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纓上去後約有半柱香的功夫,就聽見薛大姑娘喚了句:“嫂嫂。”
張月盈朝上瞧去,不知什麼時候,通往二層的旋梯上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張月芳,另一個紫衣女子鵝蛋臉面,粉面桃花,顧盼生姿中隱隱帶了些許氣勢,不必多想這位便是鎮國公夫人,張月芳的手帕交。
說起國公夫人,旁人想到的不是些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至少也得是年過三十中年婦人。然而,唯獨有兩位最爲特殊。一個是如今的承恩公夫人,先承恩公因流放儋州時熬壞了身子早早故去,世子襲爵,世子夫人也在二十一歲榮升爲國公夫人。另一
位便是眼前這位鎮國公夫人,鎮國公府原只是侯爵,先侯爺在鴻禧三年早逝,世子承爵後進入軍中,到鎮國公夫人嫁人之時,鎮國公已因率兵從南蠻手中奪回松州進封爲國公。
“鎮國公夫人。”姑娘們皆一一福身行禮,輪到張月盈時,鎮國公府人側身避過並未受禮。
鎮國公夫人端起杯盞,對衆人說:“各位姑娘均是我家大姑孃的同窗,我在此謝過各位專程前來。我家大姑娘性子靦腆,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見諒,有事就來找我這位嫂嫂。
她來這麼一遭,所有人都清楚她是特地來替小姑子撐腰的。薛大姑娘自鎮國公夫人出現起便如歸巢的鳥一般緊跟着她,姑嫂關係顯然極其親密。
敬過一盞酒,張月芳對鎮國公夫人笑道:“咱們還是先走吧,瞧着這些姑娘顧及着我們也放不開,怪不自在的。”
於是,鎮國公夫人本想摸摸小姑子的頭,顧忌人多,只輕輕在薛大姑娘左肩拍了拍:“別怕,好好招待你的同窗們,萬事有我。”
“五妹妹。”張月芳忽然開口喚住張月盈。
“三姐姐。”張月盈應聲。
張月芳嚅囁着嘴脣,似乎本要說什麼,卻又止住了話頭:“閨中時光難得,好好珍惜,莫要辜負。”
“多謝三姐姐提醒,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我心裏有桿秤。”張月盈明白張芳欲言又止的是什麼,她的車伕既然瞧見了伍大柳,伍大柳發現了他們也在情理之中,索性給了張月芳一顆定心丸,表明自己不管閒事。
可不代表她不看閒熱鬧。
“那便多謝五妹妹了,五妹妹出嫁時,我必定添妝。”她們究竟在說什麼,張月芳和張月盈均心知肚明,至於所謂的“添妝”,大概就是張月芳給的封口費罷了。
言罷,張月芳跟着鎮國公夫人回了二層,留其他人在一層繼續玩鬧,看了午後的幾場龍舟賽才悠悠返航。這一回畫舫之行算是主賓盡歡,臨走時鎮國公夫人出來陪着薛大姑娘送客,還言道日後回多多請她們來玩,請大家在書院裏多多照顧薛大
姑娘。
風荷院的諸人本就相熟,自然無有不應。
張月盈回了府,連等數日都沒有等到張月芳發作的消息,彷彿她只是個歸寧的女兒,安安靜靜地陪在小馮氏身邊。除了一回,她乘車到玉顏齋查賬,竟在街上瞧見唐志平扶着一個頭戴帷帽、身量較高的女子,兩人看着十分親密的模樣。
連杜鵑都納罕:“都說三姑娘以前是個厲害人物,如今遇上這種事情也只有忍下來的份。”
張月盈點頭,心道:這世道下,許多成婚後的女子只能忍,也唯有忍,端看是媳婦忍成婆,還是忍着忍着把自己給憋屈死了。
人隨勢易,這位性子爽利的三姐姐是也成了“忍”字大軍中的一員,還是另有盤算,張月盈也不得而知。
賜婚的聖旨已下,欽天監算了半個月,纔在下半年內擇了三個吉日,皇帝大手一揮,定下了離現在最近的八月初八。定好了日子,尚功局便派了幾位女官爲張月盈量體,用來裁製冠服。
剛送走幾位女官,她便收到了鎮國公府的帖子,邀她於五日後休沐時赴鎮國公府的雅集。
雅集當日,張月盈和張月芳共乘一車,張月芬本是要跟着自家姐姐,可一瞧見張月盈,她便去跟張月清和張月萍擠另一輛車。
兩輛馬車慢悠悠地出了府,前往鎮國公府,兩家相隔不遠,不過兩柱香的時間,便到了鎮國公府。
來赴雅集的不光有官宦人家的姑娘,還有夫人和一些青年才俊。
張月盈她們跟着張月芳,看她準確地說出每一位姑娘和夫人的名號,大覺驚異,這位三姐姐果然有兩把刷子。
作爲宴會的主人,鎮國公夫人今日分外忙碌。男客自有鎮國公招待,女客這邊夫人們歸鎮國公夫人,姑娘們歸薛大姑娘。但實際上,鎮國公夫人時不時還要幫襯小姑子一二。
鎮國公夫人遠遠瞧見她們,就親親熱熱過來招呼:“月芳,等了好久,終於把你給盼來了。”
張月芳道:“瞧你忙得跟陀螺一樣,我都不忍心叨擾你了。”
“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鎮國公夫人看過張氏姊妹幾眼,拉着張月芳嗔怪道:“雖這裏面有兩個我是見過的,但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你所有的妹妹,果然皆是亭亭玉立標緻人物。”
“豈敢,豈敢。你家妹妹難道就不出色?”張月芬眼裏的笑深了幾分,指着旁邊的薛大姑娘道。
“我如今操心的就是她了。”鎮國公夫人感慨一二,就和手帕交念起了妹妹經,對張月盈她們說:“你們自去玩吧,今日裏面的花樣可多着呢。”
張月盈她們跟着薛大姑娘往裏走,鎮國公府裏後院花團錦簇,還引了條活水,潺潺溪流沿岸圍了不少人,皆是在看水裏的開不久的睡蓮。
薛大姑娘時不時就需被迫停下來,努力與人寒暄一番,瞧着實在有些窘迫。
張月盈貼心道:“我們自己轉轉便是,薛大姑娘還是先去找國公夫人吧。”
薛大姑娘點點頭,如蒙大赦般地溜走了。
張月盈正欲找個人少的地方靜靜待著,看看馮思意和何想蓉來了沒,餘光就瞥見有幾人直直朝着她們的方向走了過來,其中一人遠遠便喊道:“張四姑娘。”
原來是找張月芬,瞧着來者不善的架勢,張月盈、張月清和張月萍順勢躲到了一棵石榴樹後。
張月芬轉過身,看着來人,語氣中帶着幾分疑惑:“不知方纔是哪位姑娘尋我?”
