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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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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屏車障疾馳,日光打在屏面上,映着飛天丹凰雕花,灼目得令人焦躁。婉儀盤膝坐在車內,雙手相扣,被自己的指甲掐得青白。

  她本想去尋皇祖母,卻在半路上改道去了東宮。

  她總是不知白弈究竟在做些什麼的。若非母後命人傳來口訊,她只怕還被蒙在公主府,昏昏噩噩做那張好看的金匾,全然不知她的夫君已陷入怎樣的困局。

  妖邪作亂,巫蠱爲祟。這罪名若真扣下來,夠誅十族。前朝史冊上血淋淋的字跡彷彿未乾,在她眼前浮現出猙獰的形狀。她初時方寸大亂,直覺便想去尋皇祖母竭力呈情,然而,卻在一瞬間終於驚醒,頓時渾身僵冷。

  三哥也好,四哥也罷,甚至與白氏貌合神離明爭暗鬥的宋氏,無論是誰,若是他們設下此局,斷然不會以針刺人偶施術。銀針。那不是男兒漢廝殺疆場的翎箭,而是纖纖素手中繡花的利器。那幕後操盤之人,是個女人。

  但那絕不會是韋貴妃。若是韋妃,便不會將四哥捲入其中。

  所以,只能是那個人。只有那個人。皇祖母。

  她當下驚出一身冷汗,慌忙喚停車障,倚着金屏,險些不能支撐。

  萬幸她還沒有冒冒失失闖去,否則當真是自投羅網!可竟是皇祖母,自幼疼她、寵她的皇祖母,捏着她父兄的安康作賭注,暗算了她的夫君……淚水靜靜地從眼角溢了出來,她強忍着抬手拭了,顧不得妝容失色,眼中卻閃爍起倔強來。

  她不該哭。這樣的時刻,眼淚怕是最無用的東西,連她自己也不會相信。

  馬車搖晃驟停。屏幛輕啓。她不待侍婢來扶,跳下車去,便往宮苑內走。

  “貴主安泰!”“貴主您慢着些!”“貴主,且待小人先行通稟!”

  門前宮人一迭聲相阻。

  婉儀拂袖將一人掀翻在地,不顧而去。她沒有時間與他們磨蹭。她徑自上得流雲殿去,太子妃宋璃正閒懶倦臥,一旁小婢守着香爐,添香添得仔仔細細。

  空氣中百合甜香嫋嫋,落在婉儀心頭膩得火燒火燎。她也顧不得禮束,上前推開小屏便將宋璃拽將起來。

  宋璃陡然驚醒,給她拉得一踉蹌,險些跌下臥榻來,不免驚呼:“婉儀!這是做什麼?!”

  “好嫂嫂,好阿姊,看在你我自幼相交的情分上,你快與我走,請宋國老救人。否則,你我姊妹怕是要一齊作寡婦了!”婉儀不及細說,拉起宋璃便要走。

  宋璃小寐方醒,只隨意斜披了素羅衫裙,雲髻微散,卻見婉儀說得如此嚴重、焦急不似玩鬧,一時窘急,忙喚侍婢取來金泥衣帔青容紗,一面忍不住斥問:“你胡說些什麼沒大小的!”

  婉儀正待解釋,忽然,卻有個小宮娥匆匆奔來,急急喚道:“妃主!韋將軍領着一路禁衛來了,就往裏闖,持戟們要攔不住了呢!”

  “今日是什麼好日子!”宋璃才勉強穿戴齊整,一聽連韋如海那禁軍將軍也敢闖入,不禁火上心頭,將五暈羅絲的金泥披帛一挽,便要移步去看。

  見此情形,婉儀心知她強闖東宮之事必已爲皇祖母知道了,故而才着人來。她不禁心急如焚,慌忙將宋璃拽住,道:“好阿姊,別鬥氣了!咱們快從側門出去,再耽擱便走不了了!餘下事,路上再與你慢慢細說!”

  偏偏宋璃生性倔強高傲,受不下這等冤枉氣,仍就擰着不肯走,執意要先教訓了韋如海。婉儀苦不堪言,唯有力勸。

  正在這亂糟糟的關口上,卻有個聲音從殿外轉入來:“這是……做什麼呀?”只見良娣謝妍款步走近前來,身後跟着個乳孃正抱着小世子。

  忽見謝妍過來,婉儀當即雙眼一亮。

  待韋如海領人上得流雲殿前,左右看下已不見東陽公主與太子妃蹤影,殿門半啓,只有太子良娣謝妍與乳孃,領了幾個小婢,正逗小世子玩樂。

  韋如海上前揖道:“謝良娣金安。”

  謝妍正拈一串茉莉花逗兒子,聽見韋如海說話,纔回首看去,笑問:“這是什麼好風,把韋將軍吹來了?”

