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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駭浪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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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還是暫且靜觀罷。”東宮明理堂中,白弈執一枚白子落在盤上,一面看似隨意說道。

  太子李晗一手摁住額角,蹙眉嘆息:“我倒並不擔心三郎。我只覺得古怪,四郎並不是那麼糊塗的人。”他將一枚黑子反覆在掌心搓捏,心思全不在局中,竟不能落子。

  白弈靜看李晗種種焦躁煩亂舉動,並不立即應話。

  兩日前,艮癸回來,帶來裴遠近況及口訊,還有一個人——益州知政林崢。

  只聞此訊,白弈便立刻知道,這是裴遠給他扔來的燙手山芋。

  益州糧亂無論是否與魏王李裕有關,鬧將開來牽累是少不了的,何況此一件事多半是事出有因——太後瞧不慣李裕處處主動張揚,想將之攆出局去已久了。這一攆,既是替李宏鋪路,卻也是迴護李裕使之遠離是非。但此時此境,吳王李宏得太後力撐,步步勢大,他需要李裕這柄牽扯吳王的利器,若平衡就此打破,於東宮一脈是大大不利。如此講來,這個林崢,他是該交給御史臺,還是該趁着尚無人察覺一刀殺了?

  但若他真殺了林崢,裴遠卻要陷入危險,糧亂不平,再將子恆搭進去……得不償失。

  他於是將林崢送給了吳王李宏。

  既然此事牽扯了李裕,那便讓他們李家人自己去解決好了,當然,一定不能是太子。他倒也想看看,這位吳王殿下,是會藉此良機再上一步,還是會不顧一切力保手足。和,自然是無害有利,即便真是殺,弟兄相煎的也是吳王,陛下會如何看待,總之不關東宮的事。

  但兩日過去,李宏卻沒有絲毫的反應。這一位殿下,倒也當真是個沉得住氣的主。

  白弈微微一笑,對李晗道:“太子殿下且寬心,料想吳王殿下是能夠處理妥貼的。”

  “我怎麼寬得了心。一邊是我的弟弟,一邊卻是天下臣民。連日來我這腦袋都快炸了。”李晗索性乾脆丟了棋子,揉着太陽穴苦笑。

  白弈聞之眉梢微動:“殿下貴體不適,可有傳召御醫?”

  李晗擺手道:“御醫說是倒春寒着了風。”

  白弈眸光閃爍,望李晗氣色,沉聲道:“恕臣斗膽,可否容臣請殿下脈象?”

  李晗略一驚,正待要說話,忽然,卻聽堂外一個女聲道:“殿下,王公府上的湖陽郡主來探謁殿下,可上堂來麼?”問話的,是太子妃宋璃。

  聞得有女眷來,白弈立時起身就要退避。李晗忙攔住他,道:“不礙事,是母後家的表妹,你與婉妹成親那時也該見過的。”

  聽李晗如是說,白弈這才重新安坐。李晗一面讓宋璃領湖陽郡主上堂來,一面從容將右腕遞與白弈,讓他號脈。

  白弈細診一回,由不得心中暗驚。

  李晗脈象不妥。即便是他這種並不專精醫理之人也能察覺,爲何御醫卻查不出反而奏作風寒?御醫雖說官品不高,卻是可大可小,若是連東宮一貫信賴的御醫也被已爲人買通,離四面楚歌怕是也不遠了……

  白弈正兀自思慮,猛地卻聽一女子問道:“大將軍,殿下貴體究竟如何了?”

  他抬眼一看,見是那湖陽郡主正望着自己,一旁太子妃宋璃坐在李晗身側,亦滿眼關切含憂。他忙笑了笑,應道:“殿下沒什麼大礙。仔細着些起居飲食,調理調理就好了。”以李晗之柔仁,陡然說破只能徒增恐慌,何況此時又還有兩個女人在,太子妃也就罷了,那湖陽郡主,未必妥當。

  湖陽郡主王妜,乃是王皇後的內侄女兒,也是齊王李元愔的外孫女兒,她忽然來東宮探謁,又是爲的什麼?恐怕並非表面看來這樣簡單。

  白弈一面應酬,一面暗中打量這位郡主:妙目凝膚,脣紅齒白,倒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衣裙上的織繡繁複細碎,透着粉嫩,環佩釵鈿奢華,又浸着張揚。還像個孩子。

  那湖陽郡主王妜察覺白弈看她,也扭頭向白弈看去,挑眉道:“大將軍一直瞧我做什麼?”

