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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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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卿迷迷糊糊的聽到這麼一句話,許久都沒反應過來,一直到她被宮女們拉起來穿戴整齊後,才突然問道:“你剛剛說胤禹怎麼了?”

禾苗不敢答話,求助的看向大公主,大公主嘆了口氣,壓着丹卿的肩膀道:“如今郭娘娘娘定然十分傷心,丹卿,你得頂住了,才能撐着她。”

“昨兒不是說只是腸胃不適而已嗎,爲什麼一夜之間就變得這般嚴重了?"

丹卿連勝追問,“來報信的可曾說胤禹到底是什麼病了嗎?”

禾苗搖頭:“沒說,只說天剛亮就發現不太好了,皇上要上朝沒法過去,便叫人來通知您,說是皇貴妃娘娘已經去了。”

丹卿點了點頭:“那咱們也快點吧。”

她神色倒是鎮定,讓其他人也鬆了一口氣。

其實丹卿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

聽聞胤禹病重的消息後,她第一時間自然是着急的,所以纔會這麼匆忙的趕回來。

可昨夜沒進去翊坤宮,反而讓她冷靜了下來,這一夜迷迷糊糊的睡着,腦子裏卻沒休息,一直在思考胤禹的事情。

她很清楚歷史上的九阿哥是宜妃的胤?,按照如今宮裏滿週歲齒序的規矩,就意味着胤禹應該是週歲之前就夭折了的。

所以她也算是有了心裏準備,故而聽到胤禹不好了,也沒有旁人想象中的驚慌和難過,反而有一種提前看到大結局的釋然。

匆匆趕到翊坤宮,裏面並不是慌亂,而是一派肅靜。

丹卿此時才反應過來,昨夜她以爲的風平浪靜,其實才意味着暴風雨即將來臨,只是她畢竟不曾經歷過這些,未能看穿罷了。

如果她昨夜能機警一些,或許她還能趕得及見那位骨血相連的親弟弟一面。

翊坤宮後殿裏突然傳出來的哭聲意味着什麼,丹卿很清楚,她不由得停下腳步,心裏有些悲涼和遺憾。

其實,從始至終,她只見過胤禹一次,還是在郭婉生病,他被寄養在宜妃處的時候。

後來郭婉痊癒後,她也曾經來過翊坤宮想要探望,可每一次郭嬪都只說翊坤宮後殿太過逼仄,說等搬到長春宮再叫她去看,可這一等,就是生離死別,就是胤禹這短短的一生,也不知知不知道他還有個親生姐姐。

翊坤宮上下早有準備,宮女太監們立時就動了起來,四處掛起了黑布白花,人人套上了素服。

宜妃從後殿裏出來,見丹卿和大公主站在外面,連聲叫人給她們拿白布罩衫來,然後親手給丹卿換上,低聲哄道:“四公主,你額娘如今悲傷過度,等會兒若是說了什麼不聽的話,你多體諒她,好不好?”

丹卿點頭應道:“小姨只管去忙,有大姐姐陪着我呢,我進去看看弟弟。”

宜妃的確還有許多事要去籌備,便又拜託了大公主,方纔離去。

丹卿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又摸摸頭髮,確定裝束沒有問題後,才舉步走進後殿。

按宮裏的規矩,夭折的阿哥公主不能在寢宮停靈,而是要送去奉先殿後面的東園,此時運送的金轎已經到了門外,佟佳皇貴妃正叫人趕緊給胤禹換好壽衣,纔好抬去靈堂。

然而郭嬪卻是死死抱着胤禹不放,說什麼都不信兒子已經死了。

佟佳皇貴妃自己也曾經受喪女之痛,故而對郭嬪多有體諒,溫聲軟語的勸着哄着,並不強逼。

見丹卿進來,她又勸道:“四公主來看小阿哥了,你總得讓他們姐弟再好好見上最後一面不是?我知道你心裏悲痛,可也要多顧及一些四公主,她還那麼小呢。”

郭嬪倏然抬起頭,死死盯住丹卿,丹卿嚇了一跳,頓住了腳步。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郭嬪突然站了起來,抱着胤禹踉蹌幾步,竟是撲跪到了丹卿的面前,“你快救救他,我知道你能救他的,你快救救他啊??”