  韋如海應道:“奉懿旨,請太子妃與東陽公主鸞駕往慶慈殿去。”

  “東陽公主?”謝妍彷彿十分驚訝,“公主不曾來過東宮。將軍要找公主,該上公主府去纔是。”說着,她又從乳孃懷裏將小麒麟抱了過來,笑着哄逗,似乎不打算再理人。

  韋如海眸色一寒,又上一步,逼問:“斗膽問良娣,太子妃現身在何處?”

  “太子妃身在何處?”謝妍聞之眉梢一挑,抱着麒麟站起身來,她緩步走上前去,正迎着韋如海,脣角卻有冷笑綻出,“將軍好大氣,就敢問妃主身在何處。若我告訴將軍,太子殿下近日貴體不適,常需要人照應,妃主現下就在殿下殿中,將軍敢去請麼?”神情語態,怒意已不掩飾。

  韋如海不禁有些許發憷。這女人抱着個孩子已到他面前來,若他拔劍出鞘便可刺到那張精緻麗顏。然而,他卻覺得,是這女人逼迫了他一般,竟只想後退。他下意識按了按腰間佩劍,放低了語聲道:“末將也是奉旨行事,還請良娣行個方便。”

  “好呵。”謝妍喚一聲,幾名侍婢已上前來,“你們幾個就領着韋將軍四下走走瞧瞧去罷,記得,一堂一殿一閣都要轉仔細了,千萬別漏下什麼地方,回頭,韋將軍又要說我不給他方便了。”她睨着韋如海,又道,“太後只命將軍來‘請’太子妃與公主。魏王殿下‘微恙未愈’,冷風熱風吹得是哪頭,內中輕重,將軍可要自己掂量好了呀。”

  她分明笑的明媚,韋如海卻由不得心中一陣瑟縮。他靜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謝妍,又深深施一禮道:“末將不敢唐突。既然太子妃正陪伴殿下,末將等着便是了。”

  “將軍明斷。”謝妍笑意彌深,當即命宮人看座上茶,將韋如海等一路禁衛就地安頓下來。

  忽然,只聽謝妍陡然拔高音量,冷冷喝問:“郭常侍這是往哪裏去?”苑角一抹赭影一抖,當下顫巍巍回過身來,喏喏地一躬到地喚了聲:“良娣——”謝妍卻再不允他多言,截口便道:“正巧,世子的花球好似落在鬱茵閣裏了,煩勞常侍去取一趟可好?”

  那郭常侍正待辯駁,冷不防眼角一暗,一名司戈一名持戟已靠上前來,掌中寒氣大盛,已再不由分說。

  長生殿上,靜火溫焚的香氛似看不見的魍,奚落着在場者已極致緊繃的神經。宋啓玉的聲音不緊不慢,涼涼地砸在心頭,原本清甜的香薰便忽然漲潮般漫溢開來,悶得人不得呼吸。“堂堂吳王府邸,又豈是什麼人都可進得去的?這人身份疑點重重,卻能在王府中深藏,內中玄機,陛下怕是還要審慎詳查纔好。”

  一石二鳥,一箭雙鵰。原來這宋二郎打的好算盤,不單單是要推白氏下泥塘,而是先借蚌殼強力鉗住鶴嘴,再將這一雙相爭鶴蚌盡數打殺當場。可他究竟是不知還是不怕?世事如棋,卻不是人人如棋子,有些人,從來就不是可以利用的。

  白弈心中冷笑愈烈,面上卻仍強壓神色,竭力不露半分痕跡。時機未成,愈是危緊嚴峻,愈不可冒進。

  殿上驟然戚寂。沉默對着嘆息,更顯凝重異常。

  寂靜中,殿外卻有個聲音響起:“宋將軍方纔說的什麼好話,我遲來一步,可否請將軍再說一次,也好叫我聽一聽清楚。”那嗓音沉鬱若吟,伴着殿門推啓的聲響,在近身宮人攙扶之下,緩步入得殿堂來,髮髻上金色的鳳鈿,映着眸中凌厲光芒,全落在宋啓玉眉心。