  一言既出,在座皆驚。

  “湖陽。”太子妃宋璃擰了眉,低聲喚道。

  饒是白弈也由不得詫異。“貴主佳人麗質,外臣一時無禮,乞望恕罪。”他低頭施一禮,眸色卻深了起來。

  王妜聞聲笑道:“東陽公主已是絕色,聽聞文安縣主更是罕見的美人,大將軍瞧慣了這樣的佳人,卻還來誇讚我,倒是叫我頗爲受用。”

  她話音未落,李晗已先撫膝大笑:“善博今日可遇上對手的了。還好婉妹不在。”

  太子妃亦是又好氣又好笑,又低呵王妜一聲。

  王妜卻一臉不在意,隨手選了茶果來嘗。

  這一位郡主,敏銳,膽大,卻也魯莽,一試之下,深淺立判。王氏與太子有母系血親,並不需要她來親近東宮,亦無需她來刺探甚麼。那麼,假使她此行確有目的,便只有一種可能——她並非受命於父族,而是受命於其外祖。若真是如此,倒要有好戲瞧了。

  思及此處,白弈不禁莞爾,不動聲色接起別的,又將話岔開去,少頃,便與李晗拜辭。

  直至王妜亦離去後,明理堂上只餘李晗夫婦二人。

  “我怎麼就沒瞧出這白氏子什麼好來,值得你們誇讚的誇讚,提防的提防?”宋璃冷哼了一聲,如是道。

  李晗眼中顯出訝然,他有些疲乏地在小榻上臥了,又摁着額角,嘆道:“阿琉,善博是能臣,只看看皖州轄下,又還需要多說麼。你也多勸勸嶽丈與二舅,同殿共事,當以和爲貴,天下爲先。”

  宋璃瞳光微顫,心知自己一時語快,一句“提防”說漏,忙小心上前去,替李晗輕按着太陽穴。“我也沒別的意思。”她低了眉眼,柔聲道,“但他怎好那樣與湖陽說話?未免輕狂。你便不擔心你阿妹麼。”

  “一時的玩話罷了。”李晗閉着眼笑嘆,“湖陽那丫頭自己不審慎,虧得都是自家人。”

  “是,這也能怪到我們女人頭上了。好壞都是我們不是。你們男人總是說玩話的,幾時才能說個真話?各個都是喫着碗裏望着鍋裏!”聽得李晗此言,宋璃又不痛快起來,甩了手將之推開,冷道。

  “這又是扯去哪裏了?”李晗驚地睜開眼,見宋璃一臉慍色,柔聲道:“你從前可不這麼愛生氣。”

  “殿下換個不愛生氣的來便是了。可要妾去將謝良娣換來?”宋璃啐了一口,起身就要走。

  李晗慌忙爬起來一把將宋璃拉住:“阿詠帶着麒麟,忙呢。”

  宋璃依舊冷道:“敢情是謝良娣也膩了。那大鍋子裏可多着呢,殿下趕緊撿熱乎地挑罷,妾這就尋人替殿下下聘去!”

  “唉,這又是怎麼了?怎麼了?”李晗愁得哭笑不得,只得一味哄着;“挑什麼呀。我正頭疼,不要手生的。好卿卿,你給我揉揉。”

  見李晗一臉討好溫軟,卻分明是頭痛不已的模樣,宋璃氣也不是,疼也不是,只得復又坐下,抱了那顆腦袋過來,想起好來便輕揉慢推,想起壞來就重捏狠掐。

  李晗被整得七葷八素,偏生又怕她給氣走了,只好任由她這麼陰晴不定地好一番折騰,頭暈眼花也咬牙苦笑認了便罷。

  天朝天承元年,正月卅一,正月的最後一日。齊王李元愔一本參上,彈劾益州刺史徐思侑及戶部侍郎鄭彬貪瀆,與本同奏有諸般物證,還有一紙萬言血書。而寫下這血書之人——益州知政林崢卻因傷病不治,死在了吳王府上。皇帝責令御史臺全力徹查,其結果卻令滿朝始料未及。徐、鄭二人勾結一胡姓行商,以次米充當賑糧,卻將原本的好米換出,高價出售,牟取暴利竟達數千金之多,其資甚巨,令人乍舌。而這名胡姓行商卻不是別人,正是魏王妃之父、吏部尚書胡廣祿府上的管家。

