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見到王善面露苦色,俞諮皋便猜到是錢糧的問題。俞諮皋是一心要做些成績的。來閩之前,他在廣東,便大體計算好了東征所用的兵力。赴閩之後,他便將紅毛去後的剿匪大事,一併謀劃進來。待到東征之前,他便已在考慮澎湖的善後了。虎父無犬子,俞諮皋不愧是俞大猷的兒子。爲了海疆寧靖,他總是走一步,看三步,處處走在前頭。若非如此,澎湖的局面如何,只怕尚未可知。
謀劃善後的事情,先由張際亨cāo辦,張際亨去後,又是王善接手。他們都是殫精竭慮,細細籌劃。但是,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說來說去,一切終究要落到錢糧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第五十六回(三)頭。俞諮皋只是一名邊將,這偌大的開銷,終究是要朝廷認賬才成,而這些錢糧一事,也正是俞諮皋最爲擔心的。
俞諮皋稍作思量,便道:“所需幾何,先生且管報來。此事老夫來辦!”
“是!”王善嘩啦啦翻了幾頁,說道,“澎湖所留用船外,大帥另要保全六百料、四百料、三百料大船各二十條,火船一百。今,船已齊備,不必再費錢糧修造,而所用之兵六千餘,本在制度之內,所需錢糧,不必另籌。至於大帥玉在沿海堪泊大舟處所,各築銃臺,照夷式造四五千斤大銃數十門,分發防禦。此一節所需錢糧,尚待觀察各處,選定地點,然後可以明瞭。
媽宮築城一座,四面各闊三十丈,高一丈五尺,厚半之,約用銀五百兩。城內,起遊擊衙門一座,約用銀一百五十兩1。把總衙二座,約用銀一百兩。又風櫃仔守備衙一座,約用銀五十兩。遊擊衙門外起蓋倉廒二座,收貯預備米糧,約用銀三十兩。陸兵計一千二百餘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第五十六回(三)名,大約以五名爲一間,該營房二百四十餘間,每間約銀四兩。哨官房舍約起二十餘間,工料各加營房一倍,每間約銀八兩。修復風櫃子銃臺,所費無多,西安與案山兩處新增銃臺,約共費銀三百餘兩。以上通計用銀二千二百五十餘兩。
張先生來書言到,福建庫中原有銀三十七萬有奇,前已費銀十餘萬兩。才粗算下來,若本月內可以奏捷,費銀當在一十八萬之內。如此,前述各項開銷,可由庫中列支,似無妨礙。
原彭湖彭衝兩遊,每兵月餉九錢,春冬兩汛,到彭防守,每月加給行糧三錢。今議長戍彭湖,不許收汛,回來內地,概給月糧一兩二錢。每兵一年,該餉一十四兩四錢。又議添設遊擊及隨員一百名,連水陸新舊兵,通共二千一百餘名,歲餉二萬八千有奇。除舊兵原餉外,每歲便增新餉二萬三千兩。此外,船器,衣甲等費用尚未在內。若無戰事,現有之物倒也足用,修繕亦所費無幾。然,若紅毛或倭賊來犯,則需多費銀錢。
此兩項最是要緊。新增歲餉二萬三千兩及船器與衣甲等費,年年需有,庫中存銀不可倚。朝廷一心在遼東,未必肯新增這筆餉銀。而朝廷照例所之撥錢糧,往往遲誤,中又難免剝削,如此,則每歲虧空或達三萬兩。
前番,商軍門曾討得朝廷允可,將月港市舶司洋餉一項,留閩充作軍資。以海洋之稅,供防海之用,似屬本分。只是,單此一項,歲計約二萬餘金,若能爲常例,不足者止有萬金上下。”
王善說得輕鬆,但是,時下打造一條二三百料的洋船,一般不過百餘兩銀子。萬兩白銀,便是對李一官來說,也非小數,何況俞諮皋不過是一個小小邊將。
俞諮皋聽了王善的話,多少有些喪氣,若是朝廷撥不下這筆銀子,他還得另想辦法。俞諮皋皺着眉頭想了一回,卻隱隱瞧見王善雖面似愁苦,其實卻有些許光華。俞諮皋頓時想到了王善的出身!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蹦了出來。俞諮皋不禁想到,若是朝廷當真撥不下這筆銀子,說不得,福建水師也得運幾船貨出洋了!俞諮皋倒是明白,這通海之利甚厚,尤其福建水師要出海,更是順風順水。若真得如此,這錢糧確實不用發愁了!
俞諮皋如何看不出來,這般做,他與李一官乾的勾當又有何不同了。俞諮皋隱約感到自己摸到了什麼,可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分明。他並未意識到,如此做法,正是紅毛得以橫行海上的道理。俞諮皋此時只是覺着,這個念頭叫他有些哭笑不得。他一心一意要逐紅毛,剿海賊,到頭來,他自己卻也要染指這些勾當,這實在是叫俞諮皋有些難爲情了。
罷了!俞諮皋心裏鬥爭了許久,最後也不得不向現實地頭。他自我安慰道,所謂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如此這般,爲的是海疆寧靖,爲的是皇明百姓的安居樂業。而李賊之流,貪圖黃白之物,是他一家的奢華。這便是他俞諮皋與李家父子的根本區別了。末了,俞諮皋又道,國事如此,他只能勉爲其難罷了!
俞諮皋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又找到瞭解決錢糧問題的路子,方纔的些許憂慮,也便丟到了腦後。俞諮皋斜了王善一眼,見他臉上的愁容亦已斂去,便知王善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念頭。
忽然之間,俞諮皋想到,方纔王善說到“以海洋之稅,供防海之用,似屬本分”這一句話。當時,俞諮皋還以爲王善真個是打月港的洋餉的主意,此時再看,只怕王善其實要說的,便是此事吧。俞諮皋衝王善咧咧嘴,王善自然是感受到了俞諮皋的目光,於是,這一主一僕,俱是一派瞭然之態。
放下了這件心頭大事,俞諮皋的目光,便有轉回了眼前。其他事情計算得再好,也要退了紅毛再說。他瞅瞅身側的徐一鳴,道:“準備得如何了?”
徐一鳴站出一步,道:“回大帥的話,晚間回來之前,卑職將各處看了,水陸兩軍一切就緒。前面,有王夢熊盯着,當出不得岔子。大帥且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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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官府用銀,照例爲成色九成七分以上的庫平銀,每兩折八成不足色銀約一兩三錢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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