邊說着,她邊將已經硬了的胤禹往丹卿懷裏塞。

丹卿低頭正對上胤禹青白的臉,一瞬間只覺得毛骨悚然,嚇得連連後退,郭娘卻不依不饒的往前追,就好像丹卿接過了胤禹,他就能活過來一般。

周圍人都被郭嬪這般舉動嚇到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是大公主挺身上前,將丹卿攬到身後,死死擋着不讓郭娘抓到她的腿。

“還不快扶起來!”

佟佳皇貴妃高聲道,“把小阿哥先抱走,可不能讓他再受?簸!”

彷彿這一撲已經耗盡了郭嬪最後的力氣,宮女們上前攙扶之時,她不再掙扎,呆愣愣的任由她們將她扶起來,給她套上素服,任由太監抱走胤禹,送上了金轎,她都沒有再阻攔。

“大公主,你先帶四公主回去,這兒也用不着你們,”

佟佳皇貴妃親自將大公主和丹卿推到門外,“等靈堂安頓好了,你們再去祭拜便是。”

也不知皇上是怎麼想的,若是叫她安排,她定然不會讓丹卿來此處。

小阿哥夭折固然可惜,但丹卿也還小,如何能見得了這樣的場面?

郭嬪又是個愛子如命的,也不知剛剛是在發什麼瘋,千萬別嚇壞了丹卿纔好。

丹卿一路不語,走出了翊坤宮。

大公主自然要陪着她,但她卻求大公主回去將她們之前練字的時候抄寫的經文拿來,說要去燒給胤禹,爲他超度。

大公主知道,這是丹卿想自己待一會兒,也不勉強非要陪着,只是叮囑宮女們遠遠跟着,千萬別叫丹卿離了視線,方纔離去。

丹卿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她只是覺得胸悶的厲害,想要透透氣。

猶記得剛來的時候,她還曾覺得紫禁城太大,想要從這一邊走到那一邊,都能叫人累得半死,可如今,卻又覺得這裏實在是太小了,小得彷彿容不下一個她。

不久之前,她真的以爲一切黴運都已經過去,她真的以爲郭嬪是愛她的,只是性子彆扭了一點,不會表達而已。

她還曾暗自後悔自己當初誤會了郭嬪,覺得她另有苦衷,是自己沒有想過要去體諒她,她期盼着今後她們能好好的相處,做一對真正的母女。

可是剛剛郭嬪看她的眼神,彷彿一桶冰水,澆了她個透心涼。

那絕不是看女兒的眼神,絕不是,這世間不會有任何一個母親,會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的女兒!

爲什麼?

就因爲胤禹夭折了,所以郭娘也不想要她這個女兒了?

或者,當真像她害怕的那樣,胤禹的死另有隱情,跟她謀劃的事情有關?

丹卿腦子裏嗡嗡作響,根本沒有辦法好好思考,她漫無目的的走着,也不知走到了何處,走累了,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地上涼,公主,您坐在我衣服上可好?”

孫天闕不知何時冒了出來,脫了外面套的素服疊好放在丹卿的腳邊。

丹卿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挪了過去,抬頭看他:“你知道私闖後宮是什麼罪嗎?”

孫天闕嘆了口氣:“公主,您仔細瞧瞧這是哪兒。”

丹卿環視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月華門附近,再往前,就是乾清宮廣場了。

怪不得他會在這裏。

孫天闕俯身半跪在丹卿面前,輕聲哄道:“如今雖然已是六月,但這幾日風大,公主還是得顧及自己的身體纔是。

丹卿卻只是看着他,許久之後才問道:“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有一個哥哥,比我大五歲,天資聰穎,文武兼得,深得爹孃喜愛,"

孫天闕答道,“我母親總說,若哥哥還在,定能承襲外祖衣鉢。”

丹卿記得常寧曾經給她講過孔四貞的故事裏,孔四貞的長子是跟他的父親一起被吳三桂殺了的。

所以,孔四貞纔會對孫天闕這麼不好嗎?