  飛來橫禍,縱胡廣祿據理喊冤,卻依舊只能望着櫃坊中寄在自己名下的鉅額銅帑、金條說不出半句話來。

  胡廣祿素行強硬對頭仇家早不止一二,一時牆倒衆人推,競相彈劾;而林崢數載來所收集之賬冊,更是牽出一張網,涉貪賄之朝官幾乎將胡氏派系魏王黨閥盡數攬擴。如此疏而不漏,倒像是專程備下的。

  皇帝大爲震驚,又騎虎難下,只得罷黜胡廣祿吏部尚書職及公爵,顧念舊功卓絕,免死徙邊。所查贓款,盡數抄沒國庫。但胡公戎馬烈性,不堪此大辱,自刎府中,留書懇求皇帝善待其女,不叫連坐。

  但朝中責罰魏王及王妃之呼聲卻從未斷過。

  貴妃韋氏爲保其子,懇請皇帝降旨休廢胡海瀾。此訊被李裕知道,與韋妃大鬧一場,自請一力承擔。

  皇帝有心迴護兒、媳,苦於不得臺階下來,愁得索性連日罷朝,拒不召見諸臣。

  正直這微妙時刻,卻終於有人來保魏王夫婦免責。

  太子李晗雙手捧着奏本在甘露殿外長跪,據理替李裕開脫,又言魏王妃胡氏身懷有孕,懇乞天憐。聲淚俱下,誠意拳拳,觀者無不動容。

  皇帝本想就此順水推舟,無奈諸朝臣多有不依,責備天家護短。皇帝無奈,只得連李晗也拒在門外不見了。

  皇帝不見,李晗便也固執不起,竟至跪暈在甘露殿外。

  天子罷朝不出,儲君跪暈殿外,也不知究竟是該感天動地,還是啼笑皆非。

  然而,眼看局勢成僵時,又有轉機陡生。

  連夜兩份奏本呈上甘露殿來。一份是白氏的,另一份卻是吳王李宏的。兩本一辭,竟是不約而同稱:魏王裕過在疏失不察、任人不當,請陛下罰其食戶,責其禁足思過,以儆效尤。

  至此,這臺階總算是搭得妥貼,好讓皇帝穩穩當當下來。次日朝上,皇帝便罰了李裕千戶,勒令其與王妃閉門思過,又令右武衛大將軍白弈親自督辦軍禁事宜,明面是看管,實則是將李裕與胡海瀾護在了魏王府內,他們不得出來,旁人卻也輕易不得進入,動不了他們分毫。

  但即便如此,也並非什麼人都進不去的。

  至二月中,魏王府上卻來了一位“貴客”,執聖上令符,竟是湖陽郡主王妜。

  魏王府青雲閣上,王妜倚窗斜斜坐了,對李裕道:“我可以幫大王。”挑眉笑看時,眸色鋒利。

  那女子不過豆蔻年華,卻已生了一雙何其飛揚跋扈的眼,映着心底滋生的算與念。李裕靜看她良久,那些不請自來的妖嬈旖旎便從她的眼角鬢絲傾瀉。“如今,我纔是能幫你翻身的那個人。大王懂得。”她說着,向他探過身去,伸手就要撫上他面頰。

  李裕眸光一閃,一把掐住她手腕,轉面卻是淺笑:“貴主這金腕花好漂亮?可否賜教是哪裏打的?趕明兒小王好叫人給內子也打一支來。”

  他忽有此言,王妜笑意頓時僵冷。“大王何必裝糊塗。”她拂袖將他推開,“如今大王這魏王頭銜可算是名存實亡了。大王當真甘心麼?”

  李裕閒閒晃到一旁坐榻上坐了,隨便撿了張花紙百無聊賴地折。“我不是裝糊塗,是真糊塗了。”他道,“是母妃拜託貴主前來的罷。但貴主又何必呢?這樣做對貴主並無好處。相信貴氏也沒有撇下東邊來扶我的閒情罷?”