  下意識地,宋啓玉已往後縮了半分。

  白弈脣角微揚,頷首跟在李宏、李裕之後向太後施禮。宮人們設好坐榻,太後就在皇帝近旁安坐了,靜靜將殿中四人又打量一番,一邊看,一邊喫茶,直到一盞茶將喫盡了,才緩聲問道:“你們這些小兒郎們,又在鬧騰些什麼?真是半點也不知體恤君父。”

  兩句話,好似責怨,又似沉嘆。

  皇帝終於坐起身來,卻彷彿在瞬間蒼老,竟不如已近七旬的老婦矍鑠。他無言地看着他的兒、婿、臣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安靜而沉重,甚至悲傷。

  又是無人應聲。

  忽然,白弈向前邁上一步。

  “白弈!”幾乎本能,宋啓玉跟進高喝一聲,緊張地便要拔劍,卻在手至腰側握了個空時,才驚悟過來。劍已在上殿之前卸去了。

  不料白弈一步上前,卻在皇帝榻前,正正地跪拜。“請陛下開恩,即刻詔御醫上殿。”他匍匐下去,語聲懇切拳拳。

  “善博先起來。”皇帝輕嘆。

  白弈這才直起身來,卻仍固執長跪。他將目光撤回到仍舊倒地不醒的朝雲身上,靜了好一會兒,呼出一口長氣來,沉聲再奏:“臣懇請至尊先傳御醫,替臣的兄長療傷施藥。”

  他說,臣的兄長。

  皇帝眸光一震,張口欲言又止。便是太後也不曾想到,白弈竟不加辯解、毫不掩飾、直接將這句話說出口來,一時只有緊盯着他,任眸光深淺明滅,只是沉默。

  宋啓玉目色閃爍,似極爲震驚,又似意氣激盪,片刻終是忍不住開口:“白兄——”

  但他才說出兩個字,白弈已截口道:“家大人的事,做兒子的不可妄論。但爲人弟者,眼見長兄受苦,安能忍心視若無睹?乞請聖上垂憐體恤!”他再俯首叩拜,前額幾乎就貼在地面,三請聖恩。

  這一番話,字字句句全是說給皇帝聽的。

  皇帝闔目靜默,良久長嘆一聲,準奏傳召御醫上殿。

  御醫啓鐵鉤時,朝雲發出悶聲痛呼,額前、掌心、後背冷汗涔涔,人卻仍沒有清醒過來。白弈緊摁着他肩臂,創痂撕裂的熱血塗了滿手。那鮮血淋漓的場面,令觀者不禁色變。皇帝早已由醫官們小心翼翼看護着,不叫爲血光衝煞。太後卻斥開了跟來侍奉的醫官,依舊靜坐原處,眼神愈發沉鬱。她忽然便開口問:“將軍的‘兄長’,爲何會在吳王府上?”她竟突發責難,甚至不避諱御醫。

  白弈眉心微擰了一下,但沒有應話,只是沉默守着朝雲,直待御醫將朝雲安置妥貼後退去,才緩緩應道:“這一件事,臣自有解釋,必不欺瞞太後、至尊。但臣卻還需要兩名人證。”

  “人證?”太後挑眉一笑。

  “對。人證。”白弈淡然應對。他抬起頭來,竟迫視了太後雙眼,那眸色澄清又寒烈,分明是背水一戰的決絕。他盯着太後的眼睛,靜靜開口:“臣請太後將吳王世子與臣妹宣召上殿。”

  不錯,他要她上殿來,就在這生死陣前,無論成敗,他寧願叫她於這沙場上看此廝殺,也不願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淪爲質子。

  初交刃,剎那鋒芒畢現。太後的笑容終於僵了下來,漸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時至傍晚,夕陽已然涼了下來,晚風絲絲穿梭,竟是乍暖還寒。

  文淵閣大學士任修由家中小僕扶了,下得車輦。他同往常一樣伸手,問小僕接自己的柺杖,意外地,卻接了個空。

  “先生……”那小僕抱着拐,似喫了驚,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任修抬頭瞧見,尚不及詢問,卻已有人搶先一步,笑了起來。

  “子安賢弟,別來無恙?”

  任修詫異,只瞧見,自家府門前那羽扇綸巾的青衫客,由不得驚呼:“葉師兄?當真是葉師兄?”他嗓子有些發緊,急着想上前去,竟忘了殘腿不便,險些摔倒在地。

  葉一舟忙近前來扶住他。

  任修把臂將葉一舟好一陣細巧,抑不住歡喜,道:“師兄怎麼來了?幾時到的?”

