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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拔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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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家裏的丫鬟來報,說是程煜來了,而且指名要見他們倆人,武家功也好,武家英也罷,都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倒沒有擔心程煜是來找麻煩的,畢竟他早晨剛去了驛站,槍將的狀況慘不忍睹,程煜的那口氣應該也順了。

若是程煜真的把矛頭一早對準武家,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就不該是驛站,而是直奔縣衙,哪怕以公謀私直接把武家英抓走都行。

那樣的話,除非武家功敢帶着三千營兵殺進城內,冒上一個謀逆的罪名,否則,以錦衣衛的手段,想折磨死武家英這個文弱書生,簡直跟玩兒一樣。

到時候不管武家英說沒說任何話,錦衣衛也都有辦法捏造一份口供,若是廣府的羅百戶鐵了心的支持他,直接抄了武家也不是什麼難事。

等到京師那邊,無論是武家皓還是楊士奇反應過來,武家早沒了。

兄弟倆都絕不相信程煜會做出那樣的事。

而事實上,程煜也的確沒有那樣做,他只是去了趟驛站,廢掉了執行武家功命令的槍將。

考慮到程煜昨夜就幾乎把“絕交”二字寫在了臉上,兄弟倆自然無法理解程煜此刻爲何又會登門造訪。

也正因如此,他們倆先碰了個頭,反正也不擔心程煜真的大鬧武府,可兩人交流半天,也無從猜測程煜的來意,只得帶着不解,趕往正院。

程煜猜的沒錯,這兄弟倆自從一文一武都得了封誥之後,就從原先的住處搬進了塔城武家的主支大院裏。

而且,一來就直接住進了正院,他們的父母也都住在這裏。

最近這幾年,兩人因爲操心着宋六販賣私鹽的事情,且正如程煜所料,宋六隻是其中一條線,和宋六一樣的人,還有三個。

加上武家英是塔城知縣,武家功城外的營兵屯田處也都有宅子可住,實際上這倆人已經挺長時間沒怎麼在正院住過了。

平日裏,也就是初一十五以及一些特殊的日子,纔會回到武家的主宅。

前不久,代理族長權責的四叔找到他們兩人,先是訴了一大堆苦,表示這麼大的宅門實在是難以打理,他一個讀書人,又多有不通,操持起來更是捉襟見肘。

然後,就委婉的提出正院這邊的有些緊了,讓兄弟二人考慮一下能不能勸說他們的家人搬到偏院去。又或者是他們想住在塔城什麼位置,都有族裏出錢,幫他們置辦院落。

兄弟二人當然明白,這是四叔開始爲武家皓謀劃了。

昨夜送出去的那些銀子,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只等合適的時機,由王振差人來取。

而只要銀子一送出去,武家在這個計劃裏的全部工作就算是圓滿完成,而後武家就該等待着楊士奇的提攜。

最直接的,當然是身在京師的武家皓,此事若成,楊士奇奪回內閣在皇帝面前的話語權,那麼武家皓在六部得到一個正三品的侍郎的位置,被認爲是理所應當。

但若是這份功勞要讓武家功、武家英以及武家皓三兄弟一同分享,那麼武家皓就很難一步邁入內閣。

畢竟,六部的侍郎,除了工部着實差點兒意思之外,其餘五部的侍郎進內閣都被視爲是順理成章之舉。

倒不是說四叔就自私到只看得到武家皓一個人的利益,說句難聽的,武家皓又不是他親生的,他原本在武家的地位比武家英和武家功還不如。這哥倆是旁支不錯,但好歹是嫡出,而武家皓乾脆是庶出的。

主要是四叔太希望重振武家門楣了,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武家再出一名三品官,尤其是他的老母,也是武家現如今的老祖宗明顯命不久矣,若是能讓她看到武家重回三品以上的品秩,皇帝說不定還會給她一個誥命,那

想來他母親也就死而無憾了。

是以,這份功勞只能由武家皓一個人得着。

在四叔看來,等武家皓進了內閣,若是再過幾年能遞進到一部尚書的位置上,屆時,武家英也好,武家功也好,肯定也可以平步青雲。到那時,他們倆肯定也都還不到四十歲,依舊大有作爲。

