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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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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

狀貌魁梧,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

字。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藥材,就在這清河縣前開着一個大大的生藥鋪。現

住着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羣,雖算不得十分富貴,卻

也是清河縣中一個殷實的人家。只爲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單生這個兒子卻

又百般愛惜,聽其所爲,所以這人不甚讀書,終日閒遊浪蕩。一自父母亡後,專一

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學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

通曉。結識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第一個最相契的,姓應名

伯爵,表字光侯,原是開綢緞鋪應員外的第二個兒子,落了本錢,跌落下來,專在

本司三院幫嫖貼食,因此人都起他一個渾名叫做應花子。又會一腿好氣毬,

雙陸棋子,件件皆通。第二個姓謝名希大,字子純,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

自幼父母雙亡,遊手好閒,把前程丟了,亦是幫閒勤兒,會一手好琵琶。自這兩個

與西門慶甚合得來。其餘還有幾個,都是些破落戶,沒名器的。一個叫做祝實念,

表字貢誠。一個叫做孫天化,表字伯修,綽號孫寡嘴。一個叫做吳典恩,乃是本縣

陰陽生,因事革退,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以此與西門慶往來。還有一個雲參將,調弄人家婦女。正是:

東家歌笑醉紅顏,又向西鄰開玳宴。

幾日碧桃花下臥,牡丹開處總堪憐。

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閒坐,對吳月娘說道:“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出月初三

日,卻是我兄弟們的會期。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兩席齊整的酒席,叫兩個唱的姐兒

,自恁在咱家與兄弟們好生玩耍一日。你與我料理料理。”吳月娘便道:“你也便

別要說起這幹人,那一個是那有良心和行貨!無過每日來勾使的遊魂撞屍。我看你

自搭了這起人,幾時曾有個家哩!現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勸你把那酒也少要喫了

。”西門慶道:“你別的話倒也中聽。今日這些說話,我卻有些不耐煩聽他。依你

說,這些兄弟們沒有好人,使着他,沒有一個不依順的,做事又十分停當,就是那

謝子純這個人,也不失爲個伶俐能事的好人。咱如今是這等計較罷,只管恁會來會

去,終不着個切實。咱不如到了會期,都結拜了兄弟罷,明日也有個靠傍些。”吳

月娘接過來道:“結拜兄弟也好。只怕後日還是別個靠你的多哩。若要你去靠人,

提傀儡兒上戲場──還少一口氣兒哩。”西門慶笑道:“自恁長把人靠得着,卻不

更好了。咱只等應二哥來,與他說這話罷。”

正說着話,只見一個小廝兒,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覺,原是西門慶貼身伏侍

的,喚名玳安兒,走到面前來說:“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西門慶道

:“我正說他,他卻兩個就來了。”一面走到廳上來,只見應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

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腳下絲鞋淨襪,坐在上首。

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見西門慶出來,一齊立起身來,邊忙作揖道:“哥

在家,連日少看。”西門慶讓他坐下,一面喚茶來喫,說道:“你們好人兒,這幾

日我心裏不耐煩,不出來走跳,你們通不來傍個影兒。”伯爵向希大道:“何如?

我說哥哥要說哩。”因對西門慶道:“哥,你怪的是。連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

麼!自咱們這兩隻腳,還趕不上一張嘴哩。”西門慶因問道:“你這兩日在那裏來

?”伯爵道:“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個孩子兒,就是哥這邊二嫂子的侄女兒桂卿的

妹子,叫做桂姐兒。幾時兒不見他,就出落的好不標緻了。到明日成人的時候,還

不知怎的樣好哩!昨日他媽再三向我說:‘二爹,千萬尋個好子弟梳籠他。’敢怕

明日還是哥的貨兒哩。”西門慶道:“有這等事!等咱空閒了去瞧瞧。”謝希大接

過來道:“哥不信,委的生得十分顏色。”西門慶道:“昨日便在他家,前幾日卻

在那裏去來?”伯爵道:“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幫着亂了幾日,發

送他出門。他嫂子再三向我說,叫我拜上哥,承哥這裏送了香楮奠禮去,因他沒有

寬轉地方兒,晚夕又沒甚好酒席,不好請哥坐的,甚是過不意去。”西門慶道:“

便是我聞得他不好得沒多日子,就這等死了。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兒,我

正要拿甚答謝答謝,不想他又作了故人!”

