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嘆了口氣道:“果然是你。”
“自然是我。”樂青緩緩站起身,漆黑如墨的雙眼化作烈火紅瞳,往日的溫柔木訥的神色被無情取代,他穿着黑色皮甲,上面雕刻着魔焰暗紋,指尖處伸出五根堅硬爪子,嘴角露出獠牙,笑起來猙獰可怕,“奉宵朗殿下之命,看守玉瑤仙子,請仙子萬萬莫讓在下難做。”
我問:“你不是土地,原來的土地呢?”
樂青道:“那老不死的傢伙早殺了。”
“原來如此,”我微微扶額,再次嘆氣,問道,“宵朗派你鎮守在此,能攔得住我嗎?”
樂青道:“若仙子實力無損,自然是攔不住的。但如今你被天雷散盡功力,就無妨了。”
我丟下籃子,彈了彈手指,吩咐:“月瞳,開始。”
月瞳迅速變回原形,跳進籃中,閉上眼,蜷縮成一個毛團,白g抱着他匆匆躲去我身後,樂青察覺不對,正欲動手,我掌心天雷已動,擊落地面,厚厚落葉中放出雷光,縱橫交錯,漸漸顯出一個長寬約五十米的無極伏魔陣,將樂青困入其中。
樂青臉色大變。
“雷起!”我合掌結印,伏魔陣中雷光四起,閃電組成九條蛟龍,盤旋着向惡犬捲去,炸焦他的毛髮,逼着顯出原形,然後燙傷肌膚,一點點深入骨髓。
瘋狂的狗叫聲響徹雲天,驚起一林飛鳥,震得人耳朵發疼。樂青身形暴漲,化做三丈餘高,奮力向伏魔陣邊緣衝擊,我終究法力不足,被震得心神一蕩,後退三步,咬牙堅持繼續削弱他的實力。
樂青的爪子脫落兩隻,全身滿是鮮血和焦黑,眼更紅了,他不停地衝撞,拼着最後一口氣,終於衝出伏魔陣,向我撲來,可還是在最後三步之遙,轟然倒下,在地上喘着粗氣。
我鬆了口氣,收起陣法。
白g和月瞳終於敢探出頭來,那頭欺善怕惡慣了的貓,還趁機跑去踩斷了他的腿,罵道:“狗都不是好東西!”
我制止月瞳痛下殺手,持劍問樂青:“告訴我誰是宵朗,便饒你一命。”
樂青掙扎許久,還是爬不起身,在地上狠狠瞪着我問:“無極伏魔陣有風雷火土四種陣型,對付妖魔功效各有不同,除雷陣外,其餘三種都不能讓我重傷,莫非你早已知道我是魔族?在此設下雷陣?故意逃至此處,引我上鉤?”
我點頭:“是的,我猜你不會只讓一頭沒什麼用的蝙蝠妖監視我們,所以行動必在你們掌握中,宵朗和我有賭約,不會輕易現身,所以陣法只好針對你了。我讓月瞳和白g偷溜出去玩時,花了兩個月時間,一點點佈下的。”
樂青問:“狗妖極少爲惡,你這種呆瓜仙女,是從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我誠實地說:“第一次看見你原形的時候,我覺得和普通狗似乎有點不同,但我想是自己錯覺,便認定你是好人,從來沒懷疑你。後來劉婉死時,我查看屍體,上面多有抓痕和齒痕,凝固的傷口處還粘着幾根黑毛,而月瞳是白貓,所以我覺得不是他殺的,而是一隻黑色皮毛的獸類,只是我心思魯鈍,想問題總是要想很久,還未想完,天譴就發動了,但我還是不願相信是你做的。”
月瞳鬱悶了:“師父主人,你就那麼相信狗是好人?”
我正色道:“狗妖天性忠誠善良,除被人利用外,幾乎沒有作惡的可能。樂青不是好人這事,我難以置信,兩月前和白g細談,回去睡覺後,我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古書,上面寫過,一胎九犬,斷奶後將其放入枯井內,不供飲食,餓急後,同胞殘殺,食其血肉,強者生,弱者死,待剩下最後一隻,它便不再是狗,而是獒,獒形貌與狗無二,卻天生魔障,最是狡猾狠辣,所以樂青並不是狗妖,而是獒妖。”
樂青沉默了,過了許久,恨恨地叫道:“我是獒,可是誰害我成獒的呢?我喫完兄弟姐妹,也背上他們的恨,從枯井出來那一天,我就發誓,定要向人類尋仇。宵朗魔君給我力量,助我成妖,我便將那一條村的人殺光,把主人連三個兒子關入地窟,給他們武器,告訴他們只能活一個,玉瑤仙子,你猜結局如何?”