  葉一舟笑道:“我早到了,正奇怪怎麼無人應門呢,虧得你回來。”

  任修略微尷尬:“平日裏也沒什麼賓來客往,我又只一人,帶一個小書童跟在身旁做伴,也就足夠了。沒想到會怠慢了師兄。”

  葉一舟大笑。“十多年不見,也跟師兄講起客套了。”他暗暗打量過任修眸色,拱手嘆道:“但愚兄今番不和賢弟客套。愚兄此來,是有事相求。”

  任修一面將葉一舟讓入院中,一面笑道:“以葉師兄的能耐,還有什麼要來求我的。”

  葉一舟道:“此事緊要,上則關乎社稷安危,下則牽繫故人之女,只有賢弟才能擔當,還望賢弟萬勿推辭。”

  此言未落,任修足下已是一頓,不禁神色有變。

  “兒之所言俱是實情,乞宅家明鑑。”墨鸞微頷首,福身拜禮。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向那人瞧去。她看見白弈,白弈也正望着她,眼底的暖意令她安慰,衣衫上的血跡斑斑卻又令她膽戰心驚。

  她也不知爲什麼,忽然便要傳召她與阿寶,尚來不及理清思緒,已被帶上了長生殿。她又不知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

  何況,還有阿寶在。

  那孩子站在她身旁,緊緊拽着她的衣襬,小小的身子不住輕顫。但他已是這樣勇敢。他沒有逃走、沒有退卻,甚至未向後瑟縮半步。他努力地在大人們的戰場上挺直了腰,便如同洪流中一棵青嫩卻倔強的小樹。這樣的一個孩子,她怎能在他面前誑言?

  所以,當白弈叫她“如實明言”時,一瞬,她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於是她很小心翼翼地將阿寶偷拿了人偶、及她如何讓阿寶將人偶送還回去之事說了一回,只略去了朝雲一節不提,草草稱作因恐不妥而設法將此事告知了家人。

  她話音甫落,太後已斥出聲來。“你的意思,莫非邪術設咒要害宅家與東宮的是吳王殿下不成?”她鳳眉倒立,滿臉怒容,全然似一名護犢心切的祖母,她的目光終於落在幼小的李颺身上,她低沉了嗓音,喝問:“阿寶,你說,你阿爺會做這等事麼?”

  下意識地,李颺愈發抓緊了墨鸞衣袖,幾乎就要鑽進她懷裏去。他努力仰着頭,睜大的眼睛裏已有淚光翻湧。“阿爺不會做壞事!”說完,他又緊緊抿着脣,絕不讓自己哭出來。

  “那麼你說,實情究竟是怎樣?”太後脣角冷揚。

  阿寶盯着太祖母,良久,癟嘴時已帶了哭腔:“墨姨姨也沒有說謊……阿寶也沒有說謊……別的阿寶什麼都不知道……”他將臉埋在墨鸞小臂上。

  墨鸞心下一顫,覺得衣袖溼熱。

  “阿寶。”太後略緩和下神色來,誘哄地喚着。

  墨鸞只覺阿寶抓住她的力道陡然緊了,顫抖愈烈。她不忍將阿寶攬進懷中,心潮湧動,撫着阿寶小小的腦袋,低聲道:“太後,世子還小。小孩子是不會說謊的。”

  瞬間,太後眸色一爍,眼底精光便盛了起來。但她盯着墨鸞,只是冷笑了一聲。

  殿中一時又沉寂下來。

  須臾,宋啓玉開口道:“這就奇了,若是吳王殿下存心設巫蠱,又怎會如此不小心給世子看了去?將人偶藏在吳王府,倒像是誠心要給人瞧見的。”說時,他一直盯着白弈,蕭寒笑意又顯。

  這大抵是早料想好的,有此一說,墨鸞與阿寶所言,便顯得極不足信了。白弈微微一笑,應道:“宋將軍此言不錯,臣也認爲,這一件事,絕非吳王殿下所爲。”

