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買即將開始,隨着官員和公證師的到來,現場的喧鬧聲逐漸地平息。十點整,官員裏站出來一人,自稱是內務院廣帑司的一名主事,簡略地將拍賣的流程與規則介紹了一遍後,然後指着臺側所貼的三張地圖說今天按着甲、乙、丙三塊地編號的順序進行拍賣,每塊土地競買完後休息一刻,再進行下一塊的競買。
主事說完話後下去入席,兩名身着官服的廣帑司拍賣師走上了拍賣臺。一記敲鐘聲響起,競買開始,甲塊地四千畝,起價是一百一十二萬貫,每次加價幅度爲一萬。
“一百一十二萬。”拍賣師喊道。
下面十幾個木牌舉了起來,也包括了阿圖的第十七號競買牌,負責舉牌的人是禚發續,任大權管算賬,孫富安擔當軍師。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
拍賣師一根如簧巧舌在嘴裏不停地彈動着,把數字報得飛快。數字一報出,只要看到下麪人有舉牌的動作,甚至還不等對方完全地舉起牌子就已報出了一個新數,這樣便給了競買人一股無形的壓力。上到了一百二十萬貫,也就是每畝地單價三百貫,拍賣師纔開始放緩報價的速度。
“一百二十六。”
主拍賣師喊出了一個數字,同時與他的副手一起環視一圈,點點舉牌人數,觀察下現場氣氛,以便定出下一步的喊價策略。
阿圖數了數,連同禚發續,舉牌的共有五家,其中既不包括前排的宋家,也不包括李家。三塊地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是乙塊地,那裏北面與東面都臨着秦淮河,地上又含着一半的百家湖湖面,所以最爲人看好,其競價想必也將是最激烈的。至於甲號地則公認爲與丙號地不相上下,兩者各有所長,估計最後拍出的單價相差不多。
再喊三輪,拍賣師便喊出了“一百三十”的價位,這時就剩下禚發續和另外一家名叫金城的恆產商舉牌。
“一百三十一。”兩家同時舉牌。
“一百三十二。”兩家再次同時舉牌。
“一百三十三。”
禚發續舉牌,對方放棄了。三次喊過,還是無人再舉牌。拍賣師當即重重地一敲木槌,發出“啪”地一聲悶響,同時宣佈甲號地由保恆競得。這塊地單價爲三百三十二點五貫每畝,比報上預計的平均價三百一十貫要高出不少。看來,雖然申請參與本次土地競買的家數不多,但恆產商們對後市也並非太過看淡,或許就是受了最近交易所行情的影響,認爲轉機已現。
一刻鐘的休息,四周圍上來一幫恆產商,紛紛向阿圖祝賀他旗開得勝,連坐在第一排的李甫厚都來到了後面說了聲恭喜。
面對着同行們的笑臉與祝詞,阿圖站起身來,喜氣洋洋地逐一回禮。坐下後,身旁的孫富安卻面帶憂色地說到場的幾名大恆產商在這一輪裏有意相讓,要麼不舉牌,要麼早早地退出了競投,問他是不是考慮下見好就收,免得太過得罪同行們。
阿圖之前尚沒思及此點,經他這麼一說便醒悟了,諸如李家就沒舉牌,還有幾家大恆產商也於二、三輪後就放棄了,這顯然不太合常理。可今日要一鼓作氣地買下所有的三塊地乃是既定的策略,否則就沒法向皇帝、直王以及弟兄們交待,斷然地搖頭道:“箭在弦上,不管它。”
拍賣的鐘聲再次敲響,最引人注目的乙號地競投開始,四千五百畝合計起價爲一百二十六萬貫。數輪之後,現場的恆產商們都注意到了保恆這一輪還在不停地舉牌,其中便有人不高興了,瞪眼衝這邊看着,私下交頭接耳,還有人拿着手指來指指點點。