跟這哥倆商量讓他們搬出正院,其實就是在試探他們倆對於這份功勞是否可以放棄。

兄弟倆雖然也覺得有些涼薄,但對於他們而言,當年選擇放棄加官進爵之路,一是因爲家族的整體考慮,二也是因爲程煜有很大的關係,他們必須摁住程煜,不讓他知道當年那些事情的真相。

所以,雖然也有些鬱悶,自家人都卸磨殺驢,但他們還是答應了下來。

今天不年不節的,也不是初一十五,但因爲昨夜的事情,兄弟倆還是都回到了武家大宅。先跟老祖宗請了個安,然後就各回各的院子,陪自己的爹孃喫飯。

可誰能想到,這飯還沒喫完,兩邊的家長對於正院這邊竟然有些冒諱的重新將“武府”的牌子掛了回去有些腹誹,四叔院子裏的丫鬟尋香卻匆匆跑來稟告,說是程煜來了,正在正院大放厥詞呢。

於是乎武家英先去了武家功那邊,兩人一邊商量着,一邊不急不忙的往正院去。

這其間還有個插曲。

那個給他倆報信的丫鬟,是四叔院子裏的,年歲不小了,一直在四叔跟前伺候着。至少陪着他經歷了四次科考,也陪着他經歷了四度名落孫山。

都傳尋香跟四叔肯定是有些事情的,但是四嬸不說話,尋香的肚子也不見大,傳的久了,也就無人在意。

最近這幾年,四叔從不情不願,到幾乎真把自己當族長,整個過程裏,尋香也是越來越趾高氣昂。

當然,對於家裏除了武家皓之外的另外兩個官老爺,尋香還是謹守着本分,不敢有絲毫的僭越的。

哪怕是這哥倆搬出了正院,尋香也絕不敢對他們有絲毫的不敬。

這一點尋香還是很清楚的,不說主僕有別這種話,她深深知道,自己所倚仗的只是四叔而已,而不是那個如今身居要職,眼看着就要入閣成爲大明權力中樞一員的年輕公子。

若是自己的主子夠強硬,有官身又如何?是主家又如何?可尋香明白,武家皓過繼到四叔膝下,是大家族必須的過場。武家皓回到武家,也會跪倒在四叔身前喊聲爹,但那絕不意味着武家皓真把四叔當爹看。

現在由着四叔掌管武家實際的權力,只不過是武家皓不屑於一個武家而已。真要比起感情來,武家皓這個曾經是旁支庶子,反倒是跟武家英武家功兄弟倆更好些。

自己若是跟這兩人起了什麼衝突,四叔肯定會護着自己,但護不護得住,那得看遠在京師的那位的心情。

心情好了,勸兄弟倆別跟一個丫鬟一般見識。

心情一旦不好了,直接打殺她也就是個白死。

但是今日或許是真急了,又或許是她對四叔是真愛,反正她氣喘吁吁的跑到武家英武家功這兩家在偏院裏的家之後,完全忘記了收斂平日裏的頤指氣使,真把自己當成個欽差大臣,又或者是掌印太監前來宣旨了,不但咋咋呼

呼的吆喝着讓正在喫飯的武家英趕緊放下手裏的碗筷隨她去正院,還滿嘴的嘟囔,說着什麼這都是他們哥倆惹出來的麻煩。

武家英還好,雖然頗有些意外,想到四叔房裏的一個丫鬟竟敢跟自己這樣說話。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又盤算着程煜此來不知爲何,心下疑惑,也想快些跟武家功碰個頭,他還真怕武家功一個衝動,跟程煜起點兒什麼衝突。

也沒跟尋香計較,只說讓尋香先去通知武家功,自己隨後就到。

尋香又埋怨了幾句,無非是說武家英怎麼火燒眉毛了,還這麼不省事,那口氣,不像是一個丫鬟,倒像是四叔院裏的當家主母,武家英的四嬸,長輩訓斥晚輩。

饒是武家英此刻也有了些火氣,好在尋香轉身就跑,又火急火燎的把這一套在武家功面前原模原樣的施展了一遍。

武家功是個粗人,哪怕粗中算是帶着點兒細,但他絕沒有武家英那麼好的涵養。

沒等尋香說出最後那句“你怎麼這麼不省事”,他一個大嘴巴子就照直了掄圓了抽在了尋香的臉上。

武家功這一巴掌有多重?