  此言一出,又是驚詫。

  他竟不急於辯白自己,反倒先替李宏開脫。連李宏也由不得向他望去,眼底震撼幾乎就要掩不住。

  白弈頗意味深長地看李宏一眼,又繼續對皇帝道:“臣初聞臣妹傳訊時也頗爲震驚,滋事體大,關礙極重,又恐莽撞,又不敢坐視,萬不得已纔出此下策,請家兄潛入吳王府邸查探,本想詳查之後再密奏聖上以請處置,卻沒想到——”他頓下來,目光如炬,全凝在宋啓玉眼上。但他並未加半點指責,只是靜默片刻,復又向皇帝拜倒:“臣膽大妄爲,兩次擅闖吳王殿下府邸,請陛下嚴懲。臣自知罪難辭咎,唯請至尊聖恩,不叫累及家大人及兄、妹。臣兄赤子孝心拳拳,小妹只是女兒家,年少柔弱沒什麼主見……”言道此處,他竟哽咽的再說不下去了。他竟在長生殿上衆目睽睽之下暗泣得語不成調。

  莫說皇帝、李裕驚在當場,便是宋啓玉也險些要以爲:白弈這小子莫非是駭得糊塗了,竟已前言不搭後語起來。

  墨鸞只覺得胸口一陣陣隱痛,悶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她強自穩住自己,一手死死摁在心口上,卻仍覺得那舊傷處幾乎就要炸裂開一般。她望着白弈,幾欲呼出,又發不出聲響。視線略有些模糊發暗,冥冥中,她似乎覺出了什麼,卻又好似什麼都是混沌。她又看見太後,那肅殺神情中透着血腥氣,刺得她渾身一顫。她恍惚以爲,看見了將殺的刀戟。

  皇帝沉沉地嘆息,伸出手去:“善博,你起來,不要跪着,慢慢說。”那語聲平緩而又安詳,便似極寒中一抹和風,終有些許回暖。

  但白弈依舊不起來。他固執地跪伏,聲音低微的細弱不聞:“臣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多說無異強辯。何況……臣也實難啓齒。請聖上降罪,臣甘受責罰,絕無怨言。”

  皇帝又嘆:“你有什麼儘管直言,朕不怪罪。”

  白弈仍拒道:“臣不敢妄語。”

  太後眉梢一挑,嗤道:“講啊!你們平日裏不是各個鬼神不怕麼?我到想聽聽,你還能講出什麼大逆不道的渾話來!”她忽然拍了一把面前小案,丹蔻小指微微翹起,震動中,好似染血的尖鉤。

  白弈似肩頭輕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正竭力鎮定心神,良久,緩聲沉道:“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但臣……臣兄妹三人之所以行此忤逆之舉,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因……”他停下來,靜了好久,似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咬牙道:“只因臣妹當日窺見那巫蠱人偶上透出的字跡,似乎……正是家大人生辰!”

  他話到此處,墨鸞當下驚得呼出聲來,慌忙掩了口,卻是又驚又怕,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瞬間便潰落而下。這是她從前所不知道的,如今當場從白弈口中得知,一時令她手足無措。

  白弈此時竟也淚流了滿面,又說了些什麼,墨鸞卻昏昏噩噩的一字也未聽進。

  但他二人,一個無意,一個有心,眼淚卻是落在一處。

  誰家施咒害人時,會將自己也搭進去的?不論這設下巫蠱之人是誰,總之,不是白氏。

  皇帝呆呆坐靠榻上,竟已再說不出話來。太後則似十分震怒,卻又似眼底含笑,意味不明地緊盯着白弈打量。

  宋啓玉震驚良久,醒回神來,只覺後襟都漬溼了,忍不住大聲道:“究竟是什麼人如此大膽,要將我聖朝天子、儲君、棟樑‘一網打盡’了。白兄,你說的那人偶現在何處?可有憑證?”

  毫無疑問,這已是**裸的質疑。

  沒有憑證。任話說得再如何動情圓滿,依然沒有憑證。

  這是一場以性命爲籌碼的賭博,偏偏死穴卻握在對方掌中。

  太後依舊不語,脣角勾起的笑意卻一點點渲染開去。

  白弈額角也早已細汗密佈,他抬起頭,目光寸寸遊移,終於,落在一直沉默無言的李宏身上。他便那樣靜靜的看着李宏,再沒有任何動作。

  瞬間,李宏只覺心頭一震。白弈眸光並不尖銳,卻分外明亮,直直落在心間。那眼神分明在問他:你還在猶豫什麼?如今阿寶也就在你面前,此時此刻你再沒有軟肋予人,不趁此時機脫身,你還想被那老婦掌控到什麼時候?