活下來的兒子再出色,也比不了已經死去的那一個。

“可你也很好的,”

丹卿肯定的說道,“你生性聰慧,讀書勤勉,會騎射也會功夫,溫和又孝順,像你這麼好的兒子,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可偏偏擁有的人卻不願意珍惜。

“在公主眼裏,我許是什麼都好,就像我也覺得公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樣,可我們沒辦法決定旁人的想法,便是金銀,碰到那不愛財的人,也無計可施。”

孫天轉着圈的勸慰丹卿,他彷彿知道丹卿不止爲了胤禹的死難過,也是爲了郭孃的不在意而心傷。

若是換了旁人,丹卿或許還會說一句“你不懂的”,可這是孫天闕,一個苦苦在親生母親面前掙扎求生的可憐孩子,一個讓丹卿都忍不住心疼的人,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彌足珍貴。

丹卿終於挺不住了,“哇”的一聲撲到了孫天的懷裏,抱着他的脖子失聲痛哭。

她知道自己不該去嫉妒剛剛夭折的弟弟,她甚至不敢對任何人說出自己心裏的難過,因爲這會讓人覺得她不懂事,甚至冷血無情。

更何況,她還在糾結胤禹的死是不是跟自己傳回宮的消息有關,此時去想這些,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像話。

所以她只能一個人躲起來消化自己的情緒,讓自己重新回到該有的悲傷中,可偏偏孫天要在這個時候來招惹她,一看到他,她就想起他也曾被親生母親怨恨,又如何還能忍得住?

同病相憐最痛,就像她當初知道他差點被孔四貞打死,就忍不住想要幫他,保護他一樣,此時此刻,也唯有他,能讓她不管不顧的哭出來,發泄心裏的難過。

孫天闕被丹卿抱着,卻不敢回抱她。

他多麼想摟緊她,給她哪怕一絲絲安慰和力量,可他不能。

暗處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着他們,他現在這般已是逾矩,再過,當真是不想要命了。

康熙下了朝急匆匆過來的時候,遠遠就瞧見自家閨女撲到了旁人懷裏,摟着人家嗷嗷哭,頓時只覺得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大步向前,一把將丹卿給搶過來自己抱着,然後冷聲道:“自己去領二十板子。”

孫天闕恭敬的跪好領罰,丹卿卻忍不住求道:“汗阿瑪,別打他,他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康熙哼了一聲,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孫天闕,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既然四公主給你求情,那就饒你一次,以後無石不許離開南三所!”

孫天闕逃過一劫,磕頭謝恩,康熙也不理會他,抱着丹卿大步離去。

康熙抱着丹卿回了乾清宮,叫人準備溫水來給丹卿洗臉,問過公主知道她還未用過早膳,便叫人送了素齋來跟她一起用。

丹卿沒什麼胃口,快快的攪着碗裏的粥,也不往嘴裏送,康熙見狀親手接過碗勺喂她。

“汗阿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裏要你餵飯,"

丹卿羞得臉紅,“我自己會喫啦!"

康熙倒也不勉強,將碗勺還給她,又親自來了菜放在她碗裏。

“咱們丹卿是大孩子了,要自己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康熙語氣溫和的哄着,“老祖宗不在宮裏,朕前面事忙也不能時時看着,胤禹的喪事雖有你皇貴妃娘娘管着,但她自己的身子也不好,你要乖乖的,別叫她再多操心,好嗎?”

丹卿乖巧點頭,努力讓自己多喫一些。

發泄了情緒之後,她如今也冷靜了下來,胤禹已逝,再去多想也無用,她現在要做的,一個是弄清楚胤禹的死因,還有就是得顧好郭嬪。

不管她到底愛不愛她,只爲當初她甘冒生命危險去壽安宮照顧她,這份情她永遠記得,也一定要還。

“汗阿瑪,我想知道胤禹到底是怎麼死的,”

丹卿看向康熙,“求您給我一個真相。”

康熙點頭應允:“朕知道了,你放心,此事,朕必追究到底。”

宮裏已經許多年沒無故死過孩子了,若其中當真有什麼陰謀詭計,他也絕不會輕縱!

