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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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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店裏最貴的胭脂。”

張月盈聽得直皺眉頭,那款胭脂名喚灩灩芳華,是她翻了古方特意調配出來的,一盒就要十兩銀子。

伯府未成婚的公子,一個月也只有五兩銀子的月例,二堂哥這是將兩個月的零花全數砸在了胭脂上。

今日也沒有他送胭脂給二嬸嬸和四堂姐的消息,聯想到之前落雨樓裏瞧見的那一幕,胭脂最後到了誰的手上幾乎不必多說。

真是甘爲美人,將錢袋掏空。

之後,春雨再如何說起玉顏齋的事情,張月盈均興致寥寥,心思早已飛到了那盒胭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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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爲有了線索,能夠一改找不到人的局面。

但事實證明,並沒有那麼容易。

直到四月初三,長興伯生辰,張月盈也沒有尋到那位持有灩灩芳華的神祕女子。

按常理,長興伯今年剛剛升任禮部侍郎,的四十歲生辰應當廣宴賓客,大辦一場。奈何去歲天寒,北方各州凍死凍傷數人,邊境胡人更是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南下劫掠,皇帝召諭朝中要以節儉爲上。

長興伯揣度上意,並不在府中廣設席面,而是午間在百花樓宴請了同僚,晚上再設家宴,不請外客,僅府中之人聚聚便是。

然而,各家的贈禮是不可能少收的。

小馮氏一早便讓人收拾了庫房出來,一樣一樣地冊子上記下是每件賀禮爲何家所贈。後來,實在忙不過來了,就將張月芬和張月盈拉來做了壯丁,分身去安排家宴。

當然,張月芬纔是主力,張月盈只是順帶。

小馮氏料理伯府多年,張月芬在旁耳濡目染,自然是有兩把刷子。她眉目低垂,手執毫筆,在冊子上寫寫畫畫,偶爾開口問問管事,只是把一旁的張月盈當做空氣。

庫房的管事大多是小馮氏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託張月芬的態度,他們並不怎麼理會張月盈。

張月盈半靠在她叫人特意搬來的貴妃椅上,看到張月芬埋首賬冊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張月芬最近對她的態度變化,她不是沒有察覺,大抵也明白當中緣由。

不就是和馮思意走得近,然後就從值得拉攏的同盟姐妹,被自動歸爲了死對頭馮思靜的陣營。

其實她真有些想不明白,張月芬和馮思靜兩派爭來爭去有什麼意趣,二人所長不同,也分不出高下,反倒徒生怨憎,不利於身心健康。

但看她們精神百倍、磨刀霍霍的模樣,自己估摸着是以己度人了。

張月盈心道。

瞧着衆人被事務弄得苦大仇深的樣子,她也樂得被撂在一邊清閒,只偶爾開口,表示自己沒有當甩手掌櫃的意思。

鷓鴣端着一套千峯波翠汝窯茶盞靠近,笑盈盈道:“姑娘忙碌了半天也累了,不如喝杯茶潤潤口。還有新做的百合酥,太夫人剛讓靈鵲姐姐送過來。”

靈鵲果然捧着一碟百合酥上前,瓷盤上擱着十餘個狀若花苞的雪白糕點。這是一道孔府名菜,以核桃、玫瑰爲餡,外包一層六瓣酥皮,中心黃餡微露,整個點心狀似百合,故而得名。

張月盈嚐了幾塊,甜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入口酥鬆綿軟,想起正在和禮單賬冊作鬥爭的張月芬,對靈鵲說:“勞煩給四姐姐也分一半過去。”

鷓鴣給她倒了杯茶,唯獨眼珠子死死盯着靈鵲手裏的半碟糕點。

四姑娘排擠自家姑娘,竟然還能有百合酥喫。

哼??

張月盈抿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都看着呢,我又不是牛肚子。”

能把所有東西都喫了。

聲音壓得低的不能再低。

鷓鴣聞言一愣,悻悻別過頭來。

姑娘都大發慈悲了,她一個小小丫鬟也就勉勉強強不再計較。

反正都是姑娘喫剩的。

案幾前的張月芬盯着眼前的百合酥,握筆的手愣了愣,與鷓鴣是同一個想法。

五妹妹這是把她當什麼了,跟她還有馮思靜的那個妹妹一樣不思上進,滿腦子喫喝玩樂?

