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重聚(三)
傅審知轉頭看了王穎一眼,轉了回去“嗯”了一聲,胡亂拍拍乾淨手上沾的灰,背起手長吐了一口氣:“以後走路會有問題。”
王穎意外:“不能走路?不是接上了麼?”骨折接好了,以田帥的年齡,後面就是個養一養的問題。難道是斷肢或者半斷肢?
傅審知沒回答:“你打算怎麼辦?”
王穎略一思索:“他以前有一個心理醫生,那是伯父請的嗎?”
“不是。”
“噢。”
“問這個做什麼?”
“請他過來。”
“請他過來?”
“裝牽引系統這裏的醫院就能做,但心理上還需要一個專業人士給予支持。既然是建立了信賴的專家,當然比另找一個新的好。只不過,好醫生總是很忙,可能排不出時間,所以能提前聯絡,就聯絡。至於他那兒,我還沒想好怎麼說,至少也得跟他哥哥商量一下。”
傅審知看王穎:“你不在乎?”
“怎麼可能不。”王穎斷然否定,“他要是就此脾氣變壞,****不起,我早晚忍不了。可現在遠沒到那個地步,還有很大的機會。不是麼?”
傅審知默然了一瞬,轉眼俯瞰醫院的花園去了:“你聽錯了。我是說——他以後走路會有些不便。”
王穎一怔,橫眼掃了傅審知一下,冷然假笑道:“那就好”
傅審知沒說什麼,接着眺望夜景。
王穎消化了兩秒鐘,忍俊不禁,真地笑了出來:“的確,不是最壞的情況。”到底有些餘怒惱火,又道,“不早了,我回去洗洗睡了。”說完轉身就走,丟下一句,“您也別吹風了,夜冷。”
傅審知“嗯”了一聲,沒動也沒轉頭,對着燈火璀璨的城市,撇了撇嘴角連連搖頭,肚子裏連連嘀咕:“德性什麼兒媳婦還是頭一個。”
可是他有資格指着王穎對田帥說“不,這個不行”嗎?
他沒有。
早就沒有了。
何況王穎雖然對他不夠恭敬,但對田帥,卻是很不錯的。
能讓人放心。
所以,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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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穎纔沒想那麼多,也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傅審知的態度不足以作爲“尊老”的典範——繼承了別人的記憶,固然會帶來超越年齡的閱歷與經驗,可同時也是有不少後遺症的。
王穎只是回去看田帥了。
田帥一見王穎就問:“我爸找你說啥啦?”
王穎聳聳肩,耍了個小花樣:“反正不是好事。”
田帥就露出了一臉的“果然如此”,連連點頭,又好奇連帶擔心:“那到底是什麼?那個四聯算法,還是芯片?”
王穎迴避了問題,在牀沿坐下來:“他們找你問這兩個事兒了?”
“嗯。”田帥皺鼻子,大爲不滿,“我哪知道”
王穎點點頭,沒吭聲。
田帥瞅瞅王穎:“你別黑着個臉啊。他們就是多問了幾回,沒怎麼了我。我是真不知道,所以他們也不能把我怎麼了,多少要顧着兩邊好看。我爸在呢。”
王穎心情不好是因爲田帥的腿,聞言摸摸自己臉,又點點頭:“他們到底怎麼問你的?”
“你還不信是吧?”田帥瞥了王穎一下,無奈搖頭,“就是查了我們家之後,還拿了一個紙,問我見沒見過你算那東西。你是常常算東西,可東西跟東西有什麼不同嗎?我哪裏認得出來啊那專業跨度也太大了”
王穎微微失笑,挨着田帥靠到了牀頭:“芯片呢,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把我們家的清潔工都拿走了,連那個——寫卡器?也帶走了。還有充電器。就給我留了一個田螺——就那麼一個”
王穎驀然看田帥:“他們搜屋子時你在場?還是你呆在家裏沒走?”
“不是。那不——”田帥赧然別開了眼,“我都搬到了我爸那裏嘛。”
王穎徹底失笑:“好啦,過兩天我去要回來。”
田帥懷疑:“真的?”
“真的。”
“這都行?”
“物歸原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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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王穎留在醫院陪護。
臥室裏有一道靠牆的沙發牀,浴室裏有熱水供應。
王穎甚至都沒差範石松去買換洗衣服,穿了田帥的T恤與**褲。太大,於是邊上揪起來打幾個結。
田帥有些左右爲難——讓王穎留下吧,怕王穎睡不好;讓王穎回去呢,他捨不得。
“要不你還是回去睡吧?他們不是給收拾好了麼。”
“明天開始就忙啦,今晚趁着還空閒,多陪你一會兒。”
田帥就樂滋滋閉嘴了,哼小曲兒。
而後等王穎從浴室裏出來,田帥的小曲兒驟然而止。
王穎察覺異常,轉頭看田帥,目光掃過薄毯,當下瞭然,笑眯眯走了過去:“怎麼啦?”
