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愛才惜名
既然卓公子是隨着清蓮一道走的。那麼剛纔的方向也就沒有錯,繼續找就是了,雖然要去找的地方就是小雅過來的方向,但他也並沒有反駁,要跟着一道去。
“你腳傷了,就算跟着也走不快,我們去找就是了!”孫達這會兒拿出了大姐的風範,讓小雅留下,找了個園子裏的小廝吩咐他帶小雅去看看腳傷。
又問了幾人,一路往後,竟是往精舍方向而去了,孫達越來越沉默,羅清鳳也有了最壞的打算,卻又忍不住往好了想,可能卓公子也被安排到精舍住宿了,剛纔只是過來休息呢?
到了後面,便少遊人,找了小廝來問路,直指一間精舍。
孫達加快了腳步,羅清鳳也快行幾步,正要上前。就看到兩個人並肩走出,正是傅恆和卓公子。
卓公子素顏無暇,淺藍的衣裳瑩瑩有水紋暗繡,平整如常,並不見褶皺凌亂,髮絲也是整整齊齊的,倒是傅恆,袖子卷着,扇子別在腰後,衣裳也破了,頭髮也顯得散亂,唯獨一雙眼睛明亮非常。
看到孫達和羅清鳳過來,傅恆愣了一下,笑着說:“怎麼,你們是來找那個清蓮的嗎?”
聽着話音不對,孫達和羅清鳳都沒接腔,看了看卓公子,卓公子見到羅清鳳,注目的時間長了點兒,衝着她頷首示意,隨即離去,並不曾多言一字。
傅恆看了羅清鳳好幾眼,似乎想要問剛纔卓公子爲何對她如此,羅清鳳急忙問:“可是發生了什麼嗎?我們剛纔碰到了卓公子的小廝纔過來的,沒事吧?”
隱去了小雅的名字不提,也不想提起卓公子,上一次只是萍水相逢罷了。倒是沒必要多說,好像大家很有交情似的。
孫達沒感覺羅清鳳說得不對,把注意力放到了傅恆身上,問:“楚達,你怎麼在這裏?”
“說來話長!”傅恆放下衣袖,說,“咱們邊走邊說吧!”
原來剛纔在廳上,傅恆見卓公子跟清蓮相談甚歡,便不舒服,本來已經離了廳,後來又覺得不能白白便宜了那個清蓮,便又回來,剛好看到清蓮引卓公子往精舍方向去,便跟了上去,後面便是一出騙子想要對卓公子不利,而她挺身相護的故事。
“那個混蛋還挺能打的,若不是出其不意,我還真不一定能贏!”傅恆笑了笑,牽動了嘴角的痛楚,呲了呲牙,笑容也顯得古怪。“呸,下手真重!若不是我這幾年不打架生疏了,她定然討不了好去,就是現在也不好過,我用凳子砸的那一下可是夠狠!”
兇相畢露的傅恆配着嘴角的淤青,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文士。
孫達哈哈大笑,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喫虧!敢打我朋友,那個清蓮也真是不想混了!”
羅清鳳一路默默跟隨,聽着這兩人轉而探討起打架經驗來,頗爲無語,文士不一定代表溫文儒雅文質彬彬啊!
傅恆因爲臉上有傷,便直接回去休息了,孫達和羅清鳳回到蓮湖廳上,大家正在品評詩作畫作,品蓮會的重頭戲便在這裏。
卓公子不知何時回到廳上的,站在幾位公子中間,極爲搶眼,若單論容貌,他未必是最美的那個,在羅清鳳看來,他美不過虞鸞卿,但他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卻是少有,個子在男子中也算是高的了,如鶴立雞羣一般,想要不注意都不容易。
注意到羅清鳳的目光,卓公子微微點頭示意,似乎在表示謝意。
“可惜了,君玉不曾作詩!”孫達雖說要改口,一時間卻還是忘了。在廳上說話,聲音不曾收斂,倒是不少人都看向了卓鈞玉。
“這人是誰啊,怎麼這麼冒冒失失就叫公子的名字?”一向崇拜卓鈞玉的秦康快人快語,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裏話。
“啊,誤會,誤會,我說的是清鳳,清鳳!”孫達也知說錯了話,急忙補救,“清鳳字君玉,說起來,這字還是秦大人給起的!”
姓秦的大人不少,但在京中卻只有原觀文殿學士現任的學政大人秦賢德。秦康聽到是自己奶奶起的,也就不吭聲了,只歉意地看向卓鈞玉。
“天下間同名同姓的何其多,不過是名字相同罷了,不必如此計較!”卓鈞玉並不介意,面色平靜,落落大方地一言蔽之。
羅清鳳還沒有感激他爲孫達解圍,就聽到卓鈞玉又說:“聽聞羅小姐殿試第三名,以詩聞名,不知今日勝景。可還有佳作?”