謝希大便嘆了一口氣道:“咱會中兄弟十人,卻又少他一個了。”因向伯爵說

:“出月初三日,又是會期,咱每少不得又要煩大官人這裏破費,兄弟們頑耍一日

哩。”西門慶便道:“正是,我剛纔正對房下說來,咱兄弟們似這等會來會去,無

過只是喫酒頑耍,不着一個切實,倒不如尋一個寺院裏,寫上一個疏頭,結拜做了

兄弟,到後日彼此扶持,有個傍靠。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銀子,買辦三牲,衆

兄弟也便隨多少各出些分資。不是我科派你們,這結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見些情

分。”伯爵連忙道:“哥說的是。婆兒燒香當不的老子唸佛,各自要儘自的心。只

是俺衆人們,老鼠尾巴生瘡兒──有膿也不多。”西門慶笑道:“怪狗才,誰要你

多來!你說這話。”謝希大道:“結拜須得十個方好。如今卜志道兄弟沒了,卻教

誰補?”西門慶沉吟了一回,說道:“咱這間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監侄兒,手裏肯

使一股濫錢,常在院中走動。他家後邊院子與咱家只隔着一層壁兒,與我甚說得來

,咱不如叫小廝邀他邀去。”應伯爵拍着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吳銀兒的花子

虛麼?”西門慶道:“正是他!”伯爵笑道:“哥,快叫那個大官兒邀他去。與他

往來了,咱到日後,敢又有一個酒碗兒。”西門慶笑道:“傻花子,你敢害饞癆痞

哩,說着的是喫。”大家笑了一回。西門慶旋叫過玳安兒來說:“你到間壁花家去

,對你花二爹說,如此這般:‘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要結拜十兄弟,敢叫我請二

爹上會哩。’看他怎的說,你就來回我話。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對他二孃說罷。”

玳安兒應諾去了。伯爵便道:“到那日還在哥這裏是,還在寺院裏好?”希大道:

“咱這裏無過只兩個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廟。這兩個去處,隨分

那裏去罷。”西門慶道:“這結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裏和尚,我又不熟,

倒不如玉皇廟吳道官與我相熟,他那裏又寬展又幽靜。”伯爵接過來道:“哥說的

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謝家嫂子相好,故要薦與他去的。”希大笑罵道:“老花

子,一件正事,說說就放出屁來了。”