競價扶搖直上,在絡繹不絕的舉牌裏很快就去到了一百四十八萬貫,均價接近了三百三十貫每畝。阿圖一點舉牌的家數,足有十六家之多,看來這塊地大家都是勢在必得,也從側面證實了孫富安的憂慮,前一輪果真是被人有意相讓。
“一百五十五。”
拍賣師喊出這個價格,再看堂間一看,仍然有十幾個牌子舉了起來,畝價爲三百四十四貫。禚發續今天的活就是不管拍賣師開出的價錢,但管舉牌,只是注意不要舉得太快,儘量不要當第一個舉牌的人。
阿圖暗暗喫驚,難道這麼多人都全數那麼看好百家湖那塊地,可爲何報紙上又說得那麼不堪?問起孫富安這個問題,孫富安笑道:“所有大型拍賣之前,恆產商會在報上買通寫手說一番不看好的話,就是爲了以此影響別的恆產商和內務院的信心。”
的確,孫富安一個月前來保恆的時候就說了看好百家湖那片地塊的話,當時的阿圖沒怎麼在意,以爲他不過是爲了表達對商號前途的信心罷了。但從今日看來,甲塊地在一些大恆產商相讓的情況下都拍出了高價,乙塊地又競投得如此激烈,便是真的證明同行們對百家湖的前途看好。
“一百七十。”
隨着拍賣師把這個數字喊出口,堂間響起了“譁”地一片聲潮,激烈氣氛將人鼓得熱血上湧,加上夏季天熱與人多悶熱,許多臉上都呈現一片潮紅色,尤其是參與競投的。單價已經去到了三百七十八貫左右,可堂上還有七家在舉牌。
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喊價一直飆升到了一百七十九,這時只剩下了最後兩家,就是保恆建造和李家的京畿兆業。
拍賣師再看堂下一眼,喊出:“一百八十”,兩家又同時舉牌,堂下又是一陣喧譁,畝價已經上到了四百貫。
“一百八十一。”兩家同時舉牌。
“一百八十二。”兩家再次同時舉牌。
接下來的一百八十三、一百八十四、一百八十五、一百八十六、一百八十七,保恆建造和京畿兆業仍緊咬不捨,廳中的氣氛已達到了沸騰。
“一百八十八。”拍賣師奮力喊出這個數字。禚發續舉牌,李家沒動。三聲過後,拍賣師再次敲響木槌,保恆建造拍下第二塊土地。
比照着這塊地近乎四百一十八貫每畝的成交價,第一塊地三百三十二點五貫的單價無疑是讓阿圖佔了個大便宜。幾大恆產商第一輪有意相讓,他們不出手,別的恆產商便心存猶疑,競買的氣氛與慾望遠遠不及這輪強烈。
一刻鐘的休息時間又到,阿圖朝着李家那幾個望去,李知璋正好站起身轉頭望來,帶着滿不在乎的笑容向着這邊拱拱手,意爲祝賀,臉上絲毫沒有落敗後的挫折或氣惱。適才還彼此爲一塊地爭得不亦樂乎,塵埃落定之後卻不帶半點牽絆,李家人果然自有風範。
隨後,又是數名恆產商上來賀喜他,包括前排的宋明誠,但人數卻比第一輪少了很多,看來許多人都不高興了。
到現在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了,趙圖今日是要拍下所有的地,而且他已經拿下了北面的兩塊大地,先手在握,作爲最南面的丙塊地,日後的開發就要多少看其臉色行事。例如,趙圖手裏有甲、乙兩塊地,他大可以先做甲塊地,而把乙塊地拖着不開工,一拖就有可能是數年光陰。這種情況下,丙塊地的買家就要好好地斟酌了,因爲即使把房子給建好了,但由於周邊還是荒的,賣房必定會大受影響;其次是道路的問題,倘使前者的道路遲遲不修好,後者的路就只能通過主幹道與外部連接,未免對居戶造成不便。考慮到這個意外出現的變數,不少恆產商們開始與賬師在私底下再次覈算成本。