衆目睽睽,有人眼含不屑,有人已經擺出了傾聽的姿勢,孫達更是一副踊躍模樣,好似要作詩的人是她一般,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羅清鳳。
“各位佳作在前,實在不敢獻醜!”
羅清鳳知道的關於荷花的詩不少,卻也不願意總是爲了這樣的雅會賦詩,畢竟她會背的詩作有限,萬一哪一日“江郎才盡”豈不是丟人?原先風頭太過,如今正應該收斂一二。
“怕是盛名之下其實難符吧!”
“你便只管獻醜。我們聽聽,不多計較就是了!”
文士之中,最爭文才,沒有看到別人實力之前,多得是不肯認輸之輩,羅清鳳還是喫虧在年齡太小,即便有以前牡丹宴上的詩作揚名,卻還是有不少人不相信那是她寫的,認爲其名過譽。
“你們都胡說什麼?!清鳳的詩哪裏是你們比得上的,她是怕你們沒顏面才這般自謙,你們也莫要給臉不要臉!”孫達高聲爲羅清鳳說話,可這話說得委實不好聽,原來還是一兩人私下喧嚷,這下子算是犯了衆怒。
被選舉出來評價衆人詩作的幾位也不滿了,其中一人冷了臉說:“若有詩,只管作來,哪裏這麼多廢話!”
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景,羅清鳳有點兒愕然,果然,風口浪尖的時候,進退不由人,目光迴轉,看到卓鈞玉略顯擔心和歉意的目光,再看到孫達一臉不忿還想要爭辯的樣子,她急忙拉了一下孫達的衣袖,讓她不要再說話。
上前一步,環視一圈,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羅清鳳拱手道:“既然盛意惓惓,我也不好失禮人前,便作上一首詩又有何難,不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實在不應勉強辭工,爲詩而詩,還請各位諒解。”
作一首是個意思,作得多了。早晚要面對無詩可用的窘境,以後,非必要,還是少賣弄詩才吧!
“春初北岸涸,夏月南湖通。”羅清鳳一邊思量一邊漫吟,腳下順勢踱了一小步,嘴角含笑,“卷荷舒欲倚,芙蓉生即紅。”目光無意中落在卓鈞玉的臉上,瞧見那些許粉紅色澤,微覺詫異,卻也不容遲疑,移轉目光,“楫小宜回徑,船輕好入叢。”
想及日間事情,那小舟可不正是“好入叢”麼?
“釵光逐影亂,衣香隨逆風。”腳下又踱了一步,衣袖輕動,似要印證“衣香隨逆風”一句,及至“蓮湖少許地,年年情不窮。”時,把“江南”改爲“蓮湖”也算思慮過的,勉強應時應景。
棄更出名的詩不用,而用這一首,主要便是想到這“年年情不窮”的句子了,若對這等品蓮會來說,正是“情不窮”。
賞蓮,是喜景之情。
看人,是喜人之情。
無論是爲哪一樣來的,豈不都是情?花開花落有時盡,此情此景年復年。
“果然佳作!”先前把人得罪狠了,即便這首詩的確不錯,稱讚的話也只是如此而已,好在羅清鳳也並不圖這些稱讚,不過是爲了維護自己的名聲罷了,一笑置之,反而顯得處事淡然。
孫達一臉的喜悅,得意的模樣好像誇的是她一樣。其他人則是面色各異。
“誰知道你這首是不是早就做好的,在此時充數。我說個題目,你若是還能作出來,我便服氣了!”有人不服,羅清鳳看去,這人剛纔所作的詩已經被評定爲上佳,但顯然不如羅清鳳這一首,無論是寫景還是意蘊,都略差了些。
“我爲什麼一定要你服氣了?”羅清鳳實在不耐這層出不窮的麻煩,雖然秉持低調,但她本質上是個怕麻煩的人,曾經在牡丹宴上的義氣之舉固然有借了自己年齡小,大家不會太怪罪的緣故,也有一絕後患的意思。、
剛纔明明說好了只作一首詩,卻有人不依不饒,若是她出的題目常見倒還好說,若是真的出了一個生僻的,自己豈不爲難?
能夠走到今天的這一步,官居翰林,固然有自己努力學習,考試有技巧的緣故,可又何嘗不是這些詩作增光,她承受不起名聲敗落的後果,自然要杜絕後患。
“文章合爲時而著,詩歌合爲事而作。你服氣不服氣,那是你的事,我想不想作詩,那是我的事,還請這位小姐分清楚彼此你我,莫要混爲一談,我沒有理由必須要讓你服氣,你也不必服氣我,各行其是便是了!”
雖有幾分傲氣,道理卻也有幾分,一時寂靜,無人應答,那位挑釁的也不知用何等語言辯解,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好一句‘文章合爲時而著,詩歌合爲事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