尋香的半邊臉頓時就不屬於她自己了,半嘴的牙都脫落下來,整個嬌小的身軀橫飛了出去,直撞在門前的柱子上,才彷彿以頭搶柱一般昏死過去。

滿嘴鮮血之餘,腦袋也破了,額角鮮血汨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武家英剛進門,就看到武家功院裏的兩個家丁正抬着死活不知的尋香往出走,他皺了皺眉,知道肯定是尋香一番話兩頭說,惹惱了武家功。

猶豫了一下,喊住哪兩名家丁:“直接抬去四房裏吧。”

武家功正好也邁步出來,大聲道:“你管她幹麼事啊,我讓他們直接摔到月亮門那邊去就行了。”

佔地如此之大的武家大宅,月亮門當然有很多,但武家功此刻說的,是偏院和正院之間的那個月亮門。

武家功的意思,是把尋香扔回正院就行了,至於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覺得武家英讓人把尋香送到四嬸房裏,是特意留她活命。

但武家英卻並不是這個意思。

尋香在武家有些恃寵而驕,這武家英是有所風聞的。但四嬸一直不吭氣,其他人也不好亂嚼舌根。

武家皓當初過繼一事,在武家也是爭過搶過的,但其他幾房都有子嗣,唯有四叔,一直膝下空虛,四嬸早些年生了個女兒之後就再也沒了動靜。

再加上四叔好歹也是個舉人,最終上一代的族長臨終前還是讓武家皓入了四叔的門。

四叔有了後,而且還是個粗的不得了的大腿,但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所以他跟尋香的事,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武家英還是知道的。

因爲尋香也沒能懷上四叔骨血的事,武家英還曾隱晦的提醒過四叔,那麼四嬸對於尋香這個存在不聞不問,就多少顯得有些奇怪。

尋香和四嬸之間關係究竟如何,武家英也不得而知,近些年他越發少見到四嬸了。

在武家英看來,若是尋香能替四叔開枝散葉,四嬸不敢吭氣也便罷了,可偏偏尋香的肚子也是半點動靜都沒有。也正因如此,縱使尋香嬌慣,四叔也沒納她做妾。

此刻既然出了這樣的事,武家英覺得,如若平日裏尋香循規蹈矩,對於四嬸這個當家主母敬重有加,四嬸素來仁厚,想必會盡心醫治,這尋香本也罪不至死。

可若是尋香跟四嬸之間其實多有齟齬,那她的死活,就交給四嬸量度便是。

活了是四嬸宅心仁厚,死了就是武家功下手過重,這事兒,只在四嬸一念之間。

拍了拍武家功的肩膀,武家英沒解釋,只是讓那兩名家丁照做。

這其實,也是要叫四叔看看,武家英和武家功爲武家付出這麼多,從來也沒想過要跟武家皓爭什麼,否則當年兩人不會一前一後回到塔城,武家英也是庶吉士出身啊。如今大事將定,雖說哥倆本就無心,可四叔在這個關節競

然讓他們兩家搬出正院,這叫武家其他人怎麼看他們兩家人?

兩人進了院子,一齊拱手。

武家英開口:“煜之你來,怎麼也不先遣個下人過來打個招呼,我們也好提前迎候。”

武家功卻是指着跟在四叔身後的幾個家丁:“你們幾個,去把外頭那個牌匾換掉。”

瞪眼之下,饒是那幾個家丁是四叔院子裏的,卻也不敢不從,他們至少拎的清,代行族長權責的是他們的主子不假,但這家裏除了遠在京師那位,官最大的卻還是發話這位。尤其是這位手下全是渾人,四叔自然無懼,可任何

一個武家人面對武家功時都得掂量掂量。

一溜兒小跑,有人去搬梯子,有人去取“武宅”的匾額,也有人直奔院門而去。

這時,武家功和武家英才往四叔那邊彎腰,鞠躬,口稱:“四叔。”

四叔知道,這事兒自己本就辦的有些偏頗,但那是家中老母的話,雖然不合規制,但正常而言,放眼塔城上下誰敢置喙?

誰想的到會來了個程煜拿着這事兒不放呢?

這兄弟倆明顯也是來給他上眼藥的,否則應當先見過了他,然後再跟他假裝商量,讓他自行下令摘除匾額,豈有如此越俎代庖的行徑?