  後背掌心全是冷汗。那目光竟叫李宏不敢直視。他剎那心虛地轉開眼,卻正望見墨鸞。那少女也望着他,淚眼盈盈中全是哀哀的懇求;縮在她懷中的阿寶,也望着他,一雙大眼睛,依舊清澈透亮得不染纖塵。

  殿上戚靜。內中幾人,似在等白弈如何爲自己脫罪,又似在等李宏究竟會否開口。

  李宏靜立其間,只覺十指冰涼。

  不錯,這或許真是他的機會。他也絕不願在阿寶面前說謊,那樣阿寶定不能接受。然而,皇祖母畢竟是皇祖母。那終歸是他的阿婆。縱然一切的始末真相他都清清楚楚,又如何?白弈放手一搏,將這兩難抉擇推在他眼前,可他怎能將同樣的進退維谷推給父皇?

  左右爲難,李宏一時徹底不語。

  長久的沉默令白弈氣息漸浮,他竭力隱忍按捺,汗水卻依然不可抑制地順着鼻樑、額鬢滾落。

  這死地求生的持久攻堅,他必須打下去,除此之外,無路可走。

  然而,便是白弈也不曾想到,眼見局至懸崖,卻忽然異端又起。

  大司徒宋喬入宮請見,並且,還帶來一個人。

  那是個女人,確切的說,還只是個小姑娘。齊王李元愔的外孫女兒,湖陽郡主王妜。

  她步上殿來,傲首挺胸,琉璃雙眸顧盼生輝,稚氣不掩驕色。“外祖有奏摺叫我務必親自敬呈陛下。”她向殿中諸人一一施禮,如是言畢,便將一份奏本恭恭敬敬呈遞皇帝。

  皇帝接過奏摺翻看,瞬間,面色已是灰白。那一本奏摺落葉般從他手中墜落,他似不能自抑地顫抖着,目光所聚,既不是白弈,也非李宏,而是李裕。那眼神彷彿會流淌,與其說是驚是怒,不如說是悲傷,與失望,濃烈異常。

  一直旁觀事外的李裕被這突如其來的視線看的莫名其妙,心中卻猛地一痛,有如灼傷,外熱,裏寒。

  王妜微笑着,笑容甜美異常,與靈髻嬌花相應,便像個小仙子。“那工役現已被帶來了,就壓在禁外,陛下可要宣他來對質?”她又如是問道,妙目一轉,卻睨着李裕冷笑。

  但聽這一句,頓時,李裕一張臉已慘白的幾乎血色全無。“父皇!”他忽然叫了一聲,似按捺不住,卻又壓抑萬分,幾番欲言又止,終還是什麼也沒說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在瞬間將氣氛凝至極低谷,詭祕的令人窒息。

  白弈瞥見宋喬淺淺的笑意,一瞬,竟是冷汗如注。

  原來如此。難怪李裕會在這裏。

  他雖不知齊王奏摺翔實,但聽王妜隻言片語,再觀陛下、李裕顏色,也可猜出個七八分來。那一本奏摺非但與今日巫蠱一案有關,恐怕還牽扯出更久遠的慘事——魏王府的婢女、歌伎,乃至英王夫婦與德妃之死。原來,他們早有預謀,要將李裕也拖下這渾水中來。如此一來,這一仗,他怕是真要慘敗當場了。

  他替李宏開罪,自然並非善心大發,而是爲了臨陣結盟、力圖自保。只要李宏助他一臂之力,透露一言半語實情,他便能將線索往宋氏身上引。他其實並沒想過就此扳倒太後,若對手只是宋氏,他尚有一搏餘地。然而,宋喬卻搶在李宏開口之前,忽然又將李裕拉下水來,甚至或多或少牽扯到太後。一邊是吳王、魏王、太後,皆是聖上血脈至親,另一邊只是他……呵,這已是個傾斜的死局。

  周身血液彷彿冰冷這逆流,已然冷暖無知,白弈牙關緊咬,抬頭時,卻正對上墨鸞目光。

  她正深深望着他,淚眼泛湧下的焦色與疼痛,如劍一般也刺痛了他。他終於抑制不住,苦笑起來。

  這修羅沙場,風雲無定,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上一刻天,下一刻地,前一刻生,後一刻死,本就是常事。早在他踏入這一方血池時,他便已有所悟。

