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你等一等！”顧爸爸攔住顧沉, 還是覺得不放心：“要不然這事先緩緩？反正大正月裏的，也不可能動土動工。你等着來年開春，農忙過了, 要是村裏真有意向修路, 我瞅準機會幫你提一提。也不用你捐十幾二十萬的, 大家一起想想辦法，你再捐個三五萬就差不多了。”
見顧沉沒有什麼反應，顧爸爸又說道：“爸爸知道你賺了錢, 想給村裏做點事, 這心意是好的。但是財不露白。你要知道, 你過了年就回學校上學去了。我跟你媽可還得在村裏住着呢。你出手這麼大方，滿村人都知道了。到時候誰家有個難處，都跑咱家來借錢。你就是百萬富翁, 也扛不起這些打秋風的。”
顧爸爸踏踏實實過了半輩子，生性裏就有一股子老農民的謹小慎微。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更何況十幾二十萬？
其實顧沉這次回家，買那麼多年貨，顧爸爸就已經很心疼了。好在顧沉買的年貨都是給自家人置辦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再怎麼心疼，這肉也是爛在鍋裏。
但修路可不一樣。不管顧沉怎麼想怎麼說，在顧爸爸看來, 這錢就是打水漂了。這可是村裏的路, 憑什麼讓他老顧家一家拿錢修？
再有錢也沒這麼造害的。
顧沉看着顧爸爸急的滿頭是汗, 心血來潮的那點意思也漸漸冷卻了。
也是, 真想做慈善揚名攢功德對抗劇情, 也不急於一時一地，更沒必要拘泥在顧家村。還是自家人的清淨日子更重要。
顧沉想了想，說道：“那就先這樣。”
“哎！”見顧沉肯聽勸, 顧爸爸一顆心頓時放回了肚子裏，樂顛顛說道：“那我們回去吧。都在外面逛了一個多小時了，冷不冷？”
“您先回去吧。”顧沉說道：“我再走走。”
顧爸爸有些遲疑的看着顧沉。
顧沉說道：“您不是想抽菸嗎？回去吧。”
“那行，我先回去。”顧爸爸說道：“你也別在外面逛太久，這天還是挺冷的。”
顧沉點點頭。
等顧爸爸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遠後，顧沉也轉過身，一個人不言不語的走到村後山。
大雪封山，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銀裝素裹。西北風呼呼的刮過，就跟臉上下了刀子似的。空曠的田地裏，一個腳印都看不見。
顧沉深吸了一口氣，學着小時候的樣子，呈大字型的往後一仰，整個人頓時陷進了雪地裏。冰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襲來，帶着微微的溼意裹挾全身。
顧沉眨了眨眼睛，落在睫毛上的雪片化成水珠兒，順着眼角滾落。
顧沉雙眼放空，沉默的看着天空。
他今天，其實是有一點點失望的。他都厚着臉皮，把顧琇在學校裏做的事情掰開了揉碎了，說給顧媽媽聽，本來奢望顧媽媽能立刻站在他這邊，結果……其實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只是難免有些失落。
顧沉深吸了一口氣。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努力做別人家的孩子，好好學習，聰明懂事。爲了贏得大家的認可，努力討好身邊每一個人。結果事實告訴他，會哭會鬧的孩子纔有糖喫。
可現在顧沉鬧了，也沒有喫到糖。
果然會哭會鬧的孩子有沒有糖喫，也是要分人的。
顧沉的喉結上下滾動着，覺得自己很沒出息。都快三十歲的男人了，竟然還幹出這麼丟臉的事情。
招人煩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顧沉坐起來，順手捧起一堆雪，團成團，用力一扔。雪球劃過一道拋物線，落在三米開外的雪地裏，砸出一個小坑。
顧沉沉默了一會兒，又團了一個雪球繼續扔，直到胳膊痠痛筋疲力盡，才從雪地裏站起來，拍了拍黏在衣服褲子上的雪，慢慢往回走。
顧沉回到家的時候，顧家人看着顧沉過分狼狽的模樣，嚇了一跳：“你幹啥去了？咋渾身都溼了？”
顧沉笑道：“去村後山打雪仗了。好久沒看到這麼大的雪，有點懷念。”
“這有啥可懷念的。”顧家大姑鬆了一口氣，擺手攆人：“趕緊上樓換衣服，別感冒了。”
顧家堂妹和堂弟們抱怨道：“沉沉哥你去打雪仗怎麼不帶我們，你一個人玩多沒意思？”
顧沉笑着說道：“你們太吵了。”
“打雪仗可不得吵吵鬧鬧纔好玩！”顧家堂弟說道：“安安靜靜的那不叫打雪仗。”
顧沉笑了笑，上樓去換衣服。在房間門口，碰到了顧媽媽。
