”當旁邊的人足夠少時,喬安娜小姐對右大臣的敬畏之情又稍稍有些抬頭。
“很少來。”他簡單的回答。
“噢……也是。外城裏的鄉下人不少呢,像您這樣身份高貴的人肯定看不習慣。我也不常來的……”
“不是這個原因。”威德打斷了她,“只是之前都在外面打仗,現在又纔回到索克蘭堡,根本沒有機會來。”
“啊……”
他本來只是單純的說明自己的理由而已,卻不想喬安娜小姐有些尷尬了。
但她很快把心情調整了過來,嫵媚一笑,極爲聰明地接口道:“既然如此,以後我陪你多出來逛逛好了。索克蘭堡的妙處可有很多,你需要一個好的嚮導,帶你慢慢體味。”
年輕的小姐說着又是一笑,並且極爲大膽地往威德身上靠去。威德默然,輕輕一點頭:“好啊,謝謝了。”
嘻嘻……
見威德對自己的行爲沒有抗拒,雖然並不熱情,但小姐還是很高興。
於是更爲大膽的握住了他的手,一邊一臉崇敬地望着戴有面具的男子:“大人剛剛說在外面打仗,是和琉璃島的血王子戰鬥嗎?哇……那一定是極爲宏大的場面吧。早就聽聞冰焰與血王子的對抗了,可惜沒有榮幸親自看上一眼。不過血王子哪裏是您的對手,遲早被您踩在腳下,滾回琉璃島去。”
說着這話的貴小姐滿眼是崇拜與肯定。看着這樣的她,威德沉默幾秒,隨即竟是意外地笑了起來,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實際上……我覺得要是小姐見過他的話,不一定這樣說的。”
“嗯?爲什麼?”
喬安娜小姐不解,可威德沒有再解釋,只是笑而不語。
後來被這美麗尤物依偎着,威德在一片濃郁香氛中聽到了很多夏爾納宮裏的傳聞。萊姆公爵爲妻子獵下的火鳳凰,費拉夫人的情人,流星殿新來的俊美樂師,蒂爾小姐與左大臣的相敬如賓……都是他所不熟悉的東西,夏爾納宮的另一面。
“大人?大人?您在聽嗎。”
終於,在他第五次對喬安娜小姐的笑話沒有反應後,委屈的問話脫口而出。
“啊……對不起。小姐,看來我是有些無趣了。”威德抱歉一笑。
“不會不會!怎麼會呢……”
她永遠也不會覺得冰焰無趣的。
“應該是……大人覺得我很無趣吧。”
小姐的聲音越來越弱了下去,壓抑之中,好像帶點哭腔。
於是威德略感有些慌張,低下頭看向肩旁的女子:“不,我只是……”
可他迎來的卻是一張梨花帶雨的容顏,正動情地望着自己,嬌媚惹人憐。
“大人……?”
月光下,紅脣微啓。
迷離的眼睛裏盈滿淚水,誘人的身體正緊貼着他的手臂。酥胸微露,香氣裊繞,充滿蠱惑味道。
她已靠近了夢想中的臉龐,望着那精緻的五官和麪具後的蔚藍眼眸意亂情迷。
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在等待,等待一個令人窒息的吻,印上自己的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