“是我,”一個身穿櫻草色窄袖衫的少女開口,望之不過十三四歲,“聽她們說張四姑孃的病好了,都出來赴宴了,我就定要來看看。”
“完了。”張月萍嘴角抽了抽,喃喃念道。
“七妹妹認識?”張月盈問張月萍。
張月萍與她和張月清咬耳朵道:“她是我在香蕊院的同窗,威武將軍的幼女沈四沈蘭依,成王妃就是她二姐。”
“那四姐姐跟成....”張月清緩過神,止住了未出口的話。
照這個情景,誰還看不明白,沈四姑娘是來張月芬面前替姐姐找場子來了。
“那……………會不會?”張月清依舊心懷疑慮,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張月盈柔聲安慰:“莫慌,再不濟還有鎮國公夫人呢,賓客出了岔子,主家臉上也不好看。”
再者,張月芬既然敢出門交際了,對會遇到的刁難肯定早有準備,不然她還進什麼成王府。
就聽沈蘭依道:“張四姑娘既已康復,爲何遲遲不上我們威武將軍府來一趟,也好認認門,往後你見我,或許還要端茶送水呢。”
沈蘭依比張月芬矮了半個頭,張月芬微微低頭俯視她:“沈四姑娘,你這是喝多了黃酒,說了醉話吧?”
沈蘭依道:“你亂說什麼?我何時喝了酒?”
張月芬捂嘴笑了笑:“若不是喫醉了,怎能說出那般胡話?我們伯府和尊府可是一點兒親戚關係都沒有。尊親雖與家父同朝爲官,可一個是文臣,一個是武將,素無往來,我爲何要認你威武將軍家的門?”
張月芬神色一正,繼而不緊不慢道:“至於端茶送水,沈四姑娘若是到了我家來,作爲主人家,我自然要請你喝杯茶,儘儘地主之誼。可沈四姑娘你因爲我客氣了一點點,就分不清上下了,自以爲高人一等,那可就欠妥了。”
意思就是就算她進了成王府的門,側妃也是有二品的品秩,也是皇家媳婦,就算是一品國夫人見了她都要屈膝,更遑論沈蘭一個無品無職的將軍之女。
外邊傳的都是張月芬是無意失足落水,宮裏又因爲太後壓着,還未對她和成王的事下明旨,這事拿到外邊怎麼都不好說。
沈蘭依也不知該拿什麼話來懟張月芬,只能帶着她的小姐妹氣呼呼地走了。
張月萍見狀搖搖頭:“沈四姑娘此舉實在不智,跑來找四姐姐的麻煩,只讓旁人認爲她是代表的是成王妃的意思。若是四姐姐日後在成王府裏受了什麼委屈,有了什麼差池,都只會是成王妃嫉妒不能容人。”
張月盈聽罷,倒是對張月萍側目相看,沒想到這個妹妹年歲雖小,但在看事情通透這一點上已然勝過了許多人。
衆人看過這場熱鬧,便盡數散去。
再往裏,跨過一座漢白玉小橋,便是一方綠蘿蔭庇的長廊,長廊上架了幾架素面屏風,將男女隔開。東邊是男賓席,不少文人公子便坐在那兒清談聊天,論起風花雪月。西邊女賓的地方各種糕點漿酪一應俱全,備有各色遊藝之器,如棋盤、投
壺乃至女子可用的繡箭箭靶。
貴女們各自散坐各處,或自取玩樂談笑,或就悄悄豎着耳朵聽隔壁公子的動靜,皆不亦樂乎。
張月盈便在此處尋到了馮思意同何想蓉,她們兩正坐在榕樹下烤着肉,牛肉串上滋滋冒着油氣。張月盈趕忙擠進去,打算攤手朝上,來次不勞而獲。
張月萍年紀小,也是愛玩的性子,只不過平日裏在伯府裏壓抑久了,拉着張月清便去投壺。她一連投中了五支,得了一把琺琅荷花梳篦的彩頭,便推着張月清也要去試一試。
“六姐姐,你就試一試,肯定沒問題的。”張月萍嘟着嘴對張月清撒嬌道。
她知道張月清的心病,就是小時候做錯了事情被木小娘罰得狠了,久而久之,做什麼都踟躕不前,帶着些怯懦,總覺得自個兒做什麼都做不好。
有張月萍於旁連番鼓勵,張月清捏着箭桿猶豫了好一會兒,方纔上前。
“瞄準!手不要舉太低!力氣不要太小!”
在張月萍的提示聲中,張月清終於將羽箭擲了出去。
長長的羽箭飛入空中,在衆人驚訝的目光裏,越過箭壺,越過屏風,直直墜進了東面的男賓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