  王妜道:“殿下可聽說了,新走馬的吏部尚書是太後欽定。今番折損了殿下,東宮可沒撈着什麼好處。那益州知政林崢是死在吳王府上的。他又上表替陛下分憂、替大王及王妃解圍。忠義仁孝可都給他佔全了。”

  “你們想要我做一隻傻乎乎的蚌,自己就好做漁夫。”李裕冷笑。

  “大王說錯了。”王妜一揚眉,步上李裕身旁,與他附耳輕道:“不是我們,而是他們。他們這麼想,我卻不這麼想。”

  “哦,那麼,敢問貴主是怎麼想?”李裕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王妜一頓,望他良久,而後一字字道:“我要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說着話時,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裏盛起極明亮的光來,璀璨若星。

  李裕搖頭而笑:“那你該去找你的表哥。或者找吳王。總之不該來找我。”

  “這意思莫非是說,大王真的已放棄了?大王不是個跌倒了就爬不起來的男人罷。”王妜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緊盯着李裕。

  “但貴主大概不知,”李裕也站起身來,“小王對踩着女人上位沒什麼太大的興趣。能夠站在小王身邊的女人,也早就在那兒了。”他站起身來,立時足比王妜高出一頭有餘,反而以一種俯視的姿態,將隨手摺過的花紙扔在那女子懷中,“多謝貴主前來探視,小王寒舍,沒什麼好東西。藉此一花聊表謝意。貴主慢走,不送。”

  他說完便走。王妜給他一語嗆中,驚怒之下,不禁喊道:“殿下莫不是忘了舊年別院中之事了?莫非那文安縣主就特別些?”

  她竟忽然有此一提。李裕由不得駐足。

  王妜見李裕停下,冷揚脣角,又道:“大王真以爲有什麼事是可以瞞得住的麼?各門各戶誰沒有自家的眼線。”

  她話音未落,李裕已笑出聲來。“既然如此,貴主也該知道,你我今日的一言一行,未必是能瞞住人的。”他回身看着王妜,道,“小王多言,勸貴主一句:小王與文安縣主從未謀面。就是這樣了。貴主走好。”這一回,他反不走了,喚上當值的一名持戟、一名司戈,先請王妜出去,那意思已再明瞭不過了。

  他靜看着王妜面色青白地拂袖而去,這才復又緩緩轉身,往內堂去。

  這個小姑娘讓他有些想笑,卻又莫名地再笑不出來,反而冷得苦澀。

  他大概是沒有權利去取笑別人的。曾幾何時,他又何嘗不是這樣冒進妄爲?自打攬下這徵糧的擔子——不,甚至應該追溯到更久以前,九郎還在的時候,從那時候起,他就不斷踏入一個又一個陷阱,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母妃是對的。他真該和三哥好好學學……

  他由不得兀自苦笑。早春風寒意未消,他卻在迴廊間站了下來,任之拂亂了髮絲衣衫,冷得透徹清明。

  忽然,一雙手從身後環上,將他抱住,纖細微涼的觸感立刻將他驚醒。“阿棠?”他翻身將身後女子整個摟入懷中,

  胡海瀾只穿了件紗衫,顯是匆忙間隨意披的,裙襬下,一雙玉足只套着雪白薄襪。她竟連履子也未穿。李裕不忍心疼,一時又找不到履子給她穿上,索性將她抱了,一路抱回堂中,好生安置在臥榻上。他着人燒了支小暖爐過來,先將手烤暖了,再將海瀾雙足捧在掌心輕揉。他一言不發,只是這麼暖着她雙足,便像個最普通的凡俗男子,卻偏又如此不普通——這天底下,願親手爲妻子暖腳的男人,未必能再找出幾個來。

  海瀾靠在榻上,身上裹着毛皮毯子,溫暖輕柔的觸感從趾尖蔓延開來,酥酥麻麻地。她望着李裕,忽然撐着坐起身來,拉住他的手,眼淚卻一顆顆落了下來。

  “這可不像你了。”李裕笑着將她攬入懷中,手輕撫在她已有些微隆起的小腹,嘆息:“方纔我還在擔心,怕是又要挨鞭子呢。你可不許把這個也教給寶寶。”

  海瀾含淚莞爾,將面頰淚痕拭了,雙手回抱住他,將臉埋在他懷裏,以最輕細的聲音低吟:“能站在你身邊的,只有我。你說過的,你要記得。無論什麼原因,不許丟下我們孃兒倆。否則……否則……”

  她沒能再說下去。李裕吻了她,很輕,很柔,淺淺纏綿。他在她耳畔允諾:“沒有否則。我不會的。”而後,他便緩緩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此心相連。