一刻鐘後,丙塊地的競買開始。這塊地的競投不及乙塊地激烈,最後一百六十二萬的總價成交,每畝價爲三百六十貫,又是保恆建造拍得。
曲終人散,參與競買與旁觀的人開始陸續退場。
競拍的時候,阿圖一心只想搶下這三塊地,現場氣氛緊張,倒也無暇想得太多。可競拍完畢,當幾位恆產商帶着忿然色打身邊經過時,心裏畢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瞧瞧孫富安,後者的臉上也是一片無奈。
李丙辰在二子以及一名賬師的簇擁下走了過來,隔着好幾步遠就拱起手來笑着連說恭喜。阿圖這下就更汗顏了,至少乙塊地就是直接從他們手中搶下來的,抱拳半遮顏面,羞答答地說:“趙圖今日無禮,壞了行業規矩,請李公勿怪。”
李丙辰把手掌在身前連搖兩下,笑彎了兩條壽眉,爽朗道:“無礙、無礙。年輕人總得有些朝氣,當下手時莫謙讓。”又指指身邊兩個兒子道:“他們的魄力不及駙馬,喊到一百八十八萬的時候就不敢跟了。駙馬的眼光和決心都勝過了他們,拿下寶地乃是天道酬能、理所當然,老朽豈能有責怪之意?”
李氏兄弟雖然受了老夫的奚落,卻顯得若無其事。李甫厚跟着父親勸道:“無非是三塊地而已,駙馬原非行會中人,實不必去墨守這些成規。”
李知璋也湊上來說:“駙馬無需爲這等小事上心。若有空,撇人倒想請駙馬喝酒。”等他應諾後,又笑道:“駙馬入股兩公行真是大手筆,消息傳來,我等都大感意外,想必駙馬心中已對美洲局勢有所預案了。”
他用敘述的語氣說出上面那段話,可最後那句卻無疑要看成個問句。阿圖道:“鄙人對美洲之事知之不多,卻曉得我國乃是天下第一強國,諸如曼薩尼約那種失敗再來幾次也不打緊,國家可以承受得起。西洋人雖勝,但因其國力有限,恐怕已無力續進,或者根本就沒有併吞我美洲的野心意圖,所以鄙人覺得美洲實質上並無大礙。”
李知璋聽了,緩緩地點頭道:“駙馬之言極是。他們既無力再進,退又無名且不甘,恐怕此時已處於進退兩難之際。”
再說幾句,雙方告辭。臨別前,李丙辰拉着阿圖的手,用誠懇的語氣道:“老朽虛活六十餘年,可如駙馬這等才俊少年,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兩子不才,駙馬以後若有閒,多教教他們。”
在前臺那邊於一堆文書上籤完字後,四人走出競買堂,孫富安走在身邊道:“爵爺今日一舉拿下三塊寶地,又在第二塊地上直接擊敗了李家,明日京都的各大報章定要隆重報導此事。”
時辰已過正午,濃烈的日頭把光華放得刺人眼目。阿圖從懷裏取出墨鏡戴上,又甩開摺扇搖搖,瀟灑地嗤笑道:“歸根到底,咱們還是憑着人家相讓才得逞,又有何值得誇耀的?這些恆產商若是真要使壞,只需猛抬轎子,把價錢炒得高高的,本爵就喫不了兜着走了。”
孫富安也是個明白人,嘿嘿一笑道:“可他們畢竟沒敢這麼做,還不是因爲怕了爵爺的緣故。”
阿圖微嘆一聲,也不再說了。保恆建造的股東名冊裏不可能有皇帝的名字,但卻有直王以及楊文元一般公子哥們,當然也有他自己,這便是恆產商們不敢來招惹的原由:權勢。雖然阿圖事先並沒想過要使用它,可在實際的競買過程中,它一直在暗中地威懾着旁人。等他意識到這點時,一切都已結束。
向着馬車走去,車廂前已經堵上了一個人,朱涵戴上了頂大大的遮陽帽,抬高了的帽檐下,一張喜洋洋的臉朝着這邊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