  可是她何其無辜。

  原來他竟什麼也給不了她,除卻欺騙、牽累與悲傷……

  心下驟然縮緊,寒氣上湧,一口腥甜便湧上頸嗓。白弈強迫自己生嚥了回去,竭力不露半點痕跡。他努力將浮動心緒沉澱下來,向她微笑,想象這個笑容裏有足夠的溫暖和安慰。

  眸光淺移,又落在依舊不曾醒來的朝雲身上,而後融着血液原去,浮現出一張又一張臉,母親,甚至父親……

  一瞬,他緊緊的攥拳,幾乎要崩碎自己的筋骨。不可放棄,不能逃避,還有人需要他,還有人等他守護,除非淌幹了最後一滴血,不至幽冥黃泉,決不絕望言敗。

  他深吸一口氣,又一次抬起頭來,眸色已迴歸了毫不參雜的堅定與坦然。他在四面楚歌聲中傲然而立,彷彿那般的存在便是頂天立地的佐證,任何人不可撼動。

  白府上的燈火通明,無人入眠,但又是如此安靜,諾大的家宅,靜得唯有風聲蟲鳴。

  夜已深了。

  大司馬白尚憑案翻着一卷棋經。一旁夫人謝氏正靜添香。沉香繚繞輕淺,她埋首撥弄小爐香餅,眼淚卻滑在爐下承盤中,一顆顆,漣漪微濺。她慌忙輕背過身去,以手拭面,唯恐叫夫君瞧見。

  但白尚還是抬起頭來。他靜看她片刻,合卷,一手輕握住她肩頭。

  謝夫人身上一顫,抽泣漸顯出來,卻仍沒有迴轉身來。

  白尚便也只這麼撫着她肩。

  沉默以對,又勝卻萬語千言。

  忽然,燭火恍惚一虛,一道暗影在描金高屏上淺淺投下形狀。

  白尚眸色微異,拍了拍妻子肩,輕道:“公主不是傳了訊來,說今晚要回來。你領幾個人,點上燈,去門前候着罷。”

  謝夫人似要說些什麼。但白尚未允她說出口來。“快去罷。”他向她點頭。

  謝夫人默然一瞬,起身離去。掩門時,不經意回望,恰四目相接,頓時心顫。

  白尚聽着妻子腳步聲遠去,取過一壺溫酒,兩支酒觴,斟上,道:“還敢喝我的酒麼。”

  高屏微動,轉出個高瘦人來,夜行錦衣,面上累累疤痕觸目驚心。

  那竟是傅昶。

  只見傅昶步上前去,與白尚對面坐了,端起一隻酒觴,仰頭一口而盡。他將酒觴倒扣,卻有笑意在脣角揚起。

  白尚不禁也微笑起來。“你真想要那兩個孩子的命?”他如是問,分明是生死攸關的話題,卻彷彿只是與多年未見的老友相談。

  傅昶笑着,連面上的傷痕竟也不那麼兇煞了,他淡淡道:“這多年來你爲何執意要至我於死地?只因我知道你太多,我若反你,你便要功虧一簣,搭上九族也不夠贖。不是麼。”

  白尚緩緩執起另一支酒觴,小飲一口,頓了一瞬,接着,也將餘酒一口飲盡了,同樣將酒觴倒扣案上,闔目不語。

  傅昶看着他,剎那間,眼前閃過,不是威儀赫赫萬人景仰的當朝大司馬,而是多年以前,西涼州裏,鐵馬共點兵的少年將軍。“健德,”他喊他的舊字,意味深長地問,“如果重回當年,你會不會娶芸娘?”

  白尚並不睜開眼,彷彿已陷入深深冥思,許久,他沉沉地長聲嘆息:“文清,你明知,這種‘如果’根本毫無意義。”

  兵馬夜行的沉重步伐踏得朱雀大街蕭肅震動。謝夫人親手執了盞燈,立在大司馬府門外,面前所對,是左武衛軍一路將卒,省其服制盔甲,爲首二位軍官,皆是武衛中郎將。

  “今夜神都戒嚴,請夫人閉門回府。”一中郎將如是道。

  謝夫人微笑:“將軍們辛勞。但公主金駕未至,這府門,恐怕還不好關。”

  兩名中郎將對視一眼,又道:“左武衛奉旨戒嚴神都,任何人等不得私意外出走動,貴主此刻恐怕也早已回了公主府。夫人還是閉門請回罷。”

  謝夫人不再與他二人應聲,依舊站在門前,不退分毫。她心下清明警醒,她決不可退,必須等公主回來,有公主在,萬事或還可迴旋,若她此刻退回去,大門緊閉,這大司馬府只怕立時便化作囹圄了。

  兩名武衛中郎將見她並不退卻,客套上賠了個不是,便要強行攆人。忽然,只聽車馬聲近,已有個女子聲音喝道:“你們好放肆!誰若敢動夫人一動,不若先將我也一併拿了罷!”