  草長鶯飛二月天,生機勃勃,一片青翠。

  那五、六歲的孩子一手抓着線軸,線的那一端牽只紙鳶,正在園中瘋跑。鳶尾上掛的響器乘風,嗚鈴嗚鈴響着,猶似歌唱。

  “世子慢着些,仔細腳下!”常侍張福跟在那孩子身後,步步都是緊張。自打李颺落在太液池裏一回,張福便再不敢讓他四處撒歡,這樣兩句話,每日也要說上不下百遍。

  但李颺正是貪玩時候,眼見春光明媚,又怎可能在屋裏呆得住?他拽着那紙鳶,跑得正歡,忽然,掌中棉線一緊,再也拽不動了。他仰面一看,原來是線繞在了樹枝上。

  “福奴,幫我取下來。”李颺扭身望向張福,睹着嘴,大眼睛裏一半是命令,一半又是懇求。

  張福見狀,正要上前去,卻有兩個小內侍搶上前來,殷勤着就取了梯子來,爬上樹去。幾人正拽那紙鳶,忽然,卻聽個女子聲道:“世子這是怎麼了?”

  李颺聞聲扭頭,立時歡叫着撲過去,雙臂攬住那女子的腰,甜甜笑道:“墨姨姨,你看我的紙鳶,飛得那麼高了。”

  墨鸞抬頭細看,由不得苦笑。

  她原本是在麟文閣裏看書的,正奇怪阿寶怎麼不見了蹤影,太後便派了宮女來尋她,說世子跑去園子裏玩了,讓她去尋一尋。她於是一路尋來,卻瞧見李颺在這裏放紙鳶,幾個內侍已爬上樹去。

  眼見孩子一臉雀躍歡喜,墨鸞又無奈又疼惜,不忍輕聲道:“世子快讓他們下來,都爬上樹去了,成什麼樣子。”

  李颺聽話,便喚那幾個內侍下來。

  內侍們好容易拆了線結,下得樹來,恭恭敬敬向李颺施禮,再瞧見墨鸞,免不了又是滿口花綻。

  那一派阿諛嘴臉,縱是墨鸞也不禁有些翻胃,卻又不好顯露,笑應幾句將之打法罷了。

  張福向墨鸞揖禮道:“有勞貴主掛記着尋來。大王這陣子繁忙,也不得空帶世子去探春,小人見世子終日憋悶得鬱鬱寡歡,所以才帶世子尋些樂子。並不是世子淘氣,還請貴主……請貴主……”

  “張常侍見外了,世子來園中走動又有何不可。”墨鸞微笑。她知道張福是替阿寶開脫,唯恐她將話照實告於了太後,太後怪罪要責罰他家世子。自打益州糧亂後,由太後授意,相關諸適宜皆交予了吳王李宏執管,日前又稱吳王辦事得力理應封賞,讓陛下將李裕被罰的千戶盡數賞了李宏。如此一來,李宏的財勢恩寵皆是直逼東宮。也難怪連些小阿監也望風而動,極盡巴結之能事。值此時刻,身爲吳王世子的阿寶,便益發處境微妙。而她自己——哥哥是向着東宮的罷……墨鸞心緒紛擾,想着想着,便有些亂了,忙將些雜念統統揮去,蹲下身去,對李颺道:“世子哪裏來的紙鳶?”

  “我讓福奴替我扎的。”李颺癟了癟嘴,依舊攥着線軸,戀戀不捨。

  他那副模樣令墨鸞由不得又心疼起來,只得哄着他道:“待到三月天再暖些,你阿爺也得閒了,阿姨問過太婆婆,帶你去探春,那時咱們扎些更漂亮的紙鳶、紙鷂,將鈴鐺哨子掛滿了再放,好麼?”

  李颺仰面望着天上飄搖的紙鳶,呆了好一會兒,低下頭來。“阿寶不要了。”他喃喃的道,“再漂亮、飛得再高,也還是牽着線的,阿孃收不到。”

  陡然,墨鸞只覺心間一漲,酸楚下有些悶痛。“能收到的。”她將李颺手中線軸接下,扯到脣邊咬斷了棉線,攬着李颺,放手一送。

  那鳶兒再沒了束縛,風來一蕩,便遙遙飄向遠方去了,漸匿在雲端後,只餘些微鈴鈴樂聲,似縈繞不絕。

  李颺微張着嘴,定定望着那紙鳶,直至再也瞧不見了,臉上漸漸浮現出笑意來。他從懷裏掏出一隻布偶,緊緊抱在胸口,雙瞳閃動。

  那布偶是個秀麗的女子,慈眉善目。

  “這是阿孃留給我的。”李颺甜甜對墨鸞道。

  “真漂亮。”墨鸞惆悵微笑,“她一定和王妃很像。”

