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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只爲花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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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放開她的手,其實動作並不輕柔,那力度像是甩出去,險些就要碰到一旁的牆壁。

月圓嚇了一跳,一手握着被甩開的那隻手,無措地站在原地,片刻之後又覺得抱歉。

“對不起,我以爲你喫醉了酒,摔倒了……”她解釋着,鼻端泛起了酸,“我這就出去,等你好了??”

“等我好了做什麼?”燕覆仍揹着身不看她,他此時已穿上外衫,春夜的風穿窗而入,在他的袍角拂過,又淡漠地溜走。

月圓一時語塞。

是啊,等他好了要做什麼呢?她來原就是爲了謝恩,雪藕醃的小菜放下了,上回拿走的他的衣裳也放下了,她還在這裏做什麼?

難道心裏隱隱有期待?

月圓仔細地想着,好像是期待他能出去走走,春天這麼美,總在屋檐下喝酒會錯過很多美景。

自己好像有些多管閒事了,他若是不愛出門,就願意在家裏待著,豈不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月圓想到了這一點,情緒好了些,剛要說話,燕覆卻回了身,視線向下,望住了她的眼睛。

“不是國喪嗎?披麻戴孝的春天,我嫌晦氣。對我而言,農夫和稻田魚都很無趣。”他頓住,視線從她泛紅的鼻尖轉開,眸光裏除了水霧,還有一些意興闌珊,“我不喜歡春天,夏天也別來找我。”

其實他說話的嗓音不算兇,只是每一個發音都很冷漠,月圓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仰頭看他的眼睛裏就盛了兩汪水。

“冬天呢?冬天的時候,連最兇猛的野獸都會去向陽的山坡曬太陽,你冬天也不出門嗎?”

小女孩的執着像猴子撈月,有些笨拙的可愛。她把視線投射在燕覆的上臂,那裏鼓起的形狀像要衝破衣衫,她伸出手指虛空點一點那裏,眼神裏帶點兒幼稚的威脅。

“總不見陽光的話,不出半年,你手臂上的肌肉,就會統統消失。”

她的話音落地,室中好一陣安靜,仔細聽,向上燻騰的熱氣彷彿都有了聲音。

像是無言以對,也像是不予計較,燕覆閉了閉眼睛,走出了屋子,將桌子上的戶帖拿起來,遞給了跟在他身後出來的月圓。

“拿去。”

月圓依言接過了他手中的戶帖,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方纔屈膝,鄭重道謝。

“那我秋天再來。”

秋天的時候,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這裏山居,剛纔自己自說自話問他冬天怎麼辦,其實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她連自己都顧不好。

這一次他沒有說秋天別來,眼睛也沒有再看月圓,月圓後退了幾步,慢慢地出了屋子,拎着小竹籃走出了籬笆牆。

回身再看一眼,屋子裏的燈火昏黃黃,檐下的走馬燈乖巧地轉着,發出微暗的火,像朵會旋轉的花。

看出了人家的拒絕之意,自然不能厚着臉皮來往,月圓不是沒有規矩的人,此時暗暗後悔方纔自己的唐突,也打定主意不再叨擾。

她把剩下的小魚乾撒在了梨花樹下,引來了幾隻山裏的野貓搶食,等了一會兒,便沿着山路走下了山。

雪藕在老宅裏洗河蚌,見姑娘來了,笑着說要燒河蚌豆腐湯。

“善兒跟着一羣孩子去溪裏摸河蚌,該着她喫鮮,足足摸了兩簍,葛嬸子送來了一筐,說叫我想想怎麼喫,我嘛,自然想着和豆腐在一起煮湯,鮮掉眉毛。”

月圓提不起精神,懨懨地說了一聲好,“是鮮豆腐還是老豆腐?我不喫老的。”

雪藕覺得姑娘有點不高興,擦了手過去鬧她,“戶帖的事也辦妥了,人也謝過了,姑娘不高興什麼?”

“他叫我別找他,春天夏天冬天,都別去。”月圓吸一吸鼻子,有點莫名的委屈,“冬天那麼冷,我也不打算出門。”

“真是個怪人。”雪藕咕噥着,“姑娘,春夏冬都不去,秋天的時候去唄,給他帶糖炒慄子喫。”

月圓被逗笑了,“我也說秋天去找他,只是不知道秋天的時候,他還在不在。”

“只要是朋友,不見面擱在心裏也好。你看萬大哥和葛嬸子,和咱們也不是常常走動。”

說話間,萬木春就提溜着一袋鴉山茶,一荷葉包郎溪佛山酥,一罈子黃酒來了,推開門就吆喝起來。

“姑娘,這幾日去郎溪辦案,可把人給累壞了。我娘說你和雪藕叫人來送過好些喫食,謝謝嘍!”

“不過是拜託村頭江把式跑一趟,不費什麼神。”雪藕替姑娘答了,又喊他坐下喫,“一會葛嫂子領着善兒來,我再炒個青菜,咱們一起喫。”

萬木春說好,樂呵呵地把東西放下了,又從兜裏拿出了一個地址,笑着坐在了月圓的對面。

“上京城朱紫街陶府。”他把寫了地址的紙拿出來,攤開給月圓看,“那姑奶奶現如今就住在這兒,我託人打聽了一下,那條街住的全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姑孃的夫家果然氣派。”

月圓心虛地應了一聲,接過地址,上下看了好幾遍,向萬木春道謝。

“……可還打聽到旁的什麼?”