顧媽媽手裏還端着一個果盤，看到顧沉，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怎麼還鎖門了？”
顧沉回道：“習慣了。”
顧媽媽想了想，說道：“你以前從來不會在家裏鎖門的。”
鎖門，就代表心裏有防備。可這是在家裏，有什麼可防備的？
顧沉開了門，隨口說道：“現在不一樣了。”
顧媽媽皺了皺眉，把果盤放在桌子上：“沉沉——”
“媽，我想洗澡了。”顧沉說道。
顧媽媽看着顧沉，想了想，還是說道：“那你洗吧。記得把頭髮擦乾淨，別感冒。”
顧沉點了點頭。等顧媽媽離開房間後，順手又把門給鎖上了。
洗完澡出來，顧沉坐在書桌前，翻開資料，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看書。還沒看幾分鐘，就聽到有人敲門。顧沉開門，發現是顧媽媽端着一碗薑湯站在門外。
“我給你熬了一碗薑湯，你喝了，驅驅寒。”
“謝謝媽。”顧沉接過薑湯，看着顧媽媽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下一軟。主動問道：“您要進來坐一下嗎？”
顧媽媽看着顧沉桌上堆得滿滿的書籍資料：“不會耽誤你學習吧？”
“反正也看不完。”顧沉說道：“也不差您這幾分鐘。”
顧媽媽笑了笑：“我也沒什麼說的。就是想說既然回家過年，那就好好放鬆一下。跟弟弟妹妹打打遊戲看看電視聊聊天，勞逸結合嘛。”
顧沉笑了笑，說道：“我看完這章，就下去。”
“好。”顧媽媽沉吟片刻，還是戳破了窗戶紙：“沉沉，你是不是，有點怨媽媽？”
顧沉不吭聲。
顧媽媽嘆了口氣：“媽媽一直覺得，你是哥哥，應該照顧弟弟。更何況琇琇從小沒爸沒媽，經常會被村裏的孩子欺負。如果沒有你保護他，他會過的很艱難。”
“在媽媽心裏面，你是一個不用操心的孩子。從小就知道主動學習，幫家裏幹活，孝順父母。”顧媽媽看着沉默不語的大兒子，緩緩說道：“媽媽每天出門，都能聽到鄉里鄉親，還有我們學校的老師跟我誇你。我說有福氣，養了個這麼好的兒子。”
“沉沉，”顧媽媽握住顧沉的手，溫聲說道：“媽媽叫你讓着琇琇，不是因爲媽媽更在意琇琇，而是因爲媽媽知道，你太優秀了。如果你認真跟琇琇爭，他是絕對爭不過你的。”
顧沉手指微微一動。顧媽媽繼續說道：“你覺得我是憐憫也好，放不下也好，我總覺得，跟琇琇比起來，你父母雙全，人又聰明，還知道努力。長輩們都喜歡你。弟弟妹妹都崇拜你。但是琇琇不一樣，他除了我們，什麼都沒有。”
“你看，今天琇琇鬧離家出走，卻連這個家門都走出不去。如果不是媽媽挽留他，他甚至連這個家都呆不下去。”顧媽媽停頓了一下，捏了捏顧沉的掌心：“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別跟他計較了。”
顧沉說道：“我沒想跟他計較。是他不想放過我。”
“因爲琇琇意難平。”顧媽媽拍了拍顧沉的肩膀，溫柔的道：“媽媽知道，琇琇的很多行爲很過分，讓你很生氣。但你沒有反擊過，肯定是心裏邊還惦記着兄弟之情。”
顧沉皺了皺眉，正要反駁，就聽顧媽媽繼續說道：“既然你同意琇琇回家，那就證明至少在這個家裏，你還是想息事寧人的。既然這樣，又何必大過年的鬧不愉快。你是爸媽的親兒子，你擔心什麼呢？你們兄弟兩個在學校鬧的這麼僵，琇琇一個電話一個電話的往家裏打，爸媽也沒說過什麼呀？”
顧沉怔怔的看着顧媽媽。
顧媽媽嘆了一口氣，默默兒子的後腦勺：“這話，我本來不應該說的。媽媽一直希望，我的孩子，能夠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過日子，不要有太多心機。但你這孩子脾氣太直，媽媽擔心，有些話要是說不清楚，你心裏面會過不去這個坎兒，會鑽牛角尖，會埋怨媽媽。”
顧沉大腦一片空白，以至於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只要記住，琇琇是我養了十八年的孩子沒錯，但你纔是我的親生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就算手心手背都是肉，手背的肉磨破皮了無所謂，掌心的肉要是沒了，這隻手就廢了。”
顧媽媽看着一臉震驚的顧沉，笑了笑，把桌上的薑湯遞給顧沉：“趁熱喝。”
顧沉接過碗，呆呆的看着顧媽媽。
顧媽媽起身說道：“我不打擾你學習了。你學完這一章，就下樓吧。大過年的，家裏親戚都在。你們兄弟兩個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成什麼樣子。”
說完這句話，顧媽媽起身走出房間，輕手輕腳的關上房門。顧沉將溫熱的薑湯一飲而盡，只覺得身上逼出了一身汗。