  “墨姨姨,”李颺卻忽然捶下手來,有些怯怯地拽住墨鸞袖擺,“要是……要是阿爺要娶姨姨,姨姨就是阿寶的孃親……”他連眼也垂了下去,竟不敢看人,卻將那布偶攥得更緊,唯恐不經意便被人奪走。

  那真是個可憐至極的孩子。他渴望愛,但他的心裏卻是清清明明的,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母親,真正的一個家。而那些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分明尚自幼小,卻要掙扎着說出這樣的話來,小小的一顆心該要矛盾成什麼樣子……

  墨鸞面頰不禁痠麻,捏着那柔嫩的小臉,讓他抬起頭來。“阿姨不嫁給你阿爺,你的阿孃就是你的阿孃,別人是替代不了的。”

  “姨姨不喜歡阿寶麼……”聽她如是說,李颺眼底忽然顯出些稚嫩的恐慌來。

  “喜歡的。”墨鸞搖頭笑道:“但那並不一樣。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懂得,你阿爺心裏,只有你阿孃,你們纔是一家子,沒有外人能插身進去。你看,你阿孃剛收到你送去的紙鳶,這會兒一定很開心呢。”

  李颺抿着脣,望着墨鸞良久。“墨姨姨,別哭。”他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臉。

  墨鸞這才驚覺起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淚已流了滿面。她慌忙用手去拭,愈拭,心底那一抹執念卻愈濃。那個人如此清晰,根深蒂固,令她氣惱,甚至恨不能將之擦去,一勞永逸,一痛絕決。

  “墨姨姨,這個送你。”

  她忽然聽見李颺說話,抬眼,見李颺不知從何處捧來一大束迎春花,滿眼溫暖關切地湊到她耳畔道:“你不哭,我就告訴你一個祕密。” 這個乖巧的孩子,一心只想哄她。

  墨鸞含淚而笑。

  李颺神祕道:“我阿孃給阿爺也作了一個人偶,不過沒有給我的這個漂亮!阿孃肯定比較喜歡我!”

  他那天真爛漫的模樣,着實將墨鸞逗樂了,不禁低聲笑問他:“你怎麼知道。”

  “那日,我瞧見阿爺一個人偷偷躲着看,我就悄悄偷出來也看了一看。”李颺頗自得的又將手伸進袖囊裏,好一陣忙活,掏出另一樣東西來,遞在墨鸞面前,“墨姨姨,你瞧!”

  墨鸞一瞧之下,卻是大驚失色,笑容頓時便僵了。“這……這是從大王那裏拿來的?”她下意識問道。

  李颺一怔,點了點頭。他小心翼翼望着墨鸞,問:“姨姨怎麼了……?”

  墨鸞驚醒過來,忙笑着哄道:“沒什麼,它長得太不好看了,嚇壞我了。”她瞥一眼張福,見之正候在遠處,便背過身去將那人偶從李颺手中拿過來,反轉細看上面字跡。

  墨色字跡依稀從白絹上透出印記來,但只見八字,人名卻看不清了。她將那人偶掩在袖下,一時想問,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

  李颺懵懂,拉着她問道:“姨姨,他身上爲什麼長了這麼多刺……?”

  墨鸞一時無言。她該如何同這孩子解說?那不是刺,而是銀針。聽聞前朝嘗有巫蠱邪術爲亂,便是將人的生辰八字與名字封在裏頭,而後下咒,每日或針刺或箭射,害人性命。

  怪力亂神,未必可信,但其用心險惡卻是可見一斑了。

  墨鸞只覺脊背冰寒,雙手不禁微顫,卻又不敢叫阿寶瞧出異樣嚇壞了孩子。她強作鎮定,將那人偶仔細塞回他袖囊,道:“世子快還回去。不問自取是爲賊也。即便只是想看看新奇,也要先知會主人。就算是父母親長的事物,也不可隨便就拿。這一回,不要叫人知曉,也就算了。但下不爲例。”

  她神色凝重,頗有責備之意,唬得李颺也緊張起來,連忙應聲立刻就送回去,又央告她不要同旁人講。墨鸞又哄他好一陣,再告誡他不可讓旁人知曉,便是張福也不能,叫他知過改過,一會兒便做好喫的點心給他,直到看着李颺將布偶還了回去,一顆心纔算是放下了一半,領着李颺回去拜見太後。

  但她心底卻早已驚濤駭浪。

  阿寶是個孩子,斷然不可能存心騙人。可吳王李宏,那樣一個溫潤如玉的有匪君子,怎會藏有如此惡毒的東西?那人偶上的八字,究竟是要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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