胤禹尚不滿週歲便夭折,按規矩喪事一切從簡,不過佟佳皇貴妃顧念郭嬪愛子之心,雖從簡,卻也周到,並沒有虧待胤禹分毫。

停靈三日,東園香火不斷。

各宮嬪妃前來弔唁,郭嬪守在靈前回禮,雖依舊悲痛,卻不見了那日的瘋狂。

丹卿也想一直守着,卻被郭嬪阻止了。

“你終究是養在慈寧宮裏的,沒有讓你舍了太皇太後爲胤禹守靈的道理,你的心意我替胤禹領了,但你還是回去吧,別叫太皇太後放心不下。”

郭嬪難得好聲好氣的與丹卿說話,可卻生疏的讓人心涼。

丹卿此刻寧願她如之前那般罵她怨她,而不是客氣的像是陌路人。

胤禹一去,彷彿帶走了她們之間所有的恩怨,再也回不去了。

送走了胤禹後,郭娘將自己關回了翊坤宮後殿,再不提要搬到長春宮的事,也再不見任何人。

丹卿去了幾次,都被拒之門外,就連宜妃也勸她暫時別來了,讓郭嬪自己冷靜冷靜,總會有好起來的那一天。

康熙令人追查許久,最終的結論依舊與太醫所言一致,胤禹並非受人謀害,而是當真死於一場看似並不嚴重的腸胃病。

飲食皆正常,也沒有誰給多喂少喂,無論何處都挑不出問題來,最終只能嘆一句天意如此。

丹卿起先不信,又央求胤?幫忙去調查鈕祜祿氏,最終的結果也是一樣,鈕祜祿氏雖然得了他們傳的消息,但尚且沒來得及出手做什麼,胤禹的死,與鈕祜祿貴妃無關。

到此時,丹卿不得不相信生死天定了。

老天爺不讓一個人死,即便是得了天花也能痊癒,而老天爺若是想取一個人的性命,便是什麼都不做,也一樣不得生還。

胤禹死後郭嬪的身體就一直不大好,斷斷續續的病了又好,好了又病。

丹卿雖不得相見,卻也時常送些補品過去,金銀更是補貼許多,叮囑柳葉一定不要節省,但凡郭嬪想喫想用的,就叫人去做來。

入冬之後,郭嬪再次病倒了,這一次卻是病勢兇險,高燒數日不退,太醫來報,說,怕是過不了年了,又說,郭嬪想見四公主。

丹卿等不得肩輿,一路小跑進了翊坤宮,撲進了後殿裏。

殿內藥氣瀰漫,郭嬪躺在牀上,清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丹卿猶記得自己剛來的時候,正值郭嬪有孕,那時的郭嬪身形圓潤,面色極佳,嗓門更是大的驚人,罵起人來中氣十足,鬧起事來更是不在話下。

滿打滿算,還不到兩年光景,她如今卻已是病弱至此!

“額娘??”

丹卿坐在牀邊,握住郭嬪的手,眼淚止不住的滑落,“額娘,您看看我啊,再看看我啊??”

郭嬪竟然當真睜開了眼睛,掙扎着要水。

柳葉趕緊端了溫水來伺候她喝了幾口,郭嬪勉強靠着坐起來,吩咐她出去煎藥。

柳葉懂得,出去後在外面關上了門,就守在門口。

殿內只剩下丹卿母女二人,丹卿在哭,而郭娘卻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滿眼掙扎。

“你是她,但又不是她,”

郭嬪如今說話有些費勁,卻語出驚人,“我始終沒辦法真的將你當成,我的四公主。”

丹卿倏然瞪大眼睛,被郭嬪言語中的意思嚇到了。

她一直以爲原來的四公主無人關心無人在乎,所以她才能那麼輕而易舉的取而代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可郭嬪這話,卻是在說,她早就知道她不是四公主了。

“額娘我??”

丹卿想要辯解,可對上郭嬪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她卻無法撒謊。

郭嬪輕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是,二十二年過年的時候吧?四公主着涼病了,然後,然後就沒了。”

丹卿屏住呼吸,身體微微發抖。

她自以爲天衣無縫,卻沒想到郭嬪竟然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突然之間,一切她曾經不能理解的事情就都能說得通了。

所以郭嬪不愛她,非要趕走她,也總是不肯見她,更不讓她靠近胤禹。

丹卿強忍住心頭的恐懼,問道:“您既然知道我不對勁,又爲什麼不揭穿我呢?”

“揭穿你做什麼,讓他們將你連同我的四公主一起燒死嗎?咳咳???”

郭嬪艱難的喘息,“我不在乎你是神仙還是精怪,我只盼着你趕緊得到你想要的,就將我的四公主還回來。”

丹卿喃喃道:“可我不是神仙精怪。”

郭嬪恍若未聞,繼續說道:“那日聽說你得了天花,快要病死了,我以爲時機到了,顧不得一切跑去了壽安宮,我想着,如果她回來了,得叫她知道,我沒有不要她,咳咳??”