但看起來似乎不錯的樣子……

張月芬驚覺自己差點兒魔怔了,瞪了一眼張月盈,默默告誡自己三遍莫要生氣,不能丟了伯府嫡出小姐的臉面,五妹妹這樣她要高興纔是,如此家中姐妹再無人能與她爭鋒。

不知是不是反覆的自我洗腦起了作用,張月芬嘴角竟然掛起了一抹笑。

張月盈遠遠瞥見了就覺得假的要命,好像京城瓦舍裏的木偶人。

她自是不知道張月芬心中所想,心道:四姐姐還真是可憐,明明那麼好喫的百合酥擺在眼前,卻只能忍着,難怪表情那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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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上下忙活了一日,吵嚷不已,整日都沒個清淨,眼看着暮色四合,天終於暗了下來。

雖然不能大張旗鼓,伯府正堂仍舊張燈結綵。四對紅彤彤的燈籠掛在廊下,燈面上分別繪了東山再起、三顧茅廬、孺子可教和泰山北鬥的故事,個個出自舊時名臣將相,寓意極好。

噼裏啪啦的爆竹聲裏,長興伯親自奉了楚太夫人踏入正堂,張月盈攙扶着祖母的胳膊緊跟在旁。

淡淡的夜色籠罩下,一身豔得驚人的灑金百蝶穿花羅裙的少女眉若遠山,脣似櫻綻,滿室燭光映襯裏,肌膚更是白的發光。

張月芬緊跟在小馮氏身後,眼看着紅衣少女從眼前逶迤而過,眼底的笑意飛快逝去。

時至今日,她才第一次見識到這樣明媚嬌豔的臉龐有怎樣的殺傷力。

所有的風頭都被她搶過去了。

偏偏爲了今日家宴,除了幾位小娘,府中女眷皆是一身大紅衣衫,張月芬也不例外,她甚至還戴了一整副紅寶石頭面,真真是有苦說不出。

日後在人前絕不能和她穿同一色的衣裳。

張月芬思忖。

正堂內燭影恍恍,角落陰影裏的張月清和張月萍將光禿禿的手腕往袖子裏藏了藏,臉上流露的更多是豔羨。大娘子並不待見她們,日常用度僅是過得去,張月盈腕間的那隻芙蓉玉鐲是想都不敢翹想。更別提府上的事,今天這般人手告急,都壓根就不讓她們插手,她們這對姐妹只能閒得在院子裏一起餵魚,至今連賬本都看得不是很明白。

楚太夫人被請上了上首,額前精緻的蘇繡抹額上嵌着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陽綠翡翠,襯得她整個人貴氣十足,瞧着比長興伯還有氣勢。

壽星公長興伯在左下第一的位置落座,捋着鬍子看着小輩按着排行一一給他拜壽。

張月盈從容淡定地送上了一件平平無奇的紫竹擺件,寓意節節高升,和張月芬親手所做的針腳細密、刺繡繁複的長衫遜色了不止一星半點。

長興伯也不在意這個,擺擺手讓她退了下去。

眼看扳回一程,張月芬面色趨緩,整個人又透露出一種高門貴女的淡定自若。

宴席很快開始,張月盈坐在張月芬和張月清之間,正要去夾面前的一道魚膾,就聽右邊的張月清問:“聽說有人給父親送了一件半人高的珊瑚樹是不是真的?”

她和張月盈同在風荷院,有那麼幾分可以說話的交情。

張月盈搖搖頭:“沒有的事,下人傳得誇張了,其實是鴻臚寺少卿送了伯府一串品相不錯的紅珊瑚珠子。”

“嗯。”張月清點頭,“我就是好奇。”

張月萍膽子大,也來插話:“書院的文教習讓我們畫麻雀,可我畫出來的總是胖胖的,韓十一姑娘說我畫的是走地雞。五姐姐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這個……”張月盈卡殼了片刻,語氣很不確定,“大概……多練練?”

張月芬掃了三人一眼,不屑道:“畫這種東西,有些人的天分就在那兒,任憑如何苦練靈氣都是不夠的,還不如趁早尋些擅長的東西。”

張月清不敢反駁:“四姐姐說得是。”

“可這世上能書善畫的人那麼多,也不是個個都天賦絕倫,尋對了技巧便是。”張月萍固執道。

眼見張月芬不滿地皺了皺眉,張月清忙拉張月萍的袖子,示意她先服個軟。

幾人聲音壓得並不低,大馮氏一早便發現了她們的動靜,忽然起身向長興伯敬了一杯酒:“妾身祝伯爺您日後仕途順遂,長樂安康。”

小馮氏亦不甘示弱:“妾惟願夫君事事心想事成,如意安樂。”

見兩位妻子如此捧場,長興伯當然不會推拒,手執白盞一連飲盡兩杯。

席間四個姑孃的爭執就此揭過。

若說這次壽宴最爲特殊的便是長興伯的幾位小娘也獲准列席,雖然是末位,亦是極大的體面。

兩位夫人過後,就輪到她們走到堂前向長興伯敬酒。打頭的是張月萍與張月萍的生母木小娘並周小娘,最後出場的便是近日最爲得寵的於小娘。

燈火照映下,環姿豔逸的年輕女子腳步輕移而來,容色晶瑩如玉,恰如花樹堆雪,長眼嫵媚,更添幾分我見猶憐,雖衣飾素淨,仍姿容難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小馮氏冷哼一聲,面露不滿:“狐媚子。”

於小娘自張月盈席前款款而過,紅衣少女眼神一震。

恍若紗籠月淡色,又似浮香繞曲岸。

素白披帛掠過鼻尖,於小娘身上飄來了久違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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