田帥咕噥了兩聲什麼,拉過王穎的手:“要不要摸呀~”
“傷員病號。”王穎手腕一扭擺脫了,蓋上了田帥的眼睛,“還不睡覺。”
田帥不滿:“這樣兒哪能睡得着啊”一抬下巴舔舔王穎的手,“摸一下嘛~”
——那是“一下”能解決的嗎?
王穎捂着田帥的眼睛讓他睡覺,田帥扭着臉抗議。
兩人就這麼折騰了好一會兒,田帥很是百折不撓,鼻尖人中都出了細汗,抗議到後來還委屈上了:“都那麼多天沒見了”
王穎瞧着田帥化身巨型扭股糖,掌不住失笑,鬆了手滑下去,低頭去吻田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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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半夜,田帥醒了,想上洗手間;因爲王穎也在,田帥怕擾了王穎,沒開燈,伸手摸索牀頭的按鈕。
結果按鈕還沒摸到,胳膊先碰着了果盤。
兩個玻璃盤輕輕相磕,小小一記脆響。
田帥反射性縮回了胳膊;王穎驀然驚醒,悄無聲息起身落地。
田帥就着窗外漏進來的亮光看得清楚,不禁嘆了口氣:“你睡覺怎麼比我還驚覺。”
“是你?”王穎鬆了口氣,開了燈:“幹嘛呢?”
“……我想上廁所。”
王穎走過去取出牀底下的尿盆,三下五除二接好管子塞到位。
田帥整個人縮了縮,委屈地瞅着王穎:“不行。”
王穎白了田帥一眼:“好啦,別挑啦。人護士也不容易,深更半夜的,何必再叫他起來。早完事早睡覺。”
田帥嗓門微弱,但還是抗議:“付了錢的。這是他工作。我又不是故意折騰。”
王穎打了個哈欠:“可就算今天不行,回頭出了院,我們倆住在一塊兒,你早晚有這麼一遭,嘿。”
田帥就默然了。
王穎想了想,轉過了身去:“行了吧?”
田帥小半晌沒吭聲,末了道:“把耳朵也捂上。”
王穎“噗”一下笑場;田帥拼命瞪王穎,瞪了一小會兒他自己也笑場了。王穎看看田帥,直搖頭,捂住了耳朵。
足足過了半分鐘。
房間裏終於響起了水聲……
……
而後王穎沖洗了盆管,還給田帥絞了把毛巾擦了擦。
田帥閉緊了眼睛裝死,可惜生理反應不死。
王穎見田帥那副模樣,不禁好笑,謔然彈彈小田帥的腦袋:“精神真好。”
田帥驀然睜眼,惱羞成怒:“所以說不能你來啊”
王穎大樂,幫田帥蓋好毯子,刮刮田帥的臉兒親了一口,去搓了毛巾,回來睡了。
田帥一時間卻睡不着,左手捧着右手,就着可憐的活動空間調了調姿勢,轉頭望王穎;望了一會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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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王穎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昨晚洗掉絞乾,在室內掛了一晚,也就晾乾了。
“耶,能穿了”
“這也值得高興?”
“南澤可幹不了。空氣乾燥也有乾燥的好處。”
“南澤是潮得很。”
“但潮也有潮的好處。對皮膚好,對呼吸道也好。”
“對了,你跟喬聯絡過了嗎?”
“嗯。昨天上飛機前打了電話了。”
“他沒罵你?”
“罵我?爲什麼?我要是不避開,灰石的麻煩可就大了。”
“噢。對了,你就不擔心學校的事兒?”
“除了個任選課,期末我都考了——你這麼什麼表情?幫我辦了手續?”
“……讓我說會死啊”
王穎趕緊過去蹭蹭田帥:“帥帥最好了。”
田帥樂了,又故意繃起了臉:“那,選修課的論文我替你寫了交上去了。然後辦了休學。”
“休學?”
“事假休學。喬聯絡的綠光,那邊開了個證明。你們的系主任很好說話,他知道你哎。”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聊着,直到秦大廚老時間送餐過來——私人醫院的夥食還行,但比不上自家廚子。
喫完早飯,田帥看書——他還要期末考試呢王穎看新聞,瞭解最新動向。
而後到了,有人敲門。
王穎去開了門,發現門外是範石松,範石松身後則是老梁與昨天沒見過的年輕人。
老梁見了王穎,笑了下:“早。”
——換了策略?
王穎淡然應了一聲:“早。”
老梁笑了下:“我們上班了。有些事得談談,現在成嗎?”
王穎點點頭,回頭與田帥說了一聲,出了房間,看看小客廳:“就這裏?”
一般人聽到要進情報局去“談話”三個字,腿都軟了。所以老梁之前是準備把“去局裏聊聊”作爲輕度威脅,嚇唬王穎的;只不過礙着如今的情形,礙着王穎記錄在案的心狠手辣,礙着有求於人,不能亂用——王穎之前手不軟,但也不是不計後果的瘋子,報復有原因有目的、有佈局有謀略,還有鐵腕一般的執行力,屬於“可以團結的力量”——此刻一聽,老梁不禁意外,馬上接口道:“這裏的確不大方便。要不,去我的辦公室?”
王穎輕輕笑了:“好,免得半路轉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