正說笑間,只見玳安兒轉來了,因對西門慶說道:“他二爹不在家,俺對他二

娘說來。二孃聽了,好不歡喜,說道:‘既是你西門爹攜帶你二爹做兄弟,那有個

不來的。等來家我與他說,至期以定攛掇他來,多拜上爹。’又與了小的兩件茶食

來了。”西門慶對應、謝二人道:“自這花二哥,倒好個伶俐標緻娘子兒。”說畢

,又拿一盞茶喫了,二人一齊起身道:“哥,別了罷,咱好去通知衆兄弟,糾他分

資來。哥這裏先去與吳道官說聲。”西門慶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罷。”於

是一齊送出大門來。應伯爵走了幾步,迴轉來道:“那日可要叫唱的?”西門慶道

:“這也罷了,弟兄們說說笑笑,到有趣些。”說畢,伯爵舉手,和希大一路去了

話休饒舌,捻指過了四五日,卻是十月初一日。西門慶早起,剛在月娘房裏坐

的,只見一個才留頭的小廝兒,手裏拿着個描金退光拜匣,走將進來,向西門慶磕

了一個頭兒,立起來站在旁邊說道:“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門爹。那日西門爹

這邊叫大官兒請俺爹去,俺爹有事出門了,不曾當面領教的。聞得爹這邊是初三日

上會,俺爹特使小的先送這些分資來,說爹這邊胡亂先用着,等明日爹這裏用過多

少派開,該俺爹多少,再補過來便了。”西門慶拿起封袋一看,簽上寫着“分資一

兩”,便道:“多了,不消補的。到後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衆爹上廟去。

”那小廝兒應道:“小的知道。”剛待轉身,被吳月娘喚住,叫大丫頭玉簫在食籮

裏揀了兩件蒸酥果餡兒與他。因說道:“這是與你當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你

說西門大娘說,遲幾日還要請娘過去坐半日兒哩。”那小廝接了,又磕了一個頭兒

,應着去了。

西門慶纔打發花家小廝出門,只見應伯爵家應寶夾着個拜匣,玳安兒引他進來

見了,磕了頭,說道:“俺爹糾了衆爹們分資,叫小的送來,爹請收了。”西門慶

取出來看,共總八封,也不拆看,都交與月娘,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廟,好湊

着買東西。”說畢,打發應寶去了。立起身到那邊看卓二姐。剛走到坐下,只見玉

簫走來,說道:“娘請爹說話哩。”西門慶道:“怎的起先不說來?”隨即又到上

房,看見月娘攤着些紙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這些分子,止有應二的是一錢

二分八成銀子,其餘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紅的黃的,倒象金子一般。

咱家也曾沒見這銀子來,收他的也污個名,不如掠還他罷。”西門慶道:“你也耐

煩,丟着罷,咱多的也包補,在乎這些!”說着一直往前去了。

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叫家人來興兒買了一口豬、一口羊、

五六壇金華酒和香燭紙札、雞鴨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錢銀子,旋叫了大家人來保和

玳安兒、來興三個:“送到玉皇廟去,對你吳師父說:‘俺爹明日結拜兄弟,要勞

師父做紙疏辭,晚夕就在師父這裏散福。煩師父與俺爹預備預備,俺爹明早便來。

’”只見玳安兒去了一會,來回說:“已送去了,吳師父說知道了。”

須臾,過了初二,次日初三早,西門慶起來梳洗畢,叫玳安兒:“你去請花二

爹,到咱這裏喫早飯,一同好上廟去。一發到應二叔家,叫他催催衆人。”玳安應

諾去,剛請花子虛到來,只見應伯爵和一班兄弟也來了,卻正是前頭所說的這幾個

人。爲頭的便是應伯爵,謝希大、孫天化、祝念實、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白

賚光,連西門慶、花子虛共成十個。進門來一齊籮圈作了一個揖。伯爵道:“咱時

候好去了。”西門慶道:“也等喫了早飯着。”便叫:“拿茶來。”一面叫:“看

菜兒。”須臾,喫畢早飯,西門慶換了一身衣服,打選衣帽光鮮,一齊徑往玉皇廟

來。

的兄弟叫做雲理守,字非去。一個叫做常峙節,表字堅初。一個叫做卜志道。一個

叫做白賚光,表字光湯。說這白賚光,衆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聽的,他卻自

己解說道:“不然我也改了,只爲當初取名的時節,原是一個門館先生,說我姓白

,當初有一個什麼故事,是白魚躍入武王舟。又說有兩句書是‘周有大賚,於湯有

光’,取這個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湯。我因他有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說

這一幹共十數人,見西門慶手裏有錢,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亂撮哄着他耍錢飲酒,

嫖賭齊行。正是:

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抑何親。

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說話的,這等一個人家,生出這等一個不肖的兒子,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

的朋友,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還有甚長進的日子!卻有一個緣故,只爲這西門

慶生來秉性剛強,作事機深詭譎,又放官吏債,就是那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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