  那兩名中郎將聞聲驚駭,回首便見一架金屏車障已至面前,屏障開,車內那貴氣女子也不避諱,烏雲髻上金燦燦的金粟鳳釵,已將她顯赫的身分張揚至極。她揚眉怒瞪着他們,徑直下車走上前來,攔在謝夫人面前。

  兩名中郎將見了婉儀,不敢衝撞逞強,只得諾諾得拜禮退到一旁去。

  婉儀與謝夫人對施了禮,親手扶了謝夫人回苑中去,待入了大門,忙命僕子們將門緊鎖嚴守起來。

  謝夫人輕嘆:“多虧貴主趕了回來。”

  婉儀眼底焦色已掩不住了,不禁便問:“郎君可有消息回來?”

  謝夫人默然搖頭。

  婉儀見狀亦是一默。婆媳二人相對一處,也無須端着什麼架勢,失望疲憊立時便從眉眼上傾瀉,她深吸一口氣,苦笑着勸慰:“阿家莫要擔憂,宋國老已尋我六叔公一齊入宮面聖去了,東宮、舅父家也必不會不理的,想來……不會有什麼大事。”她口中這樣說着,心中卻半點底也沒有。她並不知長生殿中詳情,但已至深夜了,白弈仍然半點消息也沒有,情形恐怕並不樂觀。她倒不疑她太子哥哥會袖手旁觀,但餘下那些人真能盡幾成心力她其實一點把握也沒有。至於宋國老……皇祖母畢竟身在禁宮,要尋人操辦諸事,恐怕與宋氏脫不了干係,但這等大局未定就先自相爭鬥之事卻也不似宋國老手腕,大抵是那宋二郎積怨太久又加利令智昏纔來害人。事到如今,唯願宋家那老狐狸曉得厲害,或可是一線生機。可若是那宋喬見勢不妙,爲保其子,索性再補一刀,那……呵,終逃不出一場豪賭。

  孤立無援的寒意不禁令她戰慄,婉儀思緒紛亂,與謝夫人相攜緩行,兩人一時都沒再言語。

  忽然,她卻聽謝夫人長嘆。“難爲貴主如此心意。是阿赫對你不起。”謝夫人執着她的手,眼底已有淚光泛起,福身就要拜她。

  婉儀由不得心頭一熱,慌忙拉住謝夫人。“阿家!”她將謝夫人扶起,卻在瞬間險些也滾下淚來,只得以指尖輕沾,強作個鎮定笑容。此時此刻,又哪裏是淚眼相顧的時候?她靜了一會兒,對謝夫人道:“我先去拜見阿公。”

  謝夫人含淚微笑,與她一道往白尚書齋中去,於門前輕叩。

  意外,卻無人應聲。

  謝夫人心中一顫,又叩門,喚道:“侯君,貴主回來了。”

  但依舊無人應。

  書齋裏依舊亮着燈火,光從門窗映出來,一切看似如此平常。

  然而,心底卻有什麼涼涼的東西漫了上來,冰冷得令人渾身無力。謝夫人呆呆立在門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然,婉儀上前兩步,猛推開門。“阿公!”她幾乎是奔上屋內去,足下不穩,嗓音澀澀得發緊。

  她看見白尚匍在案上,便彷彿睏倦睡着了一般,卻偏偏莫名令她瑟縮。“阿公?”她又喚一聲,走近前去試圖喚醒他。

  然而,當她踟躕着輕觸到他時,他卻倒了下去,倒在榻上。他的面色如此鮮活安詳,甚至還帶着微笑,唯獨失卻了氣息,和溫度。

  婉儀怔怔地看着,伸着手,竟忘了該如何收回,良久,終於掩面發出一聲淒厲哀鳴。

  依舊呆在門外的謝夫人,雙眼一陣眩暈發黑,倚着門跌跪在地,攥拳的手,蒼白到流血。

  天朝天承元年三月十四夜,新綠疏影間忽起寒鴉聲斷,驚得濃夜星穹也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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