但他說不出任何,只得哼了一聲,說:“煜之本是來尋你們二人的,有什麼話說,你們自己韶清楚……………”

說罷,一甩袖子,掉臉轉身就打算離開。

程煜不陰陽的笑了笑:“我發現你們武家人還真是麼得禮貌的厲害,我還說過讓你走啦?”

四叔一個趔趄,腳底下頓時像是灌了鉛一般,卻是半步也不敢再向前了。

無他,他終於徹底想起,程煜是個錦衣衛啊。

之前還爲程煜絲毫沒把他當長輩微惱,現在卻是想起,別說自己只是個舉人,並無官身,哪怕今天自己也有個五品六品的誥,程煜真要拿他,說拿也就拿了,僅憑一條,他如今當家主事,而武家並無正四品以上的官員,卻在

門外掛上武府的匾額,這就是僭越之罪。

根據大明律服舍違式的條律,專門就是針對服飾違規以及家宅違規,這裏邊有許許多多的細節,但總制是不變的。

下不得僭上,上可以僭下。

也就是說,你達到了足夠的品秩,可以向下做任何事,但你只有從四品,就絕不能使用正四品纔有資格使用的“府”字。

即便四叔謊稱不知情,武家上下都願意爲他作證也沒用,因爲逾制僭越的罪條,有官者一百,罷職不敘,無官者答五十,罪坐家長。

像是今天這件事,程煜若是較真,武家皓、武家英以及武家功三人都會被牽連,全都是一百然後開除公職永不敘用的罪過,而四叔無論是作爲武家皓的父親,還是武家當下實際的代理族長,那都是家長要連坐的。

現在這個年代還要好點兒,至少不用死,這要是放在朱元璋朱棣那兩個年代,以及朱祁鎮復辟之後的天順朝,一旦服舍僭越,動不動就是死罪。

見自家四叔雙股戰戰,武家英和武家功對視一眼,兄弟倆都知道程煜這是在替他倆出氣,因爲他們知道,以程煜的聰慧,見他倆是從大門進來的,就必然知道他們一定是被趕出正院了。

關於這一點,其實他倆也是有意的,偏院和正院連接處甚多,雖說常年有人值守,普通偏院子弟想進正院總要有合適的理由。但武家功和武家英是什麼人?放眼當下整個武家,誰也不敢阻攔他倆。

但是他倆有意從偏院門出,又自正院門進,也是要告訴程煜,他們倆在武家也被排擠,希望可以多少讓程煜心裏痛快幾分,責難起來總歸會留些面子。

不想歪打正着,卻讓程煜起了維護他們二人的心思。

到底還是發小兄弟,比起同族之間的傾軋,反倒更加親近許多,即便是出了那麼大的事,程煜幾乎要說出絕交的話了,此刻見他兄弟倆受委屈,還是要幫他倆出氣。

“煜之,這事兒你聽我回頭給你解釋,四叔也是無奈,一個孝字讓他豬油蒙了心。這件事關乎我武家上下,你看在我們一起長起來的份上,高抬貴手。”

武家英看似跟程煜賠笑臉說好話,實際上也在指責四叔。豬油蒙了心的孝道,那就是愚孝,縱使是史上第一個將不孝入刑的朝代,也絕不會鼓勵百姓爲了孝道就幫自己的父母犯罪。

四叔聽見,臉色更黑了幾分,但更多的還是害怕,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讀了一輩子書,最近確實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縱然可以說是奉了老母之命,但實際上,他心底明白,其實就是自己有些膨脹,覺得不過是遲早的事,二十

多年不第,此刻也想揚眉吐氣一把,纔會把“武府”的匾額掛上的。

程煜見武家英開了口,裝出很嫌棄的模樣:“哎呀算了算了,我今天就當是沒看見,以後都跟我規矩點兒,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有什麼玩意頭的主子,就教出什麼樣的下人。看到就礙眼,反正你們兩個已經來了,走走走,

我們出去喫酒,邊喫邊韶。”

武家功心裏痛快,哈哈大笑說:“昨晚你才帶我們兩個人喝多了,今天又來找我們喫酒。但是我們也不怕你,英傑,你說是滴啊?”

“你笑個屁,你們武家攤上大事了我跟你們倆講......”程煜看似壓低了聲音,但卻保證四叔也能聽見,他拖着兄弟倆出了門,也注意到四叔真的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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