郭嬪終於淚如雨下,“那時你燒糊塗了,縮在我的懷裏一聲聲的喊額娘,我真的以爲我的四公主回來了,可終究只是妄想,我的四公主,當真早在那一夜,就死在了我的懷裏一

丹卿徹底聽懂了,原來她這麼久以來一直期許的母愛,其實自始至終都從未曾屬於過自己。

郭嬪心心念唸的只有原本的四公主,就在她躺在她懷裏滿心歡喜的喊着額孃的時候,或許郭嬪正恨她欲死!

“那你爲何不趁機殺了我?”

丹卿含淚問道。

郭嬪看着她的目光分外複雜,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像是徹徹底底的恨,反而是一種糾結和擔憂。

“我那時有了胤禹,自然不敢衝動,更何況皇上對你那麼好,你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想着不如就順勢對你好些,叫你感激我,以後,你也會對胤禹好些,”

郭嬪不再直視丹卿,撇過頭去,“沒想到我造的孽,終究是報應到了胤禹身上,如今我的兒女都不在了,我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丹卿閉了閉眼睛,眼淚順着臉頰不斷滑落,她強撐着問到:“那你今日見我,是想叫我爲你做什麼嗎?”

郭嬪下意識的抬手想要去幫丹卿擦掉眼淚,卻又在半空中停頓,最後無力的跌了回去。

她看着丹卿,卻又彷彿透過她在看着另外一個靈魂。

“你畢竟叫了我那麼久額娘,以後每年祭祀,別忘了我們母子三人,”

郭嬪的眼神裏滿是掙扎,似乎在做着什麼十分艱難的抉擇,“我終究是,虧欠了你的,我最後,最後會爲你做一件事??”

話說到此處,她彷彿用盡了全部氣力,再次昏死過去。

丹卿還想追問她到底要做什麼,可是郭嬪卻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郭嬪終究是沒能過去這個年。

臘月二十七,康熙百忙之中抽空來看郭嬪一眼,不知是不是有所感應,昏迷多日的郭嬪竟然醒來了。

康熙其實並不怎麼喜愛這個女人,可見她生死彌留,心裏也是十分難受的,便溫柔的喚她的名字,問她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郭嬪沒有去看康熙,只是望着丹卿,就在丹卿以爲她還有什麼未盡之言要對她說的時候,郭嬪卻叫她出去。

丹卿不解其意,只覺得郭嬪定然是恨極了她,不想再看到她,她不願意違背郭嬪最後的心意,便走了出去。

紫禁城的冬天,也是寒風刺骨,丹卿站在廊下,只覺得眼淚成冰。

不多時,殿內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叫,丹卿嚇了一跳,正要進去看,卻見康熙一臉陰沉的走了出來。

“汗阿瑪,額娘怎麼了?”

丹卿趕緊迎上去問道。

康熙深吸了一口氣:“你額娘她也真的是??罷了,她如今這樣,朕也無法同她計較,你若還想見她最後一面,自己當心些,遠遠說話就是了,不要靠近她。”

丹卿茫然的站在門口,卻見有小太監抬了擔架進去,然後又抬着一個被白布覆蓋的人出去。

丹卿大驚,趕緊進殿去看,卻見榻邊上盡是鮮血,就連郭嬪的身上臉上都是。

郭嬪手裏拿着一支染血的髮簪,突然俯身吐出一口鮮血,形狀極其可怖,可她抬頭看向丹卿時,眼神卻是前所未有過的溫柔。

“這世上,再沒人,知道了,”

郭嬪一邊吐血一邊說道,“你,好好的,活??”

一句話未了,她人就倒了下去,丹卿想要撲過去,卻被禾苗死死抱住,不叫她過去。

屋裏的太醫立刻去看,然後便接連搖頭。

“四公主節哀,郭嬪娘娘已經去了。”

太醫高呼一聲,隨即屋裏的宮女太監們皆跪地痛哭,丹卿雖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一陣天旋地轉,暈在了禾苗的懷裏。

再醒來時,丹卿人已經回到了慈寧宮裏,胤?守在她的身邊。

“四哥,我額娘??"