萬木春沉吟道:“我那朋友在朱紫街一打聽,說這陶家了不得,在上京城裏是頭十幾的權貴,還和天家沾點親,聽聞家裏有位姑奶奶是位品階不小的宮妃,舉薦了家裏的姑娘做皇太子妃,不日就要嫁到宮中??”

月圓的心就涼了半截。

這樣的富貴人家,慢說會不會搭理她的來信,信能不能送進去,也是一個問題。

她猶豫着不吭聲了,萬木春瞧出了月圓的爲難,知趣地轉開了話題:“聽說這幾日我不在,巡檢司的人來找過姑娘麻煩?”

月圓回了神,點了點頭,把這幾日的遭遇說給他聽,又因爲種種原因,把燕覆的事在其中略去。

“也是陰差陽錯,竟能和這樣的大人物有這樣的牽扯。姑娘出身富貴,想來家中親眷還是無法割捨下姑娘,才託人來保??”萬木春猜測道。

“萬大哥,我與江家再無什麼干係,或許這老宅很快都不能住了。”她認真地說道,年前在聚寶山遭遇的劫匪,她沒日沒夜地想了很久,推斷出是父親的手段,也許因了國喪一事,父親才無暇來斬草除根。

萬木春有些許的失望,不過片刻之後又釋然了,“雖然當初結交姑娘,的確是覺得姑娘出身不凡,又看見姑娘屋中的弓箭威風,說不得能在仕途上得幾分助力,但相交數月,姑娘爲人良善,雪藕姑娘也爽朗,常來常往,委實親切,做朋友,值了!”

爲人坦誠,也是不可多得優點。月圓笑着聽,一時才道:“我身負母仇,還不知何時能報,只盼着不要拖累萬大哥的好。”

萬木春爽朗的擺擺手,到院子裏擺桌子去了,葛嫂子領着善兒也來了,幾個人趁着月色在院子裏喫開了。

月圓心緒煩亂,也喫不下什麼,只在屋子裏歇了片刻,蒙着頭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月上中天,院子裏靜悄悄的,像是酒席散了場,月圓點了一盞小燈,看小牀上雪藕正趴着睡,像只趴窩的小松鼠。

初春的夜還有些涼,她爲雪藕掖了掖被子,又去院中檢查了門鎖,方纔安心回到了屋子裏。

對着燭火看着那個上京的地址,月圓思來想去,還是提筆寫起了信。

金陵到上京的信件走陸路,萬木春託了一位相熟的行商,使了六兩銀子,叫他捎帶進了上京。

這位行商是位守約的人,他在上京成朱紫街陶府門口足足等了一整天,也沒見着一個丫鬟小廝出來,門房倒是常探出頭,可行商記着萬木春的話,不敢輕易交託。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說來也巧,打從街南邊來了輛馬車,駛到陶府門前時,丫鬟們扶下來一位千嬌百媚的女兒家,她往行商這裏看來,許是眼生,問了一句。

“早晨出門子的時候,你就在,這會兒我回來了,你還沒走。這位大叔,你有什麼事?”

行商見這女兒家粉頸花團,目色溫和,像是個良善的人,便也不隱瞞,賠起了笑。

“小老兒受人所託,從金陵城送一封信給這家的主母。這位主母姓薛,金陵人士,託小老兒的人姓簡,同薛夫人是閨中的密友。”

這女兒家聽了,同身邊的丫鬟對看了一眼,脣邊就有幾分苦笑。

“給我吧。薛夫人是我的母親。”

行商大喜,雙手奉上。這女兒家見丫鬟接了信,像是知道他在等什麼,說道:“我是這家的女兒,明日午時你還來這裏,若有回信,還託你帶回去。”

行商說好,這便轉身去了。這女兒家名叫陶璇璣,是簡氏閨中密友的獨養女兒,如今只得十六歲,生就了一副花容月貌,此時接了信,邊走邊瞧,一直走到臥房裏,方纔擱下了信,輕嘆了一口氣。

“從前常聽我娘提起簡家姨母,今日才知道,簡家姨母同我娘一起,都去往西方極樂世界了。”

身邊的丫鬟也跟着姑娘嘆了一口氣,問起這信的來歷,“是誰寫的?”

“簡家姨母的女兒。她的際遇同我沒兩樣,不過是一個寄居家裏,一個孤身在外罷了。好在今日是我撞見了這行商,接了這信,不然她也就等不來回音了。”

“姑娘,簡家小姐問的什麼事?”

“親事。”陶璇璣惋惜道,“她說因爲有惡僕相欺,所以臨時編造了一個未婚夫婿的謊言,希望若有人問起,孃親能替她遮掩一二。”

“夫人似乎提過這件事,說若是異性就結親,同性就結拜。簡家小姐不算唐突。”

陶璇璣點點頭,忽而覺得遙遠的南地,竟然有一位和她際遇相同的女孩子,只覺心潮澎湃。

“明晨去買些硬通貨,叫那行商帶回去。橫豎沒人知道我娘生的是男是女,我就在信裏做她的未婚夫,爲她撐腰就是。”

她託腮,看着外頭的窗景,咕噥着:“反正我的未婚夫也死了。我原本也不想嫁給他。”

她的丫鬟聞言,忙噓了一聲,“可不敢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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