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龜孫!”
震天箭離弦,侵掠如火,但最先響起的卻不是殘雲真人的慘叫——且不說依這道人的脾氣叫與不叫還是個問題。
虯髯俠招牌式的破口大罵最早。
九龍神火罩,破了!
一出手就讓法寶困住,虯髯俠憋的火氣比九龍神火罩裏噴出來的還大,又看殘雲真人遇險,急吼:“牛鼻子,俺來了!”
一劍光寒,竟比震天箭還快!
無名劍化晴空白練,倒懸而下,直奔纏緊殘雲真人的那條觸手——不知怎地,寶光上人卻避不開。
“噗!”
從根上,觸手就被削斷。
斷面光滑,腥臭的膿血還未及噴出,半空裏,沒了根基的觸手猛地抽搐,似乎將要掉落海面,而震天箭已shè到殘雲真人面前!
劈開高天罡風,箭矢劃出一道赤紅軌跡,映亮九霄,天上地下,再無一物能形容得出它的威勢。
虯髯俠脫困,一劍救險不可謂不及時,但……也晚了一瞬。
千金一瞬,殘雲真人必死!
就響起一聲嘆息,淡淡的,彷彿已勘破世間賢愚生死,直道人生寂寞蒼涼——殘雲真人臉上浮現出的,是慵懶、恬然的表情。
只是雙目盡赤。
赤光變爲血霧!
無聲無息,纏住殘雲真人的觸手突然“癟”了下去,沒用足一個剎那,長達萬米的觸手就全沒了生氣,像一條被風乾了幾千年的海帶,乾巴巴的,飄在風裏。
風動,或許是震天箭shè過來的呼嘯,總之是某種肉眼不可見的、類似聲波、一隻海鳥漫不經心的啁啾,又沒準兒只是海上寂寞如雪的空氣,輕輕地,在觸手上一碰。
散了。
寶光上人的觸手成了飛揚的灰,悄然炸碎成億萬細小碎片,舞動在劍光、與箭光裏,很歡快,帶着一點兒調皮。
還有血光。
殘雲真人不見了——變成一團浮在空中的血霧,深紅顏sè,散發幽幽的光澤,極緩慢地往海面上落下來。
極緩慢,卻幾乎避開了極迅捷的震天箭,動與靜,這對比強烈得讓人窒息;高空無雲,觸手乾枯炸裂的灰塵淡定,遮不住天光。
震天箭擦着血霧的邊緣,穿過灰塵,往空中去遠,一道赤紅的光芒把天劃成兩半。
血霧的幽光變淺了幾分,猛地收縮,滾滾地向內翻湧,翻湧。
——一團很痛苦的霧。
虯髯俠站在觸手斷開的地方,被膿血噴得全身溼透,破開九龍神火罩時,他那身粗布衣褲都燒燬了,赤條條一個血人,已愣住,喃喃地唸叨:“牛鼻子,你還真是個魔崽子……”
血魔!
乾坤弓shè震天箭出,逼得殘雲真人顯露真身。
“那道士,你他nǎi……到底是什麼來頭?”寶光上人硬把髒話吞進肚裏,一句問話,聲音裏帶了哭腔。
血霧繼續翻湧,聚成鬥大的一團,從中傳出淒厲、快意的大笑。
大笑不停,透天而上。
“你、你明明跟老子是……媽的!老子……老子……老子冤死了!”寶光上人的哭嚎聲也不小。
“nǎinǎi的!”虯髯俠搖搖頭,望海裏望一眼,又搖搖頭,也不打了,飛身上天,悶悶地罵,“狗咬狗,兩嘴毛!”
戰意消弭,他去迎飛毯。
李巖巖一行人回來了,他正翻着白眼問和尚:“你什麼時候把定海珠扔下去的?”
“阿彌陀佛,實不相瞞,就是小僧不講義氣,惶惶然逃跑之時。”和尚微笑。
李巖巖默然,他也問明瞭“定海珠”的功能:定海定海,一旦入海,千裏之內,海中所有水族都會定住,無法動彈。
所以底下那條章魚一箭shè完,卻不逃跑——三條觸手還在海裏定着,跑不了。
再想想,和尚幾乎是在借刀殺人,就憋氣,李巖巖又罵:“和尚,你不是不講義氣,你yīn險。”
“阿彌陀佛,先生,殘雲道兄神通高明,小僧最初便信他能夠自保,這兩字評語……先生過苛了吧?”和尚苦笑。
“你不是要誓除天下妖氛?那邊就有兩個妖魔,這又怎麼算?”看似氣的,李巖巖這一問其實小心翼翼:還鬧不懂和尚與白雲觀的關係——怎麼想,也想不通他們爲什麼成了一夥的。
和尚的笑容更苦。
“先生說笑了,這個……實不相瞞,殘雲道兄他……嗐,先生,白雲觀領袖羣倫,非但以‘集結號’聯絡英豪,更是除妖衛道之先鋒,尤其白雲真人神通廣大,道德通明,這個……”
“嗯?”李巖巖聽得不對味兒。
“李家小哥兒,俺說了吧!就是因爲沒人打得過白雲觀觀主!”虯髯俠跳上飛毯,渾身血水還往下滴,抹把臉,轉對和尚,“給俺沖沖。”
“阿彌陀佛,卻是未必盡然。”
和尚口中反駁,手一招,憑空碧波盪漾,澆虯髯俠一頭一臉,洗盡血污,又伸手入懷:“實不相瞞,小僧恰好帶了一套衣褲,這個……還請穿上,免得有礙觀瞻。”
“省的,省的。和尚,謝了。”
虯髯俠被清水一衝,直着嗓子吼聲“痛快”,接過衣服穿上,還沒忘向飛毯上羞得不敢抬頭的姜語竹、紅娘子笑道:“俺大鬍子生下來就是一條粗漢,赤條條沒牽掛,不怕人看——你們羞俺?俺可不羞。”
“你——就是沒羞沒臊!”紅娘子潑辣,捂着眼,抬頭就罵。
和尚不管那邊兩人鬥嘴,又道:“先生,那rì小僧受‘集結號’所召,上小西山,也曾會過了白雲觀主……”
“哦?”李巖巖興趣大增:這可是主角會見最終Boss!
和尚目中露出駭然之sè,該是在回想那天境況:“小僧懵懂,只覺得迎賓的那位沖虛道人似乎有些不對,卻沒多想;看白雲觀主修爲高深,言語可親,又求懇天下英豪戮力同心,掃滅妖氛,說什麼白雲觀甘爲先驅,就打心眼兒裏敬佩出來……”
“卻是意氣激昂地下山時,小僧無意中發覺,白雲觀廣場上似有劍痕,就起了疑,四處除妖時又找不見虯髯俠,猶豫幾rì,終於大着膽子,夜探白雲觀!”
李巖巖嚇了一跳:這和尚,夠牛!
“……實不相瞞,小僧過於託大,一上來就露了行藏,被人所擒,送到白雲觀主跟前,本來羞愧,卻不料……”和尚苦澀一笑,“誰能想得到清名譽滿天下的白雲真人竟然身兼道、魔兩家之長?小僧看破端倪,原以爲就必死了……”
“嘿,雖然不多,但天底下有數的人物誰不知道白雲觀就是個魔窟?”虯髯俠插口,“和尚,你道行還淺着哪!”
和尚面上微紅:“阿彌陀佛。天高地闊,小僧自然不值一提。不過,怕也正是因爲小僧道行微末,白雲觀主纔不放在心上,還告知先生遇險,讓小僧與虯髯俠並殘雲道兄一起前來救護,這才……”
意猶未盡,yù言又止,和尚瞥了李巖巖一眼,雙手食指交叉,比了個“十”字。李巖巖愣了愣,恍然,想到和尚說的是他和白雲真人定下的十年之約,就點點頭。
“實不相瞞,先生,昨夜至今,小僧心亂如麻,待得此間事了,還要與先生一道參詳……”
“參詳?”虯髯俠恨聲大笑,“都是虛的!和尚,俺問你,你打得過白雲觀主?”
和尚沉默半晌,嘆息:“敵不過,實實敵不過。”卻又jīng神一振:“虯髯俠,也是白雲觀主不曾作孽,否則,縱然螳臂當車,誰啊也不惜血濺五步!”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說些虛頭巴腦的胡話作甚?俺也打不過。”虯髯俠看看空中殘雲真人化成的血霧,嘿然冷笑,“俺連這個牛鼻子都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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