丹卿掙扎着要起來,卻又眼冒金星,跌了回去。

“你別動,你在發熱,太醫說你得靜養,”

胤?攔着不讓丹卿坐起來,“郭貴人的身後事有我娘和宜妃娘娘看着,絕不會馬虎的。”

郭??貴人?

丹卿一驚,抓着胤?問道:“發生什麼事了,爲何她會被降了位份?”

按理,嬪妃們死後只有加尊追封的,最少也是平級下葬,怎麼會突然從嬪位又變回貴人了呢?

“汗阿瑪說,冊封嬪位的聖旨未下,故而做不得數,只叫按貴人儀制安葬,"

胤?也不隱瞞,“但這不過是對外的說辭,我聽說,是郭貴人當着汗阿瑪的面兒殺了她的貼身宮女,汗阿瑪大怒,但看在郭貴人將死的份兒上,纔沒追究。”

御前行兇是重罪,若當真要算,怕是要牽連家人,康熙能不追究,只是降爲貴人,確實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你說額娘殺了誰?"

丹卿恍惚想起那日被擡出來的人,又想起郭貴人臨死前與她說的那句話,突然之間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郭貴人殺了柳葉,那個自小照顧四公主,可能已經察覺到她身份的另一個人!

回想起來,胤禹死後,郭貴人借伺候不周幾乎處置了所有曾經伺候過丹卿的奴才,要麼趕出宮去,要麼找藉口責罰了攆去了辛者庫,到她臨死之前,身邊除了柳葉竟沒有半個熟悉的奴才伺候了!

而如今,她在死之前又親手帶走了柳葉,徹底斷了丹卿的後顧之憂。

她竟是這樣一個有手段有魄力之人,乾脆利落,不留任何後患,可她平日裏卻只做無腦刁蠻模樣,竟是哄騙了所有人。

丹卿捂緊胸口,只覺得心裏有萬般重擔。

這個紫禁城裏的人,她當真是誰也看不透,直至此刻,她依舊不懂郭貴人爲什麼要在臨死之前用一條人命來幫她掃清後患。

她不是一直只愛原本的四公主嗎?

她不是一直恨她欲死嗎?

她難道不應該期待着有人揭穿她的身份,等着看她被火焚而死,纔算是痛快嗎?

難道當真只爲了一個死後祭祀的承諾,就值得她冒這天大的風險?

難道她就不怕康熙震怒,連累了郭絡羅氏全族嗎?

丹卿想不通,她甚至不知道郭貴人對她說過的話,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四哥,你說,她真的不愛我嗎?"

丹卿喃喃的問道。

胤?最懂其中苦楚,抱住丹卿道:“感情之事不能強求,哪怕是親生額娘也一樣,可是丹卿,不管她愛不愛你,你身邊都不缺真心愛護你的人,比如老祖宗、汗阿瑪,還有我。”

“四哥,我害怕??"

丹卿也抱住胤?,嗚嗚的哭着,“我看不懂這裏的每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真心對我好,我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那就,誰也別信,"

胤?摸着丹卿的頭髮,倍加溫柔,“丹卿,相信你自己就好,你這麼聰慧,將來一定是有本事的,只要你足夠強大,就不會再害怕被傷害。”

相信她自己嗎?

可她從始至終求的只是一個安穩度日而已,卻是如此的艱難。

歷史並未改變,胤禹死了,胤?依舊會是九阿哥,那麼胤?,是不是也會在經歷萬般驚險後,最終登上九五之位?

那她呢,歷史上的四公主,究竟是什麼樣的結局?

她曾經以爲,只要有太皇太後和康熙的寵愛,她就可以安安穩穩的活着,可如今才發現,她多活一世多的那些許聰慧,不過如是。

她連郭貴人都看不透,又如何能確定自己能摸清康熙的心思,又如何敢全心全意的相信他,相信將來他一定會給她安排一個無憂的未來?

胤?說的對,既然她不能去相信任何人,那她就得從現在開始努力做到更好。

她要好好讀書,勤練騎射,她要努力去成爲一個不輸給任何阿哥的,有用的公主,她得有除了親情之外的價值,才能在未來爲自己爭一爭更好的可能。

哪怕有一日她走到了最壞的地步,只要她有本事,也能無所畏懼的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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