顧沉魂不守舍的看完了一章，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沒看進去。他想了想，索性把書合上。下樓去了。
一樓大廳，顧爸爸和幾個叔叔舅舅正在搓麻將。旁邊還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顧沉的幾個姑姑小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顧沉下樓，顧家大姑立刻招呼道：“沉沉學完習啦，快喫水果。”
上午還在跟家裏鬧脾氣的顧琇也靜靜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顧沉以後，眉宇間難掩得意的衝着顧沉挑了挑眉。
顧沉忽然很好奇，顧媽媽又跟顧琇說了什麼，才把這個作精哄好。
“媽，我幫你剝蒜。”顧沉正納悶，就見顧琇湊到顧媽媽旁邊，膩歪着說道。
“好，琇琇幫我剝蒜。”顧媽媽揉了揉顧琇的腦袋：“我們琇琇最懂事啦。”
顧沉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接過顧家大姑遞過來的蘋果，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掏出手機，按照通訊錄的順序，一個個發拜年祝福。
“爸，你知道駕校什麼時候上班嗎？”顧沉問道。
“怎麼也要正月十五以後吧。”顧爸爸看着顧沉：“你問這個幹什麼？”
“想考駕照。”
正在剝蒜的顧媽媽接話道：“考個駕照至少要四十天，你能在家裏呆這麼久嗎？爲什麼不在學校考？”
顧沉：“……”
顧爸爸說道：“你還是回學校考吧！你在這邊考，二月份地上還都是冰呢！咋考？沒法考！”
顧沉正要說話，手機忽然響了。
顧沉低頭看了一眼，電話是鍾離遂打過來的。他下意識站起身，走到屋外，迎着呼呼刮過來的西北風，接通電話。
“你在外面？”鍾離遂剛接通電話，就聽到了呼嘯的風聲，立刻說道：“雪城今天零下二十八度，還有雪。你在外面冷不冷？”
“你怎麼知道這邊零下二十八度？”顧沉看了一眼漫天飄舞的雪花：“還有雪？”
“我看了天氣預報。”鍾離遂說道。
顧沉的心跳莫名停了一拍。他看着漆黑的夜空，說道：“a市今天零下二十二度。你也要多穿點。”
“我在家裏。”鍾離遂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你呢？怎麼這個點兒出門了？”
“我也在家裏。”顧沉頓了頓，補充道：“在我們家院子裏。”
鍾離遂問道：“怎麼不在屋子裏？”
“我家人太多了。”顧沉不假思索，直接說道。
說完以後，才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對勁，立刻補充道：“外面清淨。”
鍾離遂笑了笑：“本來想跟你聊聊天。看來，只能發微信了。”
顧沉說道：“聊唄。”
“聊感冒了，得不償失。”鍾離遂委婉說道。
“那我回房間。”顧沉說着，轉身進了堂屋，直接上二樓。
顧家親戚們看着顧沉神神祕祕的樣子，忍不住八卦：“誰啊？接個電話怎麼還躲出去了？有啥見不得人的？怕我們聽啊？”
“不會是處對象了吧？”
這話一出，所有人齊刷刷的看向顧琇。顧琇見狀，說道：“我哥在學校裏確實挺有女人緣的。之前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大周集團，他們集團董事長的女兒叫周曉婷，就喜歡我哥。結果周曉婷父母不同意，才處處刁難我哥。把他工作都給整沒了。”
這句話立刻挑起了顧家親戚們的八卦心理。一個個湊到顧琇旁邊，打聽道：“咋回事兒，我們咋都沒聽說過？”
“怎麼你們一點都沒聽說嗎？”顧琇笑了笑：“這事兒在網上鬧得可大了。”
所有人都覺得顧沉很優秀，可是這又有什麼好得意的？顧沉再優秀，在周家那樣的人家裏，也是備受嫌棄的。周曉婷的父母爲了拆散周曉婷和顧沉，寧願讓周曉婷去國外留學，也不肯讓周曉婷跟顧沉在一起。
顧家村的人，井底之蛙當慣了。還真以爲會學習能喫苦就是人才了。
其實在真正的富豪眼中，也不過是個學歷高一點的打工仔罷了。
樓上，顧沉回到臥室，關好門，跟鍾離遂說道：“我回房間了。你要跟我說什麼？”
鍾離遂笑道：“新年快樂。”
顧沉：“……啊？”
鍾離遂問道：“你們今天晚上，會放煙花嗎？”
“當然會。”顧沉說道：“我家裏還買了不少呢。”
“那你放煙花的時候，能不能拍下來發給我？”鍾離遂說道：“我想看看，你放煙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