我猶豫道:“凡人最終情意,同胞情深,橫豎都要死,若父子相殘,便是罪孽,無論如何是過不了輪迴那關的。還不如收起武器來對付你,或集體餓死自盡,待死後去閻王處也好分說。”
“若是玉瑤仙子你,大概會這樣做,死腦筋倒是有死腦筋的好,雖然腦子轉得慢,卻很少感情用事,不會被聰明誤。”樂青喘着氣,斜斜看了我一眼,冷笑道。
別人稱讚自己,就要謙虛,我趕緊鞠躬道:“過獎了。”
樂青給噎得咳嗽兩聲,手足在土裏刨了幾下,慢悠悠地道:“那三個傻瓜在地窟裏僵持了幾天,然後自相殘殺,死剩最後一個,被我拿去魔界,丟進蒼瓊女神的蛇窟了,幾千幾萬條蛇一起咬他,他死得反而是最慘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叫,連狗都不如。玉瑤仙子,你覺得好笑不好笑?
我誠實道:“不好笑。”
月瞳在旁蹦蹦跳跳,滿臉要殺狗而快之的表情,自告奮勇:“師父主人,別和他廢話了,快快用刑逼供他,問出宵朗真身,然後咱們躲着壞人逃跑!”
我覺得月瞳說得有理,上前兩步,學着惡霸模樣,儘可能讓表情兇惡一點:“你還是說了罷,免得受苦。”
樂青好奇問:“你這斯斯文文的模樣,怕是連雞都沒殺過,能懂拷問?”
我臉一紅,強道:“當……當然懂!”
樂青再問:“看書的?”
我的臉更紅了:“不……不是。”
樂青大大咧咧地攤開四肢,教訓道:“盡信書不如無書,來來,我教教你怎麼拷問,有烙刑、梳洗、檀香刑、懸吊、抓肋條、扛釘子……別急,慢慢來。”
他爲何那麼積極讓我拷打他?我有些生疑,行動遲緩片刻。
月瞳叫道:“不需要師父主人動手!玩弄獵物是貓的拿手好戲!”
樂青鄙視:“你三下兩下就會把人弄死了。”
月瞳怒道:“呸!我先把你眼珠子一隻一隻抓出來!”
樂青轉了一下眼珠子,笑道:“我好怕,我這就招了吧,其實宵朗就是周韶,你看他賊眉鼠眼,長得多像壞人啊!”
我聽他們兩人拌嘴,聽得一愣一愣。
白g無奈道:“師父姐姐,就算拷問獒妖,他招了誰是宵朗,你又怎相信他說得不是謊話呢?”
我想了一下道:“先用魂絲探入他腦內,若是撒謊,我便可察覺。”
三根魂絲伸出,往樂青腦內探去,我問:“告訴我,誰是宵朗?”
樂青說:“周老爺子。”
魂絲動了一下,我搖頭:“不是。”
樂青:“賽嫦娥!”
我:“不是!”
月瞳:“再撒謊就挖你眼睛!”
樂青看看天色,眨巴眨巴眼睛問:“什麼時候了?”
我這時方發覺,被他雜七雜八地打岔,再加上自己慢吞吞想東想西的時間,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唯恐逃跑不夠時間,急忙讓月瞳出手幫忙逼供,若實在問不出,就不問了,直接痛下殺手。
樂青搖搖頭,淡然道:“就算死,我也不會說的。”
然後他閉上雙眼,慷慨等死。
我左手魂絲,右手長劍,恨得牙癢癢,緊了幾次劍柄,將他所作惡行在心裏默唸數遍,終於下定決心,硬着頭皮,開生平第一次殺戒。
強大的殺氣從左側猛然襲來,月瞳毫無防備,首當其衝命中,整隻貓飛出七八丈,重重摔得七暈八素,我抽劍回防,被震得虎口生痛。
空間被割出一道裂縫,開始扭曲,幾聲鈴響,在寂靜平野上,恍若催魂魔咒。一隻巨大的黑色獸足,從裂縫中踏出,重重落在草地上,印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周圍綠草枯萎,鮮花凋零,待巨獸緩緩從裂縫中探出頭,身高四丈,體型肥胖,披着長長皮毛,有目不見,行不開,有兩耳不聞,竟是兇獸混沌。混沌只依惡人差遣,他披着黃金鞍具,掛着五隻誅神鈴,上面坐着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美人神色冷漠,通身不帶裝飾,只穿一套精雕細做的黑色鎧甲,手持方天畫戟,如漆長髮用貓兒眼石細簪盤起,更顯膚色白膩,眉目如畫,一雙琥珀色眼珠藏着重瞳,美貌難以描述,不動時,已覺天下無雙,待她眼波流轉後,縱使不笑,勾魂奪魄的魅力隨空氣流轉,美得可讓人心臟停頓。
我倒吸一口涼氣,後退兩步,額上沁出冷汗。
不必多問,她只能是傳說中的三界第一美人蒼瓊女神。
她的武技比美貌更出色。
強大的殺氣,讓人挪不開腳步。
蒼瓊居高臨下,冷得就像永不融化的冰山,她沒有理睬倒在地上的樂青,而是伸出方天畫戟,輕輕挑起我的下巴,細細打量,眼角盡是不屑:“我那死心眼